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许谁地老天荒》木兰采

3、三 谁在原地等

　　父母家里出来奚铭隽独自驾车回自己的住处，一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个城市正在日新月异的发展着，如今已经颇具大都市的规模，车子沿途驶过，经过商业街区，依旧是热闹非凡，加上霓虹灯的作用，看上去倒比白天更眩目诱人，更具都市风情。
　　车子在路口停下，奚铭隽打开车窗，夜风一下子钻了进来，丝丝的凉意侵入大脑，混沌的意识顿时清明不少。他看着信号灯，手指敲打着方向盘，看到人行道那边来了一群中学生，这个时间也只有高三的学生才如此辛苦了。他们骑着自行车，单脚撑地，正大声地说话，风向的作用加上夜间安静，传到奚铭隽的耳里仍然很清晰。
　　“哎，今天的试卷太变态了，考那么细，那些旮旯地方谁会注意看啊。”
　　“问一下，最后一道选择题是C吧？”
　　“喂，最烦考完对答案了，不许讨论！这个周末我们去新区那边新开的夜色去K歌啊，我有优惠券，听说那里效果不错。”
　　“什么时候？太晚了我妈不让我出来。”
　　……
　　终于换成了绿灯，油门一踩车子直直向前，街景快速倒退，直到看不见那群下晚自习的学生的影子车速才慢了下来。曾经他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每天都要对着白炽灯对着永远做不完的试卷熬到半夜，教室里纸张飞舞，个个都在埋头苦读，只为了高考最后一击，实现遥远的梦想。
　　那个时候说不上对高中有多喜欢，每天就是试卷，模考，评讲，再次循环，最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试卷早不知道被他丢到哪里去了。但是当岁月老去青春不再，他竟然开始去怀念。那个时候充实的自己，包含理想与目标，迫切地想要实现它，时光倒转，一切都是那么值得想念。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年龄已经到了开始怀旧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城市很大，但偏偏从在遇到卓悦开始，他就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也开始回忆年少时光，也发现这个城市真的不算小。要不然他怎么在毕业之后的几年里从来没有见到过卓悦呢？
　　是没有缘分吗？
　　怎么可能呢？他们从小一块长大，一起上幼儿园，一起读小学，还有初中，高中也是在同一个城市，也只是直到大学才彻底没有她的消息。但是这么多年相伴相随谁能说不是缘分？
　　他总记得和他住同一个住宅区的卓悦，扎着羊角辫，编成麻花状，一直垂到肩膀下面，走路目不斜视，最重要的是没有斜视过他。
　　他还记得她满教室追着他要他交作业的情景，眼睛瞪的圆溜溜的，彷佛那是她多么神圣的使命。那时候的他多烦她啊，他总爱在她瞪起眼睛的时候说：“嘿，嘿，你再把嘴巴鼓起来，就跟那个癞蛤蟆很像了。”其实她哪里像癞蛤蟆了，只是他的私心而已。私心希望她丑一点，最好丑到别人都不理她，只有自己和她作伴；私心希望她的眼里只有自己，每日的笑容都因自己而绽放。
　　只是这些私心，也是成长以后的他才渐渐明白的。如果当时就明了，现在会不会还有遗憾呢？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世事无常，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那时候啊那时候。奚铭隽坐在车里笑着直摇头，真是个爱面子的倔强少年。其实这些年他并没有时常想起她，然而一回忆，当年的那白色太阳裙，可爱的小白兔鸭舌帽，可爱的羊角辫，还有那张人见人爱的小脸蛋就一一在眼前浮现。
　　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才会做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如果是现在的自己，还会不会惹她生气？奚铭隽无从回答。但即使是那些惹她生气的岁月在奚铭隽看来也是很美很美的，回味无穷，如果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这么做的吧？可是，如今的她，眼神是陌生的，微笑是疏离的。她怎么能以这样的方式终结他们的关系？难道过了这么多年，那些两个人共有的往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胡锐那天晚上说她不会是结婚了吧？你看，孩子都抱手上了。
　　结婚？孩子？
　　他想到这里就会莫名的生气，他绝对不会承认她结婚，更不会承认她做了母亲。她怎么可以在他还对她念念不忘的时候完全事不关己地办理人生大事？如果必须经历这些人生大事的话，那么也应该是由他陪着她，他和她，他们一起完成。
　　“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你凭什么肯定我的想法就和你的一致？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别人决定我的人生？”这大概是奚铭隽的脑海里能够搜索出的她对他讲的最长的一句话，却是一副决绝的架势，浑身上下将冰冷和苦涩融为一体，让人不知所措却又无比心疼。
　　奚铭隽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去，最终消失不见。饭桌上老妈的话犹在耳边响起，“有合适姑娘就定下来吧，再不找好姑娘都被别人挑走了。”
　　吃着饭的奚铭隽极力忍着才避免了喷饭的可能，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好笑地对肖建芸说：“妈——你这是什么观点？这种事情又不是急就急得来的。再说什么挑啊拣的，现在都是双向选择，不光是我挑人家，人家也在挑我呢。”
　　“我的儿子这么优秀，哪个女孩子看不上眼？”言罢，肖建芸似乎又从儿子的话里嗅出一点味道，眼睛一亮，旁敲侧击，“是不是，有对象了？”
　　奚铭隽不说话了，拿着筷子左右看了看，看来杨清华说的没错，这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不是声讨就是追讨。
　　“是不是你们院的？”见儿子不做声，肖建芸只当他默认了，继续刨根问底。
　　奚铭隽放下筷子，暗叹一声，今天的晚饭吃的堵得慌，他终于体会到了女人八卦的强大，也感受到了逼婚的无奈，“没有，真的没有，妈你不要捕风捉影了。我觉得单身也挺好的。”最后一句是小声的咕哝，毕竟高堂在上，不敢造次。
　　“你这孩子，老大不小的了，不知道父母为你着急啊？”肖建芸对这个儿子哪里都满意，惟独这点让人不高兴，她气的把筷子搁下，“人家女孩子矜持，这就要你积极一点主动一点了。老大不小了，总这么下去你就打光棍吧。”
　　奚铭隽哭笑不得，干脆就顺着她的话满不在乎地说：“那也没什么啊，现在单身好，再说了我还可以到五台山去当和尚，你们不知道，现在和尚的工资可高了。到时候我赚一大笔钱，吃喝不愁，还愁没老婆啊？”
　　一直喝汤的奚安坤终于听不下去了，“当啷”扔下手上的汤勺喝道：“胡闹！什么做和尚？世上这么多女孩子就没有一个你看得一眼的？越说越不像话！”一边说一边晃着手指着奚铭隽对肖建芸说，“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惯出来的，满口胡言乱语！”
　　一向偏爱儿子的肖建芸也皱起了眉头，伸手摸了摸奚铭隽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看来是要找个人管管你了，不能由着你胡来。”
　　奚铭隽听到这话真是绝望了，痛苦地放下筷子：“妈，您就别管这些事了。放心吧，总之有情况一定会第一时间向你们汇报的。”
　　“哼，”奚安坤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从鼻子了发出一声不屑的响声，才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年轻人要求别太高了，你这么挑三拣四的到底有没有个标准？我听说你们院里有几个小姑娘就不错——”
　　奚铭隽生怕老爹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赶紧插话：“爸，我的事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关心？别人说着玩的你也相信？我看我还不如跟奚铭玥一样躲到外面去呢。”一提到奚铭玥的名字奚铭隽立马大脑高速转动，来了精神找到了晚婚的理由，“奚铭玥还没结婚呢，我着什么急啊？”
　　被儿子打断说话，奚安坤有点不高兴，当下斥道：“臭小子，空穴来风未必没有理由，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没有哪个用人单位会重用一个私生活混乱的人，别仗着年轻就胡来，到时候自悔前途看你找谁哭去。你姐姐比你自觉，你说说你老大不小的不结婚等什么呢？”
　　“等结婚对象呗。”奚铭隽不怕死地涎着脸说。
　　奚安坤气的浑身哆嗦，“混帐！”
　　肖建芸看又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连忙打岔：“好了好了，怎么说说就红脸了呢？”一边说儿子，“你啊，我和你爸不是着急嘛？你要是有了对象早点带给我们看看，我们也就安心了。”一边又跟丈夫说，“别说着说着就上火，你血压高呢，自己也不控制住，自己的儿子能坏到哪里去？反正不会去杀人放火，你这个人就是神经绷的太紧。”
　　“防微杜渐，防微杜渐，我这还不是为他好？只要他规规矩矩做人，踏踏实实办事，我也就没话可说了。怎么人家都能找到对象他就这么难呢？还不是他要求高，不是这个嫌矮就是那个嫌胖，再不就是嫌高了嫌瘦了。我看他纯粹是找碴！”奚安坤好不容易消停了片刻，一开腔又激动起来。
　　“好了好了，有话都好好说，别一激动就发火。”
　　一顿晚饭吃得一波三折，饭后奚安坤到沙发上坐着，重拾报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哗啦啦”地乱翻了一通，又问了问奚铭隽工作上的情况，绕来绕去又绕到生活作风问题上，大概饭桌上还是憋着一口气，一开口就直奔主题逼问：“你倒给我说说你妈给你介绍了几个了？你不是嫌人家胖就是嫌人家瘦，不是嫌高就是嫌矮，再不就是说什么没有共同语言。你到底是找老婆呢还是选美啊？”
　　奚铭隽眼观鼻鼻观心：“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嘛。”
　　“到底什么叫合适？啊？你倒是给我说说看？你不和人家相处怎么就知道不合适了？”
　　奚铭隽不敢回嘴，只有暗自腹诽，我的个人私事怎么就变成了家庭公选了呢？你一言我一语，到底是我娶老婆还是我们家娶个儿媳妇？他知道自己这问题一出来就会立即遭到驳回，所以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说多错多。
　　“好了好了，过来帮我把碗擦干净。”肖建芸及时给儿子解围，“来来来。”奚铭隽立即心领神会地跳起来去打下手。奚安坤只得怒气未平地再次将报纸摊开。
　　肖建芸收拾碗筷，从厨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壶茶。其实肖建芸绝对是贤妻良母的典范，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给丈夫留面子，也懂得张弛有度。任何时候都不觉得有压迫感，家里家外在她的张罗下紧紧有条。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做了这么多年妇联主任，每次都能评上“三八红旗手”。
　　肖建芸给了儿子一个眼神，奚铭隽立刻领会，乖乖地替父亲把茶倒上：“爸，您放心吧，我这么大人了难道还要你和妈为我操心一辈子啊。”
　　“不用最好。”奚安坤的眼睛仍盯着报纸，“年轻人还是踏踏实实的好，别整天那么浮躁。”
　　奚铭隽继续点头，又闲聊了一会，才跟父母道别。
　　夜晚路上车辆不多，似乎运气很好，一路而来居然没有遇到一个红灯，因此车速极快，在终于看到红灯时，一个急刹车才停了下来。无聊地看着跳动的数字，奚铭隽转头看外边的街景，竟然一眼就看到超市巨大的标志。他的眼睛下意识地在广场上搜寻，没有，没有，没有。怎么能因为一次偶遇就妄想次次在这里能碰上？
　　绿灯，踩油门，方向盘左转，拐进了超市直上停车场。
　　奚铭隽，你在等谁呢？你希望遇到谁呢？他问自己，我在等谁呢？从来都是别人等我，我哪有时间等别人？
　　谁会一直在原地等着谁呢？
　　他并没有等她，大学里他也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几乎没有空窗期。只是怎么也没有恋爱的感觉，如今他才明了，不是没有感觉，而是能够给他感觉到那颗心丢了，丢在很多年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