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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痴缠(九) 晏无师之死 ...


  •   从百花楼出来后,风谨宸脸色惨白,有些头晕目眩。
      方才与林蔓的交谈,让他彻底确认了一件事:有人利用了他,将沈道长引入了如今的事端中。
      据林蔓所言,她从未给自己传过书信,有一段时日她的确病重,父母一度以为她快不行了。有一天,她的父亲说自己收到神仙托梦,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用一个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女子的尸体代替自己放进棺材,并举办一次葬礼,这样可以骗过主掌生死的神仙。躲一段时间再出现,就没事了。
      至于外面盛传的谣言,那神仙也让她父母别管。风谨宸知道,只要可以救女儿,让林氏夫妇做什么都可以,更何况只是传一些谣言。而这些没有一句是实话的谣言,正是精心编好的圈套,让沈道长为万人诟病,声誉尽毁。
      风谨宸挥退了丫鬟仆人,一个人走在街道上,很快,周围便有人认出了他。这些人先是对着他议论纷纷,接着就有人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
      “风公子,你真的没事了?”
      “风公子,您和林小姐的婚事准备什么时候办啊?”
      “风公子,那个姓沈的道士明明差点害了你,你们为什么还要去感谢他?”
      “是啊是啊,又不是他救的你们……”
      “就是就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道士罢了……”
      问他的话越来越偏激,最后几句彻底激怒了他。
      “你们……都在胡说什么?!”风谨宸气不打一处来,怒斥道,“你们又知道什么?!到底是谁救了我需要你们提醒我吗?!”
      围上来的人被他说得一愣,紧接着就是各种说他“不知好歹”的唾骂声。
      “你看他们风家,这是想攀上沈峤这棵大树往上爬呢,人都快被治死了还帮他说话。”
      “你们知道什么?人家沈峤可是武国公的爱宠,武国公虽然没有实权,毕竟也是皇帝亲封啊。”
      ……
      越来越堵不堪入耳的话进入风谨宸耳中,他捂住耳朵也赶不走,那些污秽之词就像马蜂一样徘徊在他耳边,又像一只无形的打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无法喘息,他憋了半晌,直到青筋暴起、怒发冲冠,大喝一声:“滚!!都给我滚!!”
      这些人总算是指指点点地散开了。
      赶走了这些人,风谨宸自己却没得到丝毫的喘息,他呼吸急促地走了几步,停在一面墙边,最终顺着墙一直下滑,晕了过去。
      在他闭上双眼的前一瞬,看到有一抹黑白两色衣摆正在靠近。

      方灵的到来大大提升了史官言墨的记载效率,原本需要玉生烟出门收集的信息,她只需要闭上眼让神识在天上转上一圈就可以直接说出,供言墨参考,她来后一天的进度赶上了过去四天。
      此时是边沿梅与玉生烟到达这里的第五日,方灵正闭目仔细感应,突然她睁开了眼,看向玉生烟:“那晚伤你的人有眉目了。应该是之前被煽动去打砸道观的人,大概有七八个报案,说自己家人的尸体不见了。”
      玉生烟低声问道:“那他们的魂魄?”
      方灵摆摆手:“魂魄还不简单?哪个地方没有几个孤魂野鬼,结招魂阵招来即可。”
      “真的是借尸还魂。”玉生烟想起在风宅调查的事,喃喃自语道,“难道是风家那个水玉结成的阵法?”
      “风家?”方灵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
      她没再理会这件事,片刻后,她继续道:“记——太子杨勇为帝后猜忌,二人已决定不日罢黜太子,立杨广为嗣。”她顿了顿,嘟囔了一句,“这和司命大哥写的命数差距也太大了,怎么会这样?”
      边沿梅倒是没多少意外:“迟早的事。”
      方灵又道:“记——地方官吏多贪功,为了讨好杨坚崇佛之心,纵容百姓毁坏道家宫观,辟出土地,兴建寺庙,此事已蔓延至整个隋朝。”
      听完方灵这一条描述,边沿梅忽然转身问道:“你是说整个隋朝已经被煽动毁坏道观?”
      方灵神情淡淡地道:“你没听错。”
      边沿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玉生烟疑惑道:“可你们的法力不是来源香火吗?我怎么看你并不在意这件事?”
      “在意又如何?”方灵看向玉生烟,目光如无波古井,“我能杀了他们吗?”
      玉生烟:“……”
      方灵继续道:“既然不能杀了他们,还不如做好眼下的事,我们推测帝君此次要做一件大事,否则不会让你们守在这里。”
      听到自己好奇的问题,边沿梅走了过来:“何解?”
      “史官这支笔,其实就是世间最锋利的剑。”方灵走到言墨案前,随手拿起一支闲置的毛笔,就像握剑那般握在手中,“可存公心亦可诛人心,一字之贬,严于斧钺;一字之褒,荣于华衮,落笔可定万世名。若是他笔下的文字不虚,就是这天下最有利的证据。”
      玉生烟听罢后,将先前隐隐约约悟到的东西想通了,而边沿梅就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一样,豁然开朗。
      言墨记完这一段,暂时搁下笔笑道:“老头子上次听到这番话,还是从我父亲那里,这位上神看起来年岁不大,懂的倒是不少。不过,其实史官也有不少迫于威逼利诱而做一些文过饰非之事,这史官笔下所言真假,上神又如何去证实呢?”
      方灵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老人家尽管写吧,勘验真伪的事就不必您操心了——玉郎君,还不快去给言老先生煲汤去?饿着先生怎么办?”
      玉生烟翻了个白眼:“我看是你想喝吧?”他是着实没想到自己的汤还能让这位神仙惦记上,每每跟言老爷子抢汤喝。
      “汤还是免了,”边沿梅拦住要出门的玉生烟,“随便做两个菜,吃了我们好赶路。”
      玉生烟疑惑地看向边沿梅,后者解释道:“师尊说的那个时候到了,等言老先生告一段落,我们可以带着老先生的手稿提前回去与师尊汇合。”
      “好。”

      沈峤在晏无师的注视下醒过来,见对方正坐在房间一侧的坐榻上看着他。
      这些时日,晏无师很奇怪,前几天是在宇文诵房间里守到天亮。两天前,他请的名医到了,有那个大夫替他守着宇文诵,他倒是不在房间守了,却还是不肯上床睡觉,就像刻意避免与他接触一般。
      “晏宗主又在坐榻上坐了一夜?”沈峤这几日都是和衣而眠,此刻他只是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便下了床,走到晏无师跟前。
      晏无师闻言仰面看着他笑了:“这不是听阿峤的话吗?还记得在风宅时,阿峤你说‘既然气虚,那晏宗主还是听贫道一言,休养生息,莫要折腾’。为夫怕上床后管不住自己,还是在坐榻上将就比较好。”虽说是在开玩笑,那笑意却浅浅地浮在表面,一点也透不进眼底。
      沈峤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这难道不是你的借口?”
      “借口?”晏无师歪了歪头,似是不解。
      “你移情别恋的借口。”沈峤蓦地变了脸色,冷声质问道,“难道不是吗?晏无师,这就是你口口声声承诺贫道的千秋之好?”
      晏无师哂笑一声站起身,靠近沈峤,仿佛安抚一般轻轻擒起他的手腕,俯身在他耳边道:“我何时对你说过这种话?”
      沈峤脸色倏然一变,正要抽回手,对方却突然紧紧钳制住了他的手腕。
      晏无师锋利如剑的目光居高临下逼视着他,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间蹦出:“你说是吗?晗姝!”
      话音一落,沈峤周身内力突然炸开,屋顶被掀翻,他也挣开了晏无师的钳制,掠向了屋脊。晏无师紧随其上。
      “哈哈哈哈哈……”“沈峤”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是晏无师从未听过的刺耳,“晏无师,被戏弄的滋味如何?”
      晏无师落在他对面,抱起手臂戏谑一笑:“不如何,比起当年在赐婚大典上戏耍你的时候差远了。”
      “你居然敢提那件事!”沈峤——此时应该说是晗姝顿时沉下了脸色,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转而嘲讽道,“看你刚才的模样,是想抓我?你不会以为我是化作沈峤模样来骗你的吧?”
      晏无师神色不动:“我当然知道你用的是阿峤的身体,违背天地法则使用仙术变幻?那痛苦你受不起。”
      晗姝冷笑一声:“那你就不想知道沈峤的元神魄在哪里?”
      晏无师嗤笑一声,反问道:“你会说吗?”
      晗姝得意道:“我看上去很蠢吗?”
      她的确不蠢,论才智更是顶尖之流,一手阳谋玩得叫人看不出破绽,到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可以拿人间的说法解释。
      “再说了。”晗姝继续道,“我如今用的是沈峤的身体,他的武功与你不相上下,你能抓住我吗?就算抓住我了你又能拿我怎样?即便你舍得下心杀了他,我也可以赖在里面不出来,继续操控他的身体。”
      “这些都可以等抓到你再说!”晏无师冷笑一声,不再废话,抬手便是一掌,在对方侧翻躲避之时,几道裹挟着雄浑内力的气劲迎面而来,直叫她措手不及。
      她不得不凌空踏上了院中的枯枝,以此为凭继续躲避。期间她劈出的几掌全都被晏无师很轻巧的躲了过去,两人交手后,她的脸色就越发沉重,她没想到,即便她可以将仙术化作人间的内力与速度,招式上依然与晏无师差距如此之大。
      那暗含水流声的气劲几乎无孔不入,即便她速度快到神鬼莫测,也能在她每次落地时准确无误地来朝她袭来。
      渐渐地,晏无师似乎适应了她的速度,当她每次想抬掌反击,晏无师都能以极快的姿态趋近她他的背后,让她不得不撤掌回防,迅速闪避。
      而这一次,她终于没能凭着速度避开晏无师,对方从身侧趋近,避开她的一掌,接着转向她的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运起所有内力点向她的背部穴道,内力自穴道扩散周身,晗姝立刻无法动弹。
      晗姝却有恃无恐:“怎么?舍不得下手?你可以试试,杀了他,看我会不会从这幅躯体中出来。”
      晏无师冷笑一声:“我有更好的法子逼你出来!”说罢,他就扛着沈峤的身体往附近的山顶掠去。
      一路上晗姝都没有说话,直到来到山顶,她幽幽道:“你莫非是要摔死这幅躯体?”
      话音未落,晏无师忽然抬起左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看着“沈峤”的脸上露出些许痛苦之色,晏无师目光闪动了一瞬,便再没有留情,只听他冷声道:“这些时日一想到你占据了这幅躯体,我就恶心!本座可不会白白受罪!”
      晗姝听罢,涨红的脸上浮出一抹冷笑,而这与沈峤完全不符的神情彻底惹怒了晏无师。
      只见他举起右掌,掌心凝聚的却不再是内力,而是夹杂着金色的紫色辉光,随着这抹光芒的凝聚,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雷云密布,隐隐传来雷声。
      晗姝一见这情形,微微变了脸色:“你……疯了吗?!竟然敢在这里动用仙术?”而她试着脱离身体,发现晏无师另一只手并非单纯的掐着她的脖子,也禁锢了她的魂魄。
      “怎么?怕了?”晏无师无不嘲讽道,“天罚伤及灵魂元神,就因为怕被天雷劈,你连仙术都不敢用,这点胆量,也配算计本座?”
      晗姝丝毫不让:“天罚首先劈中的是沈峤的身体,你猜他这幅凡人躯体会不会灰飞烟灭?”
      “那又怎样?他下凡本就是为了陪我应劫,不需要等到寿终正寝才能回去。”晏无师哂笑一声,“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件事除了七星本就没人知道,更遑论她这个与他们关系并不密切的公主。至此,这位从来不可一世的公主才真正变了脸色,企图冲破晏无师的钳制,逃离这里,以免被天罚波及。
      “迟了。”晏无师嘴角划过肆虐的笑意,右掌的辉光大作,一直凝到了双掌大小,空中天雷应声而至,直直劈中了他和晗姝。
      一直以来养尊处优的晗姝又怎么受得了这等天雷,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就连沈峤的身体嘴里也溢出了鲜血。
      而晏无师只是身形僵了僵。
      晗姝见状,忍痛喊道:“你……这个疯子!”
      晏无师话音阴森:“本座从前懒得理你,是因为你得罪的是我,和玉帝打起来费时费劲,耽误我陪阿峤,你莫不是以为我怕了你?”
      此时,第二道天雷劈下,就连晏无师也闷哼了一声,而晗姝更是浑身颤抖起来。
      晗姝现在总算知道了自己得罪的是怎样一个疯子,她的确是想算计二人,让他们再也回不去天界,也自恃计划周全,不会为天道所察,可是她算来算去,唯一没有算准的是晏无师的性情,这个从前在天界鲜少理会她作乱的神会为了引天雷劈她,不惜以自己为代价。
      “你……你放开我,我现在就从这幅身体里出去!”这等痛苦,可比之前沈峤因托梦受到的惩罚要强上万倍,她实在不想挨满九道,她的确不会死,但是她会痛到生不如死。
      “先别急。”晏无师话音轻得犹如情人耳语,说的话却叫人如堕九幽冥狱,“还有七道呢,不劈完本座是不会松手的。”
      “晏无师!你难道不想知道沈峤在哪儿吗?”
      此时,一道天雷再次劈下。
      “不想,”晏无师强行咽下了快溢出喉咙的闷哼声,“本座会自己去找。”
      “你……咳咳……别忘了!”晗姝虚弱地咳了两声,再次狞笑道,“死劫未过,挨了九道天雷后,你就会神形俱灭!到时候,谁去救沈峤?”
      晏无师却不以为然:“是吗……不试试,怎么知道本座不会在天雷下活下来?”
      听到这句话,虽然天雷劈下后那刺入每一寸筋骨的痛让晗姝快要发疯,但她心里却恢复了镇定。她已经断定晏无师是自寻死路,以为可以以天罚过死劫,可惜,她知道这样是行不通的。到时候他神形俱灭,她也就可以拿着这个消息去看另一人的笑话了。
      许是天道看出晏无师不思悔改,依旧在使用仙术,剩余的六道一并劈下,晗姝很快便看到了自己意料之中的画面。
      钳制她的手,随着晏无师一同化为齑粉,只剩了一摊衣物。她脱力倒下后,立刻逃离了沈峤的躯体,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
      紧接着,山头附近,有两道流光紧随而去。
      又过了须臾,两个人从山下掠了上来,正是玉生烟与边沿梅。
      “沈道长!”玉生烟先是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沈峤,跑过去扶了起来,探了探脉搏,又带着难以置信地伸手抵在颈下,然后一惊,跌坐在地,“沈……沈道长,师兄,沈道长他怎么没气了。”
      “先前在他体内的魂魄已经逃离,没气才是正常的。”边沿梅正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
      玉生烟点点头:“那个倒霉公主总算是跑了,这些天也是辛苦师尊应付……”
      边沿梅打断了他的话:“方才你有注意到有人下山吗?”
      “没有……”玉生烟这才意识到师兄在找什么,“对了,师尊呢?”
      边沿梅没有说话,抿住了唇,站在不同的角度朝着山下眺望、寻找,最终,他转过身看向那堆方才就被他下意识忽视的齑粉,走过去捡起那件紫色衣袍,语气艰涩道:“恐怕,这就是师尊……”
      玉生烟看着那衣衫后,如遭雷劈,半晌后,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你方才说什么?”
      “你也听到了。”边沿梅不忍地闭上了眼,“那个晗姝提到的‘死劫未过’,师尊如果挨满天罚会……神形俱灭。”
      “可是师尊也说……”玉生烟话没说完,就见边沿梅睁开眼睛看向他,那从前盛满从容的眼睛此刻竟然流露着悲伤,他顿时说不下去了。
      “可是……”玉生烟哽咽了片刻,还是不甘心道,“他可是师尊!他是晏无师!他还是紫微帝君!!他怎么可能……”他说着想到了什么,神情激动地扶着边沿梅的双臂,满怀希望道,“师兄你最聪明了,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我们漏了什么师尊遗留的线索?昨日夜里他或许暗示过我们去哪里找他?”
      毕竟从前晏无师曾多次命悬一线,也曾多次化险为夷,他是晏无师时便是如此,更遑论如今他还有另一重身份,这叫玉生烟如何能相信这样一个人会这样消散在天地间?
      “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边沿梅看着他轻声道,“昨夜师尊只是让我们和两位星君守在山顶附近,并没有说别的。”
      “阿玉。”边沿梅垂下眼眸,低声道,“我也想用我的头脑分析出师尊可能去的地方,或者说他下一步想做什么。但是抱歉……这一次让你失望了。师尊是在与天雷赌命,而我们注定什么忙都帮不上……”
      玉生烟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失神地抓住边沿梅手中的紫色衣袍,缓缓跪了下来,边沿梅也跪了下来,默默扶住了玉生烟的肩膀。
      悲伤扬起了衣袍的衣角,伴着齑粉,拂上了沈峤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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