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周末本是奚铭隽最期待的日子,不用听着闹钟起床,不用饿着肚子去上班,不用在路口焦急地等待信号灯变换……总之,周末什么都不用着急。但是今天他老早就醒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好起床,破天荒地弄了次早餐,还不错,多年的厨艺并没有因为生疏而荒废。他对自己的煎鸡蛋很满意,细嚼慢咽地吃完了,碗也洗了锅也刷干净了屋子也收拾了,他转悠了一圈,想着还可以找点什么事情干,接过事情没找到,却翻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初中毕业照,全校六百多人一起照的。照片上的大多数人如果此刻站在奚铭隽面前他肯定不能一眼认出来,站在他周围的一圈人他看着知道脸熟,知道曾经打闹过玩笑过,还能想起一点点破碎的往事,那些名字就在嘴边,但就是直接说出来就有些难度。然而,有一个人,在全校几百个初三毕业生里,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名字时常在他的记忆里出现,当然,她是卓悦。
至于那晚看到的是不是卓悦他已经没有办法去证实了,或许真的只是超市灯光的作用让他看花了眼,但是有些沉睡的记忆被炸醒,他没办法再将她遗忘,或者一直以来,他从未将她遗忘。
从新区到老城区需要横穿这个城市,他驾着车一路向北疾驰。过往的风景或熟悉或陌生,他无暇顾及,此时他的注意力全被一些他无法理清的往事吸引。他不知道该如何将一个人从记忆中抹去,所以他来这里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老城区他并不熟悉,甚至高中之前他都没来过这个地方。之后也只来过几次而已,是不是有变化他看不太出来,只是感觉这里与整个城市欣欣向荣的发展趋势似乎有点格格不入,看来是要到了拆迁的时候了。他手头上有个案子就是与这个区域有关,两周前许庭刚把案子交到他手里,他粗略地看过案情,下周一开庭。
周围环境还保持着老城区的风貌,生活习惯也差不多,似乎外面热火朝天的发展和这里完全没有关系,如果不是因为政府规划,也许这里真的将要被遗忘。有时候遗忘并不是一件坏事,奚铭隽这样想,不想去记忆的东西遗忘掉真的是太过幸福的事情,可惜他以为自己忘掉了,实际上并没有,真是糟糕。
巷口很长很窄,他的车进不去,只好停在路口,拦住了来往行人的去路,因此有人经过时总要看看这个不识相的车子。奚铭隽躲在车子里,他不理别人,别人也不理他。菜市场的路口有好几个卖早点的摊点,其中一个做鸡蛋饼的妇人周围有好几个人在等着。那个妇人比他想象中要老很多,隔这么远奚铭隽都能肯定她的皮肤定然是粗糙的,双手定然是不温柔的,嗓门也不会是很轻细的,讲话也不会透露出多少内涵。总之,她无法和自己的母亲相比。并不是说奚铭隽贬低妇人来抬高自己的母亲,而是日积月累的劳累催化了她的衰老。
正想到母亲,电话就来了,奚铭隽看了一眼,不作理会,他最近烦透了父母的电话,不是对他进行政治教育就是催着他赶紧找人结婚。所以他就任何电话这么地响着然后停掉,接着再响再停,当她可以肯定这个时间段他没有工作,她的电话便会不停响起,锲而不舍地继续。终于在手机第四次响起的时候,奚铭隽有些心虚地接听了。甫一打开,肖建芸的声音就急不可耐地传了进来:“儿子,还没起床?”
奚铭隽故意打了哈欠,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早起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但是在父母面前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孩子气。
肖建芸犹如太阳从西边出来地笑了起来:“哟,出什么事啦,让我儿子睡不着觉?”
奚铭隽无声地苦笑,眼睛还没有从妇人身上移开,随口敷衍:“是有个案子呢,在看。”
“你这孩子,工作固然重要,但是身体也要照顾啊,一会儿回来吧,我有个事要跟你说。”肖建芸对儿子一向很疼爱,对于儿子独自住在外面的饮食情况总是很担心。
但是奚铭隽对于母亲周末的电话有些警醒。似乎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应该完成一些事情,要不然总要为某些事情烦恼,即使自己不烦恼也总会有人替你烦恼。奚铭隽如今已经走在二十几的尾巴上,读书的时候家里人对他谈不谈对象也不上心,刚毕业之时为工作奋斗大家也觉得可以理解,但是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个人的终身大事也日渐被提到桌面上来了。几次回家都要面对父母的“拷问”,已经让他怕了,之前肖建芸就编排了各种借口给奚铭隽安排了相亲,所以这次不由得他不多想,“妈,你不会又安排什么人见面吧?”
“怎么了?自己生的儿子想见一面也不行?”肖建芸虽然知道儿子不喜欢她自作主张地为他找对象,但是也没有公然反对,所以工作之余她总要充分利用资源,联系三姑六婆地为宝贝儿子寻找好姑娘。此时听儿子这么说便故作生气状,“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看看你昨天说的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要不是我在帮你兜着,你爸爸不被你气死?你就这么孝顺父母的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
奚铭隽知道接下去的“吧啦吧啦”的长篇大论都是声讨自己的,他将手机远离到自己的一臂距离,真是怕了父母给他上纲上线,因此没等肖建芸说完就在电话里连连表示一定回去。挂断电话他将注意力继续转移到原先的目标上,赫然发现目标的摊点前骤然增加了许多人,大都是年轻的中学生。今天周末,很多家庭没有做早饭,晚起的年轻人自然也不愿意弄,便趁着来菜市场买菜的空挡买个饼充饥。妇人并没有因为人多就手忙脚乱,而是手脚麻利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三下两下就弯成了一个鸡蛋饼。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再将目光转移到巷口,每看到一个人出来他都会紧张一番,但是每一个人都不是他期待中的人,他不免呼出一口气,同时又有点失望。没有看到卓悦,不知道卓悦是否还住在这里,不知道她是否过的如意,不知道她是否已婚,不知道她是否做了母亲,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在这个城市。他发现他不知道的太多了。
有些事情你越想知道越是不知道,这种感觉总有点百爪挠心很是难受。他很想跳下车子跑到妇人面前去问,但是他开不了口,他怕他还没走到她跟前就被她轰了出去。有时候事情不是因为你变得如此糟糕,却偏偏要充当英雄地去承担起责任。
他的车停在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长到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只好下车装模作样地到旁边的小店里买了包烟,当场拆开发给店老板一支,很随意地和这个中年男人拉家常。不愧是长期从事法律工作的,三言两语就问出了他想知道的情况。原来她自上来大学之后也就过年回来过,在家待不到几天又赶回学校,最近几年好像一直见到她。他点点头,他不知道这些信息对他来说有什么用,正发呆又听店老板感叹:“这丫头怪可怜的,平常不多话,也不讨人嫌,这些年回来的少大概是怨她妈又嫁了别人吧。”
“什么?!”奚铭隽乍听到这个消息吃了一惊。
店老板显然对奚铭隽的大惊小怪有些不解:“你不知道?你不是她朋友吗?”
奚铭隽缓了几秒才恢复常态,跟店老板道了谢,退出车子,退出老城区。小巷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后退,他确信没有看到卓悦,心情几番颠覆,跟坐云霄飞车似的,跌宕起伏了几回又跳回原点。他越来越肯定自己是眼花了,看错了,一定是这样的。
一路飞驰回到父母家,也是自己成长的家。走到小区眼睛仍然会惯性地看向左手方向的一幢楼,以前他每次都会看到那个背影走向那里,如今这个背影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听到儿子开门的声音肖建芸就抢先一步打开了门:“快进来,等你半天了。”
“到底什么事啊?”奚铭隽把钥匙仍在茶几上,人又懒懒地摊在沙发上。
“起来,像什么样子?坐没坐相!”肖建芸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一巴掌拍在奚铭隽身上,把这个瘫成一堆软骨的儿子拽起来,“昨天被你们爷俩斗的我都没敢说出来,怕你不同意又和你爸爸杠上,前几天我们单位有人给我提了个姑娘,听说人挺不错的,你们肯定谈得来。听说也在法院工作,可能你们还见过,哦,对了,这孩子也是在新中上的,你看你们还是校友,这下子话题多了吧,共同语言更不必说了。”
说的如此肯定,让奚铭隽找不到能够拒的理。以前肖建芸给奚铭隽介绍过几个,他总是说没有共同语言,看来这回肖建芸是铁了心要把儿子推销出去。
通常奚安坤在家的时候奚铭隽不敢回嘴,但是今天这个时候老爹通常出去和别人下棋了,所以他的胆子稍微大点,可以随性一点,“妈,你又干这种事了。求求你饶了我好不好?”
肖建芸“啧”了一声,“怎么说话呢?别以为你爸不在家你就能上房揭瓦,去,我都跟人家约好了,上午十点,时代广场,不见不散。第一次见面别让人家等太久。”
说着就连连推奚铭隽出去,嘴里交代着各种注意事项,最后关照千万别忘了带姑娘回来吃晚饭!奚铭隽上了车真想跳车算了,和自己院里的人相亲这件事不需要等到周一就会成为爆炸性的新闻传遍院里的各个角落。他决定到了地方先躲在一边看看是不是他认识的,如果认识的话就悄悄地遁走。
时代广场上人比平常多,奚铭隽瞄了半天也没看到哪个姑娘,直到后肩被人拍了一掌,回头就看到卢美美的笑脸。他如同大白天见了鬼的表情,“卢美美,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
“等……我?”花了半秒钟的时间反应过来,用手指在他和卢美美之间来回指了指,“你是说,今天见面的人是你?你和我?”
对于奚铭隽的大惊小怪,卢美美内心暗爽,谁让你那天不送我回家的,就要吓死你。所以她很得意地点了点头,并且略带一点不满:“哎,第一次约会你就迟到,给我的印象很不好哦!”
“切,别告诉我你当真了。”奚铭隽一副无赖的模样。他和卢美美是高中同学,比校友还要亲密一点的关系,但是对于奚铭隽来说他们的关系仅止于此。如果非要再进一步地说明他们的关系,那也只是哥们,因为他从来没有将卢美美当做女人。
卢美美气得瞪他,使劲瞪他。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奚铭隽怀疑卢美美知情不报。
“谁稀罕跟你约会?我又不是嫁不掉,我要早知道是你,就是给我一座金山我都不来。”卢美美说着口是心非的话,实在是因为奚铭隽的表情和态度伤害了她。为了挽回面子,所以她说:“给你一个弥补昨天错误的机会,带我去游乐场。”
但是显然奚铭隽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扬扬眉毛,“据我估计,你今年是二十八,不是二八。”
“那又怎么样?就算到了八十二我也有权利要求去游乐场!”
“当然,你有权利要求去,那我也有权利拒绝你的要求!”
“奚铭隽!你这个混蛋!”卢美美被气得爆粗口。她从小就是个骄傲的人,她从来都不稀罕书记员的工作,繁琐冗杂,但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她去学着接受,学着收敛自己的脾气,试着去做一个体贴温柔的人,她以为自己明示的够明显的了,但是那个人永远用哥们的关系划清两人的距离。一旦脾气上来,她就赖在原地坚持着:“我就要去,就要你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