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枕惊蛰》元瑭鹭

7、后续 春日渐深，

　　景和五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漫长。
　　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半月，京城里的热闹却还没散。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两桩婚事——太子要娶户部尚书的嫡女，豫王世子要娶刑部尚书的嫡子。
　　双喜临门，陛下好大的恩典。
　　可恩典底下，藏着什么，就只有局中人自己知道了。
　　穆辰煜这几日没出门。
　　他称病。
　　对外说是春寒乍暖，偶感风寒，需静养几日。陛下派了太医来看，太医诊了脉，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回宫复命说“世子爷确是有些风寒，不碍事，将养几日便好”。
　　那方子被穆辰煜随手丢进了炭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问：“靖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尧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靖王昨日去了城南的校场，说是去看禁军演练。随行的有几位翰林学士，还有……萧家那边的人。”
　　穆辰煜微微挑眉：“萧家？”
　　“是萧家旁支的一个子弟，在禁军当差，正六品。靖王和他说了会话，不长，但看着挺热络。”
　　穆辰煜没说话。
　　萧家。
　　兰陵萧氏，手握北境重兵，是朝中最大的军功世家。萧淑妃的两个儿子——翼王魏珣、祁王魏琛——都还没成年，可萧家已经开始替他们铺路了。
　　靖王现在去接触萧家的人，是想做什么？
　　拉拢？试探？还是想借萧家的势，压一压太子？
　　穆辰煜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太子是嫡长子，身后有文官集团和柳家支持；靖王是贵妃之子，深得帝宠，有苏家和部分文人的拥戴；萧家那两个小的，背后是整个萧氏和北境军将。
　　三足鼎立。
　　陛下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因为只有这样，皇位才稳，他这个皇帝才不会被任何一个儿子威胁。
　　可这样斗下去，迟早要出事。
　　穆辰煜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案。
　　“继续盯着。”他说，“靖王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记下来。”
　　陆尧应声而去。
　　穆辰煜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密报。
　　这是今早刚送来的，从西域来的。说定远军那边一切如常，几个部落的首领都安分守己，没什么异动。只是有人暗中打听世子爷什么时候回去，说“兄弟们想念世子爷了”。
　　穆辰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兄弟们想念他。
　　他也想念他们。
　　可他现在回不去。
　　陛下不放人。
　　他得在京城待着，待够日子，待到陛下觉得他“安分”了，才会放他回边疆。
　　可什么是“安分”？
　　娶个京城媳妇，在京城置个家，把心思从边疆收回来，安安分分当个富贵闲人？
　　穆辰煜冷笑一声。
　　想得美。
　　他把密报放下，目光落在案头的另一份东西上。
　　那是一张拜帖。
　　靖王府送来的。
　　上面写着“久仰世子威名，欲请世子过府一叙”，落款是靖王魏琰的亲笔。
　　穆辰煜看着那张拜帖，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楼里，林惊蛰说的那句话。
　　“让搞事的人自顾不暇，就没空来搞我的事了。”
　　他笑了笑，把拜帖放到一边。
　　不急。
　　先晾着。
　　让那位靖王殿下，多等几日。
　　同一时间，东宫。
　　魏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一个个名字，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名字后面用朱笔标注着：太子党、靖王党、中立、待定。
　　他盯着那份名单，已经盯了半个时辰。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个名单上，有些人后来成了他的得力干将，有些人倒向了靖王，有些人摇摆不定，最后被两边都抛弃。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选择。
　　记得每一个人的下场。
　　这一世，他要让这些选择，全部改写。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的声音：“殿下，户部尚书府那边送了东西来。”
　　魏烨抬起头：“什么？”
　　“是安大小姐亲手做的点心，说是多谢殿下前些日子派人送去的药材。”
　　魏烨沉默了一瞬。
　　前些日子，他让人给安家送了些药材，理由是“听闻安大小姐身子不适”。其实那不过是借口——他想看看，这位安意如会怎么回应。
　　现在，回应来了。
　　亲手做的点心。
　　倒是会做人。
　　“拿进来吧。”
　　内侍捧着一个食盒进来，放在案上，躬身退下。
　　魏烨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卖相很好，闻着也香。
　　他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
　　他没吃。
　　他不知道这位安意如是什么来历，但他有种直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上一世，他记得安意如嫁给了一个不起眼的官员，后来那人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三品大员。当时他以为是那人有本事，现在想想，也许和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他记得有一次宫宴，安意如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惋惜。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想想，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魏烨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得会会这个女人。
　　不是以未来夫君的身份，而是以……
　　一个试探者的身份。
　　安府。
　　安意如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等。
　　等太子那边的反应。
　　点心送出去三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子没有回礼，没有传话，甚至没有让人来说一声“收到了”。
　　这不对劲。
　　按常理，未婚夫妻之间，送点东西往来是很正常的事。就算太子不好女色，也应该让人回句话，以示礼貌。
　　可他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试探她。
　　说明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很容易亲近。
　　说明……
　　这位太子爷，比她想的心机还要深。
　　安意如放下书，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
　　原著里，魏烨是个重生者。重生者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是警惕。是怀疑一切。是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上一世被人害死，这一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他需要一个过程，需要时间来观察她、考验她、确认她是否值得信任。
　　安意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她可以等。
　　等他自己来找她。
　　至于现在——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林家那个小公子，最近好像很安静。
　　外面的流言传成那样，他居然什么都没做。每天待在府里，看书喝茶，偶尔出门逛逛，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不对。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人这样泼脏水，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除非……
　　除非他知道那些流言不会对他造成实质影响。
　　除非他有底气。
　　安意如眯了眯眼。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林家好像没活到最后。但具体是怎么死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和豫王府有关，和那个反派穆辰煜有关。
　　现在，林惊蛰要嫁给穆辰煜了。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
　　安意如皱了皱眉。
　　她得留意一下这个林惊蛰。
　　万一他也不是普通人呢？
　　万一……
　　和她一样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安意如就打了个寒噤。
　　不可能。
　　原著里没有这个设定。
　　林惊蛰就是个炮灰，连名字都没有的那种。
　　她安慰自己。
　　可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府。
　　林惊蛰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他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墨书在一旁小声念叨：“公子，您就不能上点心吗？外头那些流言，虽然是压下去了，可万一再冒出来呢？”
　　林惊蛰没睁眼：“压下去就行了。再冒出来，再压。”
　　“可万一压不住呢？”
　　“压不住就让它传。”林惊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传着传着，就没人信了。”
　　墨书不懂，但也不敢再问。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林惊潮的声音：“哟，六弟好自在啊。”
　　林惊蛰睁开眼，就看见二哥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点心。
　　“二哥？”他坐起来，“你怎么有空回来？”
　　林惊潮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放，在他旁边坐下：“太子府那边今天没什么事，我就溜回来了。”
　　林惊蛰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太子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林惊潮压低声音：“太子最近见了不少人，都是文官那边的。有几个平时不站队的，也去东宫坐了坐。”
　　林惊蛰挑眉：“靖王那边呢？”
　　“靖王也在动。”林惊潮说，“我听说他前几天去了城南校场，还和萧家的人说了话。”
　　林惊蛰慢慢嚼着嘴里的点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子拉拢文官，靖王接触萧家。
　　这是要抢人？
　　还是试探？
　　他想了想，问：“太子知道靖王去见萧家的人了吗？”
　　林惊潮摇头：“不清楚。不过太子在东宫的消息一向灵通，应该瞒不住。”
　　林惊蛰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惊潮看着他，忽然问：“六弟，你对这些事怎么这么关心？”
　　林惊蛰笑了笑：“二哥，我不是关心，是不得不关心。”
　　林惊潮一愣。
　　林惊蛰看着手里的点心，语气平静：“咱们林家，虽然不站队，但只要在朝中，就难免被卷进去。太子和靖王争得越厉害，咱们就越危险。所以，我得看着点，知道风向往哪儿吹。”
　　林惊潮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六弟，你长大了。”
　　林惊蛰失笑：“二哥，我十六了，早就长大了。”
　　林惊潮也笑了：“行，长大了。那二哥问你，你对豫王世子，怎么看？”
　　林惊蛰想了想，说了五个字：“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
　　“嗯。”林惊蛰看着远处，“聪明人，好，也不好。好的是不用你费心解释，他自己就能想明白；不好的是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他也能一眼看穿。”
　　林惊潮听着这话，忽然觉得有点耳熟。
　　好像前几天，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看了一眼自家六弟，忽然发现，这个从小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弟弟，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幼稚的“长大了”，而是一种……
　　一种说不出来的通透。
　　就像他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说。
　　林惊潮没再问，只是把那包点心往他手里一塞：“吃吧，多吃点，长身体。”
　　林惊蛰看着手里的点心，又看了看二哥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
　　二哥这是在心疼他。
　　怕他操心太多，累着自己。
　　他把点心放下，重新躺回藤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还是那么暖，晒得人浑身舒坦。
　　可他知道，这种舒坦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的风向开始变了。
　　先是有人在朝会上弹劾靖王“结交武将，意图不轨”。弹劾的人是个御史，出了名的刚直，谁的面子都不给。他拿出证据，说靖王去城南校场那天，和萧家的人密谈了半个时辰，说的都是“不该说的话”。
　　靖王当场辩驳，说只是偶遇，寒暄几句而已。萧家那边也赶紧澄清，说子弟只是尽地主之谊，绝无密谈。
　　陛下听了，不置可否，只是说“此事待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这一“待查”，就查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靖王府的人进进出出，四处活动，忙着撇清关系。萧家那边也紧张起来，生怕被牵连。
　　接着，又有人弹劾太子“结党营私，拉拢朝臣”。
　　弹劾的还是那个御史。
　　这回他拿出的是太子接见文官的记录——谁哪天去的，待了多久，说了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太子也辩驳，说只是寻常往来，并无结党。
　　陛下还是那句话：“此事待查。”
　　于是太子那边也开始忙了。
　　两边都忙着撇清，谁也没空再去搞别人。
　　那些关于林家的流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人再提。
　　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林惊蛰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临帖。
　　听完二哥的叙述，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招，真高。”
　　林惊潮一愣：“什么招？”
　　林惊蛰没解释，只是问：“二哥，你知道这些弹劾是谁安排的吗？”
　　林惊潮摇头：“不知道。那个御史向来刚直，谁的面子都不给，应该不是被人指使的。”
　　林惊蛰点点头，没再问。
　　可他知道，那个御史，一定是被人“点拨”的。
　　点拨他的人，既不想让太子好过，也不想让靖王好过，只想让两边都忙起来，忙到没空管别的事。
　　这个人，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该点火，知道怎么点火才能烧得恰到好处。
　　这个人——
　　林惊蛰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楼里，穆辰煜看他时的眼神。
　　那是审视，也是评估。
　　更是一种……
　　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边有一片云，慢慢地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他忽然很想见见那个人。
　　不是以未婚夫的身份，而是以一个……
　　同谋的身份。
　　又过了几日，林惊蛰收到了一张请帖。
　　是豫王府送来的。
　　请帖上写着：春日渐深，园中牡丹盛开，欲请六公子过府赏花。
　　落款是穆辰煜的亲笔。
　　林惊蛰看着那张请帖，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