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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赏花 你是聪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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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辰煜的“病”,养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没出过府门一步。外头的风风雨雨,仿佛与他毫无关系。有人登门拜访,他一概推说病重不便见客;有人送帖子来,他让管家收下,回一句“待病愈后再议”。
靖王府的拜帖,他收了,没回。
太子府也送了帖子来,他也收了,同样没回。
两边都晾着。
两边的探子都在盯着豫王府的大门,看他什么时候出门,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可他就是不出门。
二十天后,豫王府的门终于开了。
门房往外递了一句话:世子爷病愈,明日请刑部尚书府六公子过府赏花。
消息传出去,各方反应不一。
太子府那边,有人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靖王府那边,有人冷笑一声,也没说什么。
安府那边,安意如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微微挑眉,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赏花。
未婚夫妻,赏花。
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越正常,越让人琢磨不透。
那位世子爷,是真的只想赏花,还是另有所图?
没人知道。
也没人能问。
次日,天气晴好。
林惊蛰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墨书坐在一旁,小声念叨:“公子,您说世子爷怎么就突然请您去赏花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林惊蛰没睁眼:“赏花就是赏花,能有什么事儿。”
“可这也太突然了……”
“不突然。”林惊蛰说,“他病好了,请未过门的夫婿过府坐坐,再正常不过。这二十天他谁都没见,只请了我一个,这是给我面子,也是给林家面子。”
墨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惊蛰没再说话。
他知道穆辰煜为什么请他。
不是因为想念他,也不是因为什么“未婚夫婿的情分”,而是因为——
他们有话要说。
有些话,在外面不方便说,在信里不能写,只能当面谈。
至于谈什么……
林惊蛰也不知道。
但他不着急。
到了就知道了。
马车在豫王府门口停下。
林惊蛰下了车,就看见穆辰煜站在门口等着。
不是在大门里头等,而是站在大门外头,负手而立,像是在等人。
这是给足了面子。
林惊蛰走上前,行了一礼:“见过世子爷。”
穆辰煜回礼:“六公子不必多礼。”他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
墨书被留在外头,由小厮领着去喝茶。只有林惊蛰一个人,跟着穆辰煜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极大的园子。
假山池沼,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正是暮春时节,园中花开得极盛,尤其是那片牡丹,一朵朵碗口大,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开得肆意张扬。
林惊蛰站在花圃前,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世子爷这园子,打理得真好。”
穆辰煜站在他身侧,闻言微微挑眉:“六公子懂花?”
“不太懂。”林惊蛰老实回答,“只是觉得好看。”
穆辰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沿着花间小径慢慢走着。
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仆役们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
走了一段,穆辰煜忽然开口:“六公子这几日,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林惊蛰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走:“世子爷指的是什么消息?”
“朝堂上的消息。”
林惊蛰想了想,说:“听说太子和靖王最近都有些忙。”
穆辰煜嘴角微微勾起:“六公子知道他们为什么忙吗?”
林惊蛰没回答,反问道:“世子爷知道?”
穆辰煜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林惊蛰也停下来,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穆辰煜忽然笑了。
“六公子,”他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说话,挺累的?”
林惊蛰一愣。
穆辰煜继续往前走,语气随意了些:“你是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总要绕来绕去,试探来试探去,生怕让对方知道自己想什么。可这样绕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惊蛰跟上去,没接话。
穆辰煜也没指望他接话,自顾自地说:“我今天请六公子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六公子,说几句实在话。”
林惊蛰沉默了一瞬,问:“世子爷想说什么?”
穆辰煜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处凉亭前,抬手示意:“六公子,请。”
两人进了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亭中石桌上摆着茶点,还是热的,显然是刚沏好的。
穆辰煜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林惊蛰面前:“尝尝。这是从南疆送来的茶,京里喝不到。”
林惊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
“好茶。”他说。
穆辰煜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却没喝。
他看着亭外的牡丹,忽然问:“六公子,你觉得这京城的局势,怎么样?”
林惊蛰放下茶盏,想了想,说:“乱。”
“怎么个乱法?”
“太子想坐稳储位,靖王想取而代之,翼王和祁王背后有萧家,迟早也要入局。”林惊蛰说,“再加上朝中的文官、武将、外戚,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穆辰煜听着,嘴角微微勾起。
“六公子看得倒清楚。”
林惊蛰没接这话,只是说:“这些事,随便找个茶馆坐半天,都能听个七七八八。不算什么机密。”
穆辰煜点点头,又问:“那六公子觉得,咱们应该怎么办?”
咱们。
林惊蛰注意到这个词。
他抬头看向穆辰煜。
穆辰煜也在看他,目光坦然。
林惊蛰沉默了一瞬,问:“世子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辰煜说:“意思就是,我想听听六公子的想法。”
林惊蛰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还是那杯茶,可味道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在想穆辰煜的用意。
是真的想听他的想法,还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或者说,两者都有?
他把茶盏放下,迎上穆辰煜的目光,问:“世子爷,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穆辰煜挑眉:“说。”
林惊蛰问:“世子爷,是想留在京城,还是想回南疆?”
穆辰煜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立刻回答。
林惊蛰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穆辰煜忽然笑了。
“六公子,”他说,“你这问题,问得真好。”
林惊蛰没说话。
穆辰煜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外头的牡丹。
“我十五岁从军,在南疆待了九年。”他说,“九年里,我打过仗,杀过人,也救过人。南疆的山,南疆的水,南疆的兵,比这京城里的一切,都让我安心。”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林惊蛰:“你说我想回南疆吗?”
林惊蛰点点头:“想。”
穆辰煜也点点头:“是,我想。可我想不想,没用。得看陛下让不让。”
林惊蛰沉默了一瞬,说:“所以世子爷在等。”
穆辰煜挑眉:“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林惊蛰说,“等一个能名正言顺离开京城、回到南疆的机会。”
穆辰煜看着他,目光幽深。
林惊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太子和靖王斗得越厉害,陛下就越需要一个能镇住局面的人留在京城。世子爷手握重兵,是陛下最放心不下的人,也是陛下最需要的人。陛下不会轻易放你走,除非——”
他顿了顿。
穆辰煜问:“除非什么?”
林惊蛰说:“除非京城里有比世子爷更重要的事,需要世子爷去做。或者,南疆那边出了非世子爷不可的事,陛下不得不放你回去。”
穆辰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六公子,”他说,“你今年才十六?”
林惊蛰点头。
穆辰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十六岁,就能想明白这些事。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南疆跟着老兵学怎么砍人。”
林惊蛰被他这话逗笑了。
穆辰煜也笑了。
这一笑,亭子里的气氛忽然轻松了许多。
穆辰煜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六公子,”他说,“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商量着来。”
林惊蛰看着他,没说话。
穆辰煜继续说:“你是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聪明人凑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你说是不是?”
林惊蛰沉默了一瞬,问:“世子爷就这么相信我?”
穆辰煜摇头:“不是相信,是……”他想了想,找了个词,“是觉得你值得。”
林惊蛰微微一怔。
穆辰煜解释道:“这二十天,我让人查了查你的底细。不是查你这个人,是查你在那些流言之后做了什么。结果你猜怎么着?什么都没做。每天待在府里,看书喝茶晒太阳,跟没事人一样。”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六公子,你知道吗,这世上最让人放心的,不是那些一上来就拍着胸脯说‘我帮你’的人,而是那些遇事不慌、沉得住气的人。你就是这样的人。”
林惊蛰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辰煜这番话,说得太实在了。
实在得让人没法接。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世子爷过奖了。我只是懒得动而已。”
穆辰煜笑了:“你这话,上次就说过了。”
林惊蛰也笑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得不像才见过两次面的人。
穆辰煜端起茶盏:“来,以茶代酒,敬六公子一杯。”
林惊蛰也端起茶盏,和他碰了碰。
喝过茶,穆辰煜又说:“六公子,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不方便来府里,就让人传个话。咱们慢慢来,不急。”
林惊蛰点点头:“好。”
穆辰煜看了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我送六公子出去。”
两人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花园门口,林惊蛰忽然停下脚步。
“世子爷,”他说,“我也有句话想说。”
穆辰煜看着他:“说。”
林惊蛰说:“世子爷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我不会往外传。以后世子爷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穆辰煜看着他,目光微动。
林惊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外走去。
穆辰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良久,他忽然笑了。
这位林六公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回去的马车上,墨书好奇地问:“公子,世子爷跟您说什么了?”
林惊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没什么,就是赏花喝茶。”
墨书不信:“就这?”
林惊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笑了:“就这。”
墨书挠挠头,不敢再问。
林惊蛰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厢里光线昏暗。
他想起方才在凉亭里,穆辰煜说的那些话。
“咱们可以商量着来。”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这不是客套话。
这是真心话。
林惊蛰知道。
那位世子爷,是在告诉他——我认可你了,我把你当自己人了。
虽然他们才见过两次面,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可以开始的地方。
林惊蛰嘴角微微勾起。
世子爷,那就慢慢来吧。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