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芳草》鸾塔

12、火烧兵营

　　景千山跑了,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嚣张,因为他勾结外邦。
　　毕竟是一名勇将，只带着三百家丁，一路跑到契丹，沿路追兵竟没能拦住他。
　　不久之后契丹王举兵来犯，打着要报杀父之仇的旗号。我想起司马拓羽跟我说过，段天涯十四岁就在战场上一刀砍下契丹王的头，在城门上挂了一个月。
　　这次征战，段天涯势必要去的。
　　他要是走了皇宫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司马长宫他们爷俩肯定饶不了我，如果再不能说服我，也许他们就会痛下杀手，省得让我帮着段天涯争皇位。
　　于是我主动请缨，要求随大军去征战契丹。
　　就算以后司马拓羽的军队占了皇宫我也不怕，我可以用司马家族叛乱，太子回宫救驾的名义，直接带着段天涯的大军杀回去。
　　大军开拔那天老皇上和文武百官都出来饯行，皇上拉着我的手老泪横流，要我千万小心，皇家只剩下我这么一条血脉，一定不能出事。
　　我抱着皇上劝了半天，说出一箩筐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身为太子更要为国冲锋陷阵之类的虚话，这才随着大军浩浩荡荡离开。
　　一出了京城，我就觉得蓝天白云鸟语花香，结在胸腔里几个月的闷气都抒发了出来，皇宫里太憋闷了，不仅是空气，还有各种各样让我烦的人。
　　“大将军，我能不能换匹马骑啊。”哀怨地看了身边的段天涯，骑着高头大马，再看看我，蔫蔫儿的小母马，差距也太大了吧。
　　“你刚学会骑马，先从小的慢慢骑吧。”
　　我一指自己骑的马：“这哪是马啊，和驴差不多！”
　　“给你匹大的你早跑疯了，回头摔下来还得躺半个月。”
　　“我哪有那么笨？”
　　“哦？那上回是谁从树上掉下来的？”
　　……
　　有一回我爬到树上睡午觉，睡着睡着就忘了自己在树上呢，一翻身就打上面掉下来了，胳膊摔骨折，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又成了宫里的一个大笑话。
　　因为我的小母马，军队的前进速度慢了许多，路上经过雾离山，司马拓羽口中埋着程漪尸体的地方，其实我心里真的有种冲动想上去看看，可是段天涯就在身边，我根本没有理由离开军队，更何况我身上既没有胎记也没有信物，司马拓羽随便都可以用个婴儿尸体埋起来给我看。
　　我看看身边的段天涯，发现他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雾离山隐没在云雾中的山顶。
　　“天涯，那是什么山？”我假装不知道，问起那山的来历。
　　“那叫雾离山，终年大雾不散，山上有一处离人坡……是片坟地。”
　　“为什么都埋在那里，这山雾这么大，会很难走吧？”
　　“据说这座山上有仙人居住，会保佑来往的灵魂。”
　　段天涯缓缓说着，眼睛始终未离开那片山峰，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自嘲地摇摇头。
　　“你去过那座山么？”我到底想证明什么？
　　“去过，在二十年前……”
　　难道是真的么？
　　“那里，有你的‘离人’？”
　　“不是，他是我亲手杀的。”
　　“谁？”低头紧紧抓着缰绳，一面惧怕着事实，一面又不肯放弃。
　　“他叫程漪，程涟的弟弟，我杀死的第一个皇子。”
　　手心上全是冷汗。不管我是不是程漪，但至少司马拓羽的话有一半是真的。
　　“杀他的时候……你怕么？……”
　　“怕，那时候他才刚刚出生不到一天，眼睛都没睁开，但我已经没有选择，这条路一旦迈出去，就没有回头的余地。芳草，你能理解我的做法么？”
　　“……嗯，能。”
　　在这个混乱的战争时代里，为了生存可以做任何事，就像狮子追逐麋鹿，恶狼捕捉山羊，天经地义，上天可以安息死去的人，却无法救赎活着的人，消失或者存在，留下或者离开，全都在于你怎么做，就算我是程漪，也不能指责段天涯的做法是错的。
　　我们停止这个话题，继续向前走，遇到一个岔口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雾离山，发现远处站着一个道士，微笑地望着我，长长的拂尘无风自动，至虚至幻。
　　“芳草，怎么了？”段天涯看我发呆，勒住马问我。
　　“你看见刚才的那个道士了么？”
　　“道士，没看到啊，哪有什么道士？”
　　“哦，那算了，我们走吧。”
　　再回头去看远处已经空无一人，我摇摇头，只当自己看错了。
　　晚上扎营的时候我又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饭量，撑得抬腿都费尽了才停下，虽说伙食比宫里的差远了，但我这人不挑，只要是能吃的就可以让我心情好起来。
　　段天涯也没拦着我，他只当我有不定期的暴食症，知道拦也拦不住。
　　到达边境的时候碰上契丹的小股前哨，轻而易举就解决掉，我们了解到契丹的军队已经到达边疆以外二十里的地方，战事一触即发。
　　古代的排兵布阵我不懂，但以前好歹也是军人出身，跟着段天涯和其他的将领商量了几天，也就明白了现在的战事情况。
　　两军交镇的地方叫做营化口，越往境内地势越低，后面是羌山，成了一个口袋形，我们决定以逸待劳，等着契丹的军队打过来，直接请君入瓮。
　　契丹王会来进犯中原，大部分是受了景千山的唆使，虽然他们国家兵强马壮，但毕竟是盲目出征，路途遥远，再厉害的兵也会累。
　　景千山其实还是挺聪明的，他也知道我们现在是诱敌深入，而且他以前做过督尉，对我们的军队很熟悉，所以他选择按兵不动，两军就这么僵持了半个月。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和段天涯商量之后决定想办法先断了他们的粮草，他们一急肯定过来抢我们的粮草，这样就能把他们引进来。
　　这个方法虽然可行，但派谁去就成了问题，几个将士在底下吵的叽叽喳喳，我听得都烦了，最后一拍桌子：“都闭嘴，我去！”
　　意料之中的统一问答：“不行！”
　　段天涯喊的声最大，我拉他坐下。
　　“你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了？这种事难不到我，给我二十个人，保证烧的一粒米都不留给他们。”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我派别人去也可以。”
　　“那你告诉我，除了我谁还能去？”
　　他语塞，他的军队都擅长日战，夜行能力就差很多，而且练得都是直劈直砍的大刀，没有一个人可以像我一样灵活。
　　“我还要带着弓箭，夜行衣别忘了，没有让人抓紧做。”
　　“我还没同意你去……”
　　“那二十人我要亲自挑，太胖太笨的可都不行。”
　　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去意已决。我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用最少的人尽快赢得胜利，如果回去的时候真的要与司马拓羽的军队打仗，我们也能保存最大的实力。
　　为防夜长梦多，当天夜里我就带着亲自挑出来的二十人绕道契丹军队后方粮仓，远处火把通明，看样子驻守了不少士兵。
　　我抬头看看月亮，隐隐地有两圈光晕，用手感受一下风向，偏南，正对我们有利。
　　“太子，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后面的士兵低声问我。
　　“不急，我们等到天快亮再动手，那是最容易疲惫松懈的时候，而且到时可能会刮起大风，我们那时点火，他们想救也来不及。”
　　后面的人听得云里雾里。
　　“您怎么就断定明天会有风？”
　　我抬手指指天上。
　　“看那月亮，话说月有光晕，必有大风，这里三面环山，是个风口，风向冲南，正好吹进这山口，到时候再刮大点，就会呈漩涡状，一个火星子吹进去都能烧光他们。”
　　他们恍然大悟，随着我在远处埋伏，慢慢等天亮。
　　东方微白的时候，风力渐渐变大，我派出十名士兵过去把契丹兵尽量吸引到一点，然后在箭端点燃火，搭弓起箭，破风直射契丹军队的粮仓。
　　我们把数十支引火的箭射到他们的军营里，南风越吹越烈，在地面上形成了回旋，干燥的粮草碰见火，又起了这股大风，一时间火光冲天，契丹兵奋力扑火可是毫无成效，前面的军队也来救火，整个军营都乱成一片。
　　我没走，既然来一次，就要多带点东西回去。
　　带着剩下的十个人，我们趁着仅有的一点夜色潜伏进契丹大营，摸到了景千山的营帐。现在契丹兵都在外面救火，无暇再顾及他，但单凭武功我不是他的对手，要以智取胜。
　　我让其他人在外面藏好，换下夜行衣，挑帘走进他的营帐。
　　景千山看见我进来先是大吃一惊，但看我只有一个人，立刻轻蔑一笑。
　　“你是怎么进来的？”
　　景千山也不知道我有武功，跟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手底下的人在外面放了一把火，我看你这儿没人守着，就进来了。”我笑笑，找了把椅子坐下。
　　“哼，你敢进来就是找死。”
　　“我来是劝你投降的，契丹再厉害也打不到京城，即使打到了也不会让你当皇上，何苦为他们卖命呢？”
　　他噌地一声站起来，走过来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拎起来。
　　“你知道个屁，我要是不走段天涯能饶了我吗？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假皇子，凭什么教训我！”
　　“你知道我不是程涟？”
　　“几个月前我无意听到司马父子的对话，没想到他们居然弄了你这么个小鬼回来，一心向着段天涯，哈哈，司马老东西想养鹰抓兔子，没想到反让鹰啄了眼。”
　　“哦？那知道我是鬼你不怕啊。”
　　“老子不管你是个什么鬼变的，今天就在这儿先宰了你！”
　　“等一下。”
　　“怎么，怕死了？”
　　“我是想问，你和别人说过我的身份么？”
　　“没有啊，怎么了？”
　　“呵呵，那就好办了。”
　　他的刀还没抬起来，我的“青蝎”已经逼在他的咽喉，离得太近他又疏忽，我轻而易举制住了他。把他带出营帐，和外面的几个士兵汇合，后面的粮仓火势更大，这个地方水源缺乏，要想灭火除非全烧干净了。
　　我们绑着景千山回到汉军大营，段天涯一夜没睡，站在军营口等了我一晚上。我乐颠颠地拖着景千山到他面前，给他看我的胜利果实。
　　“当！”一个暴栗砸到我脑袋上，飞出好多小星星。
　　“我只答应你去烧粮仓，谁让你进契丹兵营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要是知道这样我跟本不会让你去！”
　　我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来，好几个月都没打我了，他还真下得了手。
　　“抓住了他才能快点消灭契丹军队啊。”明明是我有理，可说出来的话可怜兮兮的。
　　他一把抱住我，“吓死我了你知道么，先前被你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两个，跟我报告说你进了他们的兵营，把我魂都吓飞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杀过去了。”
　　我伸手也抱住他，“放心放心，你看我不是一点事都没有么，还给你带块大黑炭回来，回头咱给契丹王写份劝降书，分清利害，他们要是撤了兵也就算了，要是不撤，咱就把他的脑袋也砍下来，让他和他爹作伴去。”
　　我一边说一边吸溜鼻涕，在外面吹了一夜的风，感冒了。
　　“知道了，还用你说，都伤寒了，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
　　段天涯婆婆妈妈唠叨我半天，把我抱回营帐躺着，搞得我好像受了多大的伤似的，过一会儿又端药给我喝。我看他在营帐里为我忙忙碌碌，明明自己也累得不行了也要把我先照顾好，感动得鼻子直发酸。
　　“喝完药怎么不睡？”他摸摸我的头，坐在旁边问。
　　“我觉得我变了，用十条人命去当诱饵……”
　　“芳草，你没错，这是战争，战争就要死人，如果他们不牺牲，就会有更多人死去。”
　　“嗯，我明白的……”
　　“好了，安心睡吧。”
　　他低头吻吻我，给我盖上被子。
　　“天涯。”
　　“嗯？”
　　“报复只会让人心更恶，没有感情的人才会报复，就像契丹王，他用那么多条人命去报杀父之仇，结果也只会一败涂地，让更多的人失去亲人。如果有一天你当了皇上，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制造仇恨了，好不好？”
　　他听了我的话，眼里的光芒闪了几闪，终于向我重重地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