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泪之夜》阿方减毕方

58、第五十二章 绝望 克里斯

　　克里斯托弗携一束纯洁的百合来看望妻子。尽管距离两人的结婚纪念日还有一段时间，但再之后的日子里，他怕是没有空来了。
　　远远地，总理先生视线中就出现了一抹突兀的红。他匆匆走近，才发现是插在泥土中的玫瑰。或许是某人见这座坟墓太过冷清，不忍见到如此年轻美丽的女性在这孤寂长眠，才怜悯地放下善心。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再鲜艳的花也一样会枯萎，就像黛娜猝然终结的生命。克里斯托弗自己每次都会带走他拿来的东西，将其放在墓园，还不如给自己留作念想。
　　他放下百合，也不顾草丛潮湿，默默跪坐在地。与墓碑保持统一高度，仿佛是和以前一样，跟黛娜面对面地交谈。
　　“今年是我们结婚第三十八年，你离开也有十四年了，还是不愿意出来见我吗？”总理先生尚且记得妻子喜欢捉弄自己，总在他独自一人时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可克里斯托弗每次来墓地，她都不曾出现过。
　　黛娜失踪在十四年前的圣诞节。
　　前一天她还在喜悦地跟克里斯托弗讨论冬假的安排，得知对方还有工作时有些失落，只能独自回她的咖啡店忙碌。而当时只是个普通议员的总理先生几日后带着满身疲倦回家，却找不到黛娜的身影，他打开手机，只找到妻子在圣诞节当日给他的通话。
　　点开留言，是黛娜难掩兴奋的声音。克里斯托弗这才知道她去了医院做检查，竟然已有了六周的身孕。
　　她开始规划未来，热切地谈起两人该如何养育这个孩子。克里斯托弗的嘴角随着妻子的语调一块上扬，可当对方谈及取受精卵的日期时，后半句话突然变成了尖叫。一瞬间，克里斯托弗脑中一片茫然失措。
　　他发了疯一般冲出去寻找，报案后却仍无法获得线索。但从现场痕迹还有掉落的一只高跟鞋可以推断，黛娜是被人拖走的。于是她的坟墓下，唯一埋的便是此物。
　　警察拍了拍克里斯托弗的肩膀表示安慰，不忍说出被害人大概率已经死亡的真相，只告诉他如有进展便会立刻通知。而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起初克里斯托弗还抱有希望，认为这只是黛娜的一个新的玩笑。但当“博纳罗蒂”开始作案，他脑中产生了某个可怕的想法。红发或蓝眼睛的年轻女性很容易成为目标……不，不会的。黛娜的失踪距离连环杀人案的开始已经有五年了，她的尸体也从未出现过，不可能是因为这个。
　　日子最终是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现在，所有人都能猜到是她亲手制造了先皇那场意外。”总理先生喃喃地说起他最后的计划，“她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绝不会留下证据。但那时这么多人，总有疏漏。只要我把它拿到手，所有的事就都能结束了。”
　　他伸手抚摸墓碑，一寸一寸仔细划过冷硬的石头，感受每一处纹路凹陷，粗糙又硌人。但克里斯托弗俨然将其当作了妻子的脸庞，仿佛可以由此穿过不可逾越的界限，触碰到无法再相见的对方。
　　说到最后一句话，克里斯托弗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这次仍旧失败了……我会来找你。”他跪得双腿发麻，勉强支撑着才能站起身，脚步踉跄。低头之时，总理先生看见一只蝴蝶以和他同样的蹒跚，晃悠悠地飞来，停在坟前的玫瑰上。
　　视线随之移动，克里斯托弗看到半开的花苞中，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要不是云雨散去天光重现，很难发觉它的存在，于是他将手伸入其中，摸到一个冰凉的圆圈。
　　当克里斯托弗看清那个东西时，一股寒意瞬间自脚底窜到头顶。
　　这是一枚戒指，一枚和他手上相同款式的戒指。十四年前它跟着黛娜一块失踪，却在此时突然出现。不会错的，克里斯托弗曾亲手为妻子戴上它，在这十几年间更是无数次地端详着——他自己的或是黛娜那枚的照片。他确信这个世界上再无近似的设计，即便有，也不可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划伤与氧化痕迹。
　　不足拇指大小的物件，在提醒着克里斯托弗一件事：十四年来他不断怨恨的那个凶手，就在自己身边，并且时时窥探，对总理先生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长久的痛苦在对方眼中可能只是微末小事，甚至成为了这个冷血凶手的乐趣与消遣。在总理先生悲伤地缅怀之时，那人说不定就在某处欣赏，当成自己作品的一部分来欣赏。
　　恐惧与愤怒争先上涌，克里斯托弗很难说是哪一种更甚。他呼吸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差一点就要因此病发。手脚在一瞬间变得冰冷麻木，几乎要无法支撑他站立，冷汗也不断往外冒。人体内最重要的水分通通背叛了克里斯托弗，急着就此出走。
　　咽下药物后，他才逐渐平复，但情绪仍然郁结于心。克里斯托弗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刺进掌中。这一切绝不是巧合，为什么偏偏选在自己要进行最后博弈的时候？是打算彻底击溃他的情绪吗？
　　克里斯托弗回想起前些天，自己为了示弱而将妻子的事说出。看来歌尔戈萨确实抓住了机会，打算以此给他致命一击。这个方法狠毒且不存人性，但极其有效，完全就是女皇陛下的一贯作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果决又冷酷。
　　既然如此，那就顺着她的意愿来吧。至于凶手是谁，他心底也隐约有了猜测，打算利用权力再度进行一次彻底调查。如果可以，他还要亲手报仇。
　　克里斯托弗抬头往向天空，灰色的雨云还剩下薄薄一层，隐约可见缝隙里的阳光透出，不刺眼也不明媚，反倒是叫人心头沉闷。若不是立场不同，他也会认为歌尔戈萨是一个好的君主吧。可拿黛娜作为争斗棋子，又真真实实触及了总理先生的底线。生前他无法陪伴和守护自己的挚爱，不能在她死后再令黛娜受到任何的侮辱。
　　一切的一切，都将要于几日后落下帷幕。但在那之前，克里斯托弗依然是帝国的总理大臣，无论成败，他都要完成最后的工作。
　　离开墓园后，他去了议会大厦。
　　二月到四月是帝国的会期，不过今天却是休息日。大厦中来往人员甚少，总理先生唯一的友人——议会长陶德还在此处工作，听闻对方交代的事项后，他皱起眉。
　　克里斯托弗将政务讲得太细，仿佛很快就会离开，永远消失在帝国的政治结构中。陶德内心隐有不安和疑虑，但看到总理先生悲痛的微表情，最终只是深深凝望了对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点头应下。
　　他深深叹息，知道克里斯托弗撑不下去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