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泪之夜》阿方减毕方

60、第五十四章 尾声 帝国的

　　帝国的总理大臣被确诊患有精神疾病，临床心理专家表示，这可能与其工作压力等因素有关。目前，克里斯托弗已经入院治疗。听闻此事，仁慈的女皇陛下深表遗憾和同情。她不仅没有责怪对方攻击自己，还诚挚地祝愿克里斯托弗早日康复，尽快回到岗位来。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精神病院给了总理先生“特别关照”——压抑的环境，最严格的看管，拒绝任何人探望，每日的药量足以令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一片混沌中渡过。别说治疗，待在这种地方，哪怕是正常人也要被逼成精神病了。
　　克里斯托弗在仅剩的清醒中极度痛苦。他知道无法了结生命，但自残没有被阻止，往往是弄得伤痕累累才有人赶来。唯一的精神寄托或许便是黛娜生前留下的那段通讯，妻子的声音能够让克里斯托弗暂时平静，但到了结尾处又叫他口中发涩，喉咙干痛。
　　这种行为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他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通常情况下克里斯托弗不会与其他病人交流。虽然高级疗养院管理严格，不会出现任何混乱的场面，但他总是避免接触，防止被突然发疯的患者波及。
　　“有人叫我给你一样东西。”
　　背后突然传来这样一句低语，把克里斯托弗吓了一跳。他回头才发现有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却没有任何感觉。对方直直地盯着克里斯托弗，再度重复。此时正是散步放风的时间，总理先生通常都会独自待在角落，握着录音机，近乎强迫行为地反复摩挲把玩。这是他唯一能带进病院的东西。
　　能被放出来的人在未发病时多半很正常，但克里斯托弗也从不与他们交流。他感到有些意外，还没做出反应就被对方一把抓住，往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克里斯托弗看到没有机器人和护士注意到这里，便将其打开。那居然是一张字条，从某本纸质书里撕下，上面如此写道：三日后我会与你相见。
　　字条没有署名，它节选自一本小说，讲述了两个相识四十多年的老友。疗养院会给病人提供名著阅读，但绝不可能是奢侈又脆弱的纸质书。克里斯托弗心里大概明白了是谁，但又有些质疑对方如何通过重重检查，将其送到自己手中。
　　他问那个病友：“这是谁给你的？”
　　可男人没有回答，依然紧盯着总理先生。片刻过后，他突然怪叫起来，手舞足蹈地去抢夺克里斯托弗的东西。纸条立刻被撕碎了，但男人仍不放开，抓住了录音机。
　　克里斯托弗心中一紧，他清晰地感觉出男人的力气比自己大很多，却不敢撒手。毕竟这样东西可以说是黛娜唯一的遗物，无论如何克里斯托弗都不会把他交出去。总理先生比进入疗养院时还虚弱很多，他紧握录音机的骨节煞白，手指也捏得极痛，也没能把东西抢回来。
　　还好医护来得很及时，机器人强行拉开了发病的男人，将其绑在轮椅上打了一针镇定剂，推着他离开。录音机从男人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放风时间被提前结束了。
　　被赶回房间的克里斯托弗松了一口气，他拿着录音机仔细擦拭，小心地抚摸上面刚刚摔出的划痕。有人会来接应自己，这让多日消沉于痛苦的总理先生终于见到一丝希望。他再度按下播放键，重复能让自己情绪有起伏的唯一行为。
　　沙沙的电流底噪开始响起，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过去。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克里斯托弗的血液也在随之凝固，从脚趾开始把他变成石头。寒冷的感觉漫进了骨头，叫他身体僵硬起来，隐隐作痛。脑内几乎一片空白，唯有一声巨响轰然炸裂，告诉克里斯托弗发生了什么：刚才的争夺过程中，黛娜留下的语音被误删了。
　　这意味着在这个孤独的精神病院里，总理先生彻底失去了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陌生而诡异的情绪开始膨胀，像一个个饱满的肿瘤，填充这具消瘦见骨的身体，把那干枯的皮肤撑出起伏与裂纹，最后全部爆破炸开，漏出化脓的粘稠液体。克里斯托弗的体力被完全抽干，连手指都在发虚颤抖，从椅子跌落到地上。
　　滚烫的液体从干涩眼眶滑落。妻子离去十几年后，他头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三天之后，帝国议会长陶德果真来探望克里斯托弗了。两人坐在监控下，久久地沉默。毕竟这次探望绝对逃不过女皇的耳目，任何话语都有可能导致逃跑计划的失败。
　　从克里斯托弗的病房到离开精神病院，一共有八扇门，全部都被紧紧锁起，只有医护的权限才能打开。若是平时，克里斯托弗走出去一道都有困难，但议会长似乎已经为其打点好了所有，竭尽全力要完成朋友的最后一个愿望。
　　陶德看着克里斯托弗。才半个月不见，对方已经变得几乎认不出来，甚至比当年黛娜离开时还要病态。他明白对方是要去自杀，试图劝阻却不知如何开口。比起痛快地结束一切，让克里斯托弗留在精神病院了此残生才是最可怕的。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拍拍克里斯托弗的肩膀，与老友做了永别。
　　于是在三月的最后一个深夜，总理先生逃离了此处。得知这件事的歌尔戈萨一副丝毫不在乎的样子：“不必去抓了，有人会处理这件事。”
　　分明已经入春，人迹罕至的街道上依旧一片寒凉。齐昧和罗彻斯特刚刚从午夜场的影院离开，缓步走过回家的路。接到女皇的信息后，两人折路去了墓地。
　　“先生就在门口等我吧。我马上就能处理完的。”罗彻斯特知道对方不喜欢他杀人，便提出独自去处理这件事。他为齐昧拉紧风衣，走进黑暗之中。
　　盯着对方的背影，齐昧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这件事上两人已经达成了无需言语的共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来，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大概是听到塑料包装的动静，齐昧脚边的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幼猫，边叫唤边打着转，讨要一点食物。
　　齐昧往旁边挪一点，那奶牛猫也靠过来，甚至躺下露出肚皮翻滚。
　　“你脏死了。”他对在自己裤子上来回磨蹭的四个小耳尖表示不满。猫这种生物从古地球被带到铂泪星系后，基因出现了变异。四耳和尾分叉都不算是什么罕见的情况。厄教的修道院甚至更愿意这些怪模怪样的小家伙，因为它们形似真神。
　　而此时的克里斯托弗行迹比猫更加谨慎。他跌跌撞撞奔向妻子的墓前，抚摸冰冷的石碑，身体在不断颤抖。
　　“黛娜……黛娜，我终于出来了，我来见你了……”
　　他在坟墓边摸到一把枪，这正是陶德为克里斯托弗准备的。总理先生已经失去了一切，仅剩的性命便也无需在乎了。
　　“啊，您打算现在就去死吗？那看来我到的正巧。”罗彻斯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克里斯托弗身后，依旧面带微笑彬彬有礼，“这件东西，先生也叫我还给您，上次没有一起放在这，真是抱歉。”他从空间折叠器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对方。
　　心脏像是突然本就提到了喉咙口，干涩发紧。即便克里斯托弗早就知道罗彻斯特手中是什么，真正看见那只白色高跟鞋的时候，脑中的理智之弦又崩断了一次。他扯起对方的衣领想给罗彻斯特来上一拳，虚弱的力量却被挡了下来。
　　“陛下的命令是立刻杀掉您，但我想给您留一点体面。”罗彻斯特按住克里斯托弗，“今天原本是想给先生报仇的，但我没想到的是，您竟已经变得如此可怜。不过该杀的人我早就弄死了，就把该有的还给您吧。”
　　他捅下第一刀，在克里斯托弗的腹部。罗彻斯特笑意不减，红瞳里却毫无情绪，说道：“先生在和虫族搏斗时候受了重伤，这您是知道的。他一共被缝了七针。”
　　这七刀反复插在原处，破坏了内里的脏器。剧痛让克里斯托弗连抓住对方的力气也在逐渐流失。最后五刀，代表的就是那次爆炸。如果不是罗彻斯特反应及时，齐昧一定要再进一次医院。
　　拾起地上的枪，罗彻斯特将其放进总理先生手中：“了结的话，还是交给您自己了。”他笑笑，对奄奄一息的克里斯托弗宽慰，“您与重聚夫人的时候不必介怀和自责。我后来见过她很多次，夫人说已经原谅我了。”
　　平静叙述出的幻觉成了压垮克里斯托弗的最后内容，他颤抖着举起枪来，朝自己扣下扳机。
　　长夜漫漫，他再也见不到春天。
　　齐昧在听到黑暗中那一声巨响后，很快便看见罗彻斯特朝自己走来。对方眨眨眼睛，从地上拎起那只奶猫，打量着他。
　　“先生，它长得和你真像啊。”
　　“哪里像了，放掉。”
　　奶猫拼命挣扎，还差点挠到了罗彻斯特——因为后者抓住它的脖子右手正在不断收紧。看看齐昧的神色，罗彻斯特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手一放，小猫就立刻消失在了草丛中。
　　“啊，我们回家吧。”
　　算啦，就不计较你和先生靠这么近了。他这样想，和先前一样去挽齐昧，却被躲开了。
　　“你摸过它了，别碰我。”齐昧后撤一步，满眼嫌弃。不过看到罗彻斯特失落的神情，他还是给了点恩赐。
　　“过来点。”
　　在对方颊边吻了吻，一触即离，齐昧将双手插进口袋，转身向大街走去。夜风撩起他的长发，漫漫星光在黑暗中为齐昧铺开一条道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