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泪之夜》阿方减毕方

56、第五十章 油画 自深雨

　　自深雨星的事件过后，但凡敏锐一些的政客都知道，克里斯托弗恐怕是不太行了。他的计划确实称得上高明，可一旦失败，便是连同自己也要陷入万劫不复。
　　所多玛陛下是由总理先生送回来的，这一点现在人尽皆知。哪怕是不懂政治权术的普通人，也清楚此举必定冒犯了女皇。不过他们可不关心当局如何争斗，只要能把眼下的日子过得舒服，由谁领导都是一样的。
　　于是，在歌尔戈萨力排众议将先皇送进养老院，光明正大地软禁后没多久，便无人再过问此事。普通人不记得，对于各个财阀的政客而言，所多玛也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了。
　　而经过彻查和审问，总理先生与军方有所勾结一事也得到证实。护航舰队中不少军官都被处罚，其余人员则将被全部打散，重新编队。
　　至此，各个机关中的势力已经被歌尔戈萨洗过一遍。
　　克里斯托弗独自走过皇宫的长廊，墙壁上挂满名画真迹，他却无意欣赏。心情低落并非是由于自己即将倒台，恰恰相反，总理先生还有机会。此次事件中每一个环节，都有人为他顶罪。
　　“您的想法和所为皆是正确的，这条路应该由您继续走下去。”
　　那几个年轻人大多刚步入社会不久，前途光明无量，怀着一腔热血要与克里斯托弗去实现改变帝国的抱负。然而因为总理先生的失败，他们的一切便断送在这里了。思及此处，克里斯托弗狠狠地锤了一下墙面，他现在要去歌尔戈萨的书房觐见女皇。最后一个计划已经在总理先生心里酿成，他已经把自己所有剩下的东西全押上了。
　　敲响女皇的门，克里斯托弗被要求再等待几分钟，之后便听到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对话声。他仔细分辨，发现那两人正在谈论的是墙上的油画。
　　“这幅画的是浅上雪朋友跳楼后的死状。”齐昧说。一具身体姿态扭曲，横尸在六色的街道上，血液和脑浆溅满了四周游行的队伍。可激情声讨的人群中，没有一个愿意看他一眼，“你有在听吗？”
　　仿佛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名，罗彻斯特反应很快：“当然，先生。”
　　齐昧看他一眼，没有被对方的笑容讨好到。他继续往下叙述：“马库斯这个人一生都致力于反对多元文化主义。不管他有多强调去性别化，学术领域外的大多数人还是坚持称其为‘跨性别者’，并自以为这样很礼貌。”
　　“所以到最后，马库斯是被他最想唤醒的那些人逼死的。直到现在，所谓的性少数群体也只是吵着再增加一种性别。他们标榜着自己和‘男性、女性’都不同，实际上依旧在玩父权制的那套身份游戏。”讲到这里，齐昧有些无奈，“即使你没有听说过他的事，这些内容也全部从这副画里表达出来了。”
　　的确，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可以直接从画面中感受到他讲述的东西，可对方完全是一副学习新事物的神情。
　　罗彻斯特像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眼神闪了闪：“抱歉，我其实并不太会欣赏艺术。有些画面里的情绪，对我来说比较难理解。”
　　“……你不是学过油画吗？”家里甚至有好几幅齐昧的肖像作品，均出自罗彻斯特之手。每一张画都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这不太一样，我从老师那里学的是创作技巧。不过，我都一直以为先生只是更擅长理科，原来您什么都会。”他顿了顿，请求齐昧继续，掩不住唇角喜悦地上扬，“我喜欢听您讲这些故事。啊，不如先说说那边的云燚女皇吧。”
　　两人的视线朝着走廊的方面延伸，自然也看见了克里斯托弗。他就站在那幅最大的油画边上。
　　帝国的第二十二位君主名为云燚·阿克尔达马。这位女皇是一名私生子，却凭强大的才能拿回了储君的位置。她曾亲自去往前线，清理了数十个低等虫族的星球。云燚退位后，战事便很长时间再无进展。一直到最近几十年，虫子们再度活跃起来，人类才不得不迎击。
　　“我的妻子也喜欢这幅画。”他缓缓开口，隔着玻璃相框去抚摸身着军装的云燚。她利落的短发并非皇室特有的鲜红，而是偏深棕色，此时被血污浸透，更显暗沉与威严。
　　艺术作品多有些夸张和想象化，这幅画上便是云燚女皇只执一柄长剑，孤身朝着铺天盖地的虫群走去。虽千万人，吾往矣。
　　克里斯托弗沉默一会，继续道：“以前这些画全摆在艺术馆，我因为工作繁忙不能陪她一起去。后来它们被移到皇宫，她一直说要和我来看。”由于背对着二人，齐昧和罗彻斯特都看不见他的神情。
　　“那您带着夫人来过吗？”
　　“并没有。十四年前，她就已经去世了。准确来说是失踪，不过已经过去这么久，这两者已经没有区别了。”
　　齐昧的手腕突然被握住。他转头看向对方，发现罗彻斯特对总理先生的故事很感兴趣。“我为此深表遗憾。不过，我们总该保留一些希望。”他适时地敛起笑意，做出伤感的表情，“尊夫人一定很美。”
　　“是的，她的眼睛像秋天的湖水一样——我想她不会回来了，当年警方告诉我，黛娜是被人拖走的，现场只留下了她的一只高跟鞋。那个时候曾有过新闻报道，但我想你们都不会记得。”总理先生转过头来，他的声音已经比一开始沉下许多，显然陷进了悲伤的回忆，“抱歉，我说的太多了。”
　　他匆匆进了歌尔戈萨的办公室。于此同时，罗彻斯特的指尖也勾住了齐昧的。
　　望着总理先生消瘦而落寞的背影，齐昧的眼中依旧带着鄙夷，但他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作出评价。将这种过去倾诉给自己对手的部下听，看来，克里斯托弗身边是真的没有别人了。
　　不过，许多猎物惯会用示弱的姿态逃过捕食者的追猎，甚至是以此机会在临死前全力一搏。特别是克里斯托弗这个年龄，应该说是老奸巨猾，绝不可能就此放弃。
　　“先生，我想起来了。我还需要向您坦白一件事。”罗彻斯特忽然说，他的语调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仍紧紧拉着齐昧的手，“黛娜夫人，是我杀的。您带我去的那家酒吧后巷，十四年前还什么都没有。”
　　齐昧并不感到意外，他从对方刚才的反应就猜到了几分：“所以她的东西，被你藏在哪里了？”他也记得自己在罗彻斯特的笔记上见过那个名字，但是销毁收藏品时却没有那只高跟鞋。
　　很显然，罗彻斯特没有舍得丢掉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被揭穿时他也不心虚，大大方方承认：“下次我带您去看。”
　　“不用，你记得还给人家就是了。”齐昧可不想再跟对方一块去处理那些东西。
　　罗彻斯特点点头，认真应下：“好吧，但我总该去表达一下歉意。啊，说到这个，我想起来安娜的生日快到了，先生也和我顺便去探望她吧。”
　　“嗯。”
　　说话间，克里斯托弗很快从女皇的书房里走了出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便离开此处，消瘦的背影似乎有些落寞。而后者进去拜见歌尔戈萨时，才得知总理先生竟是来请求辞去工作的。
　　“你们是什么看法？说吧。”女皇陛下放开手中茶杯，红唇微扬，神情不屑。很显然，歌尔戈萨也不相信克里斯托弗的请示，只怕他还在布最后一个局。听两人把先前走廊上发生的事复述一遍后，女皇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登基半年后，歌尔戈萨已经收回并掌握了许多实权，坐稳自己的皇位。所以这一次，她并不打算再接下对方的招数，而是直接从中阻断。
　　“至于军队那里，我希望人类和高等虫族的第一场战斗，能由你们拿到大部分优势。等到那个时候之前，还有几件事要你们去做。”女皇目光灼灼，应该是打算在短期内解决掉自己多年的竞争对手。
　　罗彻斯特点头应下：“是的，请您放心。”他很清楚歌尔戈萨的言下之意，并且很乐意去做这个任务。毕竟齐昧的多次陷入危险，都和总理先生有脱不开的关系，他会一刀一刀地报复回来。
　　在他背后，齐昧给了罗彻斯特一巴掌，就抽在后腰，用于警告对方安分点。但他的手立刻就被反握住，紧紧牵在一块。挣脱过后，齐昧又轻轻踢了他一脚。罗彻斯特讪笑一下，指尖在对方掌心按了按，示意自己不会乱来。
　　这些小动作自然不可能躲过歌尔戈萨的视线，她感到有些嫌弃，于是交代完全部命令后，女皇陛下便挥手赶人。看到罗彻斯特紧拽着齐昧衣角，她知道两人算是已经复合了。
　　“下次你们进来见我的时候，不许靠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