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漠时代》口袋橘子

92、祂的疑惑 过数亿年的

　　人类的血脉传承要比任何物种都紧密，亲族之间的关系也是一脉相承，在漫长的岁月里，以这样的纽带将氏族乃至族群联系在一起，基因中的相似之处也被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而与神祇不同的是，在这样的传承过程之中诞生的生命并不仅仅起到了延续的作用，更多的是产生了情感上的联结与寄托。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也期盼着孩子们的回馈。

　　当然除去一些在某些关乎性别或者是其他引导产生的特殊例子，很少有母亲会选择离开年幼的女儿。白茗还记得女儿刚刚出世的时候的情景。

　　即便是科技到了一定程度，孕育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都还是充满危险，胚胎作为一种寄生的外来物种，对母体的损伤是不可逆转的。这也是为什么高维物种并不再采用这种落后方式的原因之一。

　　在经历了生产的剧痛之后，白茗觉得整个人都分裂成了两半，连一根手指都没法抬起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躺在保育箱里柔软弱小的女儿，自发的母性让她还是产生了一种欣喜。

　　没有被污染，没有畸形，呼吸平稳地睡着的小小婴儿，已经是荒漠年代能够得到的最大的幸运了。她想她会用全部的爱去保护这个小小的生命，就像任何一个母亲一样。

　　她想过很多与女儿度过的未来，只是没有料到，还未来的及将牵着她柔弱的小手再走上一走，甚至准备的故事还没有全部念完，就要从母亲这个角色抽离出来，这段相对幸福的时光戛然而止。

　　因为出了母亲的身份以外，她还是一名科学家，一名肩负着人类未来的战士。有太多的事情横亘在她与年幼的孩子之间，直至做出痛苦的抉择。她本以为此生再不能见到自己心爱的孩子，爱人还在身边算是仅存的一点慰藉。

　　在双双被封存在深渊的二十年里，她的思维一直活在与白杉月还在身边的那五年里，将准备好的童话读了一遍又一遍。也正是因为这份羁绊，她的意识还一直没有迷失，像是在等待归家的孩子。

　　“公主最后还是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有了自己的小宝宝，他们过得很幸福。”白茗温柔抚摸着白杉月小小的脑袋，读完了童话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呢？”小女孩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他们会不会一直在一起呢？”

　　白茗顿了一下，还是说：“会的，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只见小女孩把头一扭，仿佛赌气般退开了一些嘟囔道：“妈妈骗人，你不还是把我丢下了？”

　　晶体中女人的眼角分明滑过了一滴泪水，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如今女儿正站在跟前看着她。思维中的场景是她还未被封存时经常会做的梦，每次醒来之后都心如刀绞。

　　直至现在，她还是被困在母亲的角色中无法脱身出来，一直在愧疚与自责中循环着。也是这样的痛苦，才使她的灵魂与意识没有被完全污染。

　　白杉月并不知道这一切，记忆中父母的模样甚至都已经模糊远去，徒留一份怀念，但那份存在于血缘中的情感还是在见到双亲的时候被唤醒了。但如果她知道母亲是怀着这样一种心情的话，一定会告诉她，她们给予了自己生命已经没有什么亏欠的地方，自己也只是有些遗憾没能与他们多相处一段时日。

　　就算小时候不理解父母的决定，她也从来没有怪过他们，因为白杉月知道父母不是因为不爱她才离开，而是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如果是放在了自己身上，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女人要先是她们自己，然后才去选择成为女儿，妻子，母亲或者是其他的角色，并不需要完全把自己禁锢在一方牢笼之中，迷失了自己。

　　可大地上属于他们的家已经不复存在，即便是离开了深渊，白杉月也无法找到一个好的去处。也许就像祂所说的，意识共存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人类最鲜明的地方，就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

　　最后一块水晶中没有封存任何东西，大约这就是给她留的位置。现在就等着她做出最后的选择。

　　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选择，即便白杉月拒绝，没有祂的许可，无法离开深渊，无论多么坚韧的灵魂在漫长时间的磋磨里，也会慢慢变成这里的一部。

　　“我想看看地表的情况。”白杉月说，她在父母的水晶前站了很久，也看到了那滴为她流的泪，像是要把她从迷雾之中唤醒。

　　镜子再次从地底下升起，现世的状况被展现在了眼前。虽然她也曾经为人类感到愤怒和心灰意冷，导致她输给了祂。但身处深渊中的时候，她最怀念的是在基地和队友们一起训练的那些日子，怀揣着重返地表的希望。

　　她并非完全能割舍下那些过去的岁月，她还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里面装着的回忆和情感，没有那么容易被抹掉。

　　镜中的影像是真正的末日之景，黑色的世界里与深渊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那些已经满地都是的蓝色植物正在极速掠夺着大地本身的养分，它们正在把土地变成另一种物质。

　　而已经经过几轮进化的海裔，在纷纷向着深渊处行进，就连北部遗迹黑洞中早已经被吞没的刃鬼们也重新出现在了大地之上，如同海裔一样，前往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像是朝圣，又像是献祭一般，跳进了大地张开的裂缝之中，像是在试图填满永不知足的欲壑。

　　在这样一片死亡景象之中，几辆天地间近乎渺小的迷彩车，似乎是唯一正常的亮色了。那是属于基地的车辆，只是不知上面是不是坐着自己的队友和朋友们。她希望是，又不希望是。

　　他们正朝着南方行进而去，白杉月是知道南方的森林已经完全消失，而且也不再适合人类生存，但是她无法告诉他们。

　　还活着的人类正在做最后的挣扎，黑色的物质已经变成了暴风雪，席卷着这颗星球上的一切生机，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已经寥寥无几。

　　“无源之人，人鱼之血，被污染之人，还有你，原初的血液，吾等同族，做出最后的抉择吧。”祂的声音响起来，庞大的身躯攀附在阶梯之上，仿佛是坐在属于自己的王座之上。

　　“我不想否定我所存在过的世界。”白杉月说，如果能停下祂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侵蚀，或许那仅剩的人类还有度过这漫漫寒冬的希望。

　　祂似乎不太满意她的话，要知道，那些黑色的东西原本就是人类自己弄出来的污染物，一直飘荡在大气层的上空，祂只不过是加速了它们与环境结合的速度，现在回馈到大地上的一切，都是很久之前来自于人类社会的东西，不论是海洋还是天空，都有着这样的痕迹。

　　哪怕是进化速度超出了物种定论的海裔，最初的源头也是源自放射性的变异。祂只是做了幕后的推手。等到这颗星球也被纳入祂们的群星中去，自然会有出现新的文明的轮回。

　　对于这颗星球而言，人类算是一种寄生物种，所以现在对于这些物种的剪定，算是最后的恩赐。面对高维度生命，人类并没有拒绝的权利。是他们唤醒了祂，就应该接受这样的后果。

　　白杉月又说：“我愿意按照你所愿的方式去成为另一种形态的存在，只是地球的环境以及人类的未来，希望能够让他们自己去决定。”

　　如果地球上只剩下了她一个，那么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其实也无所谓，可她清楚地知道，就算基地不复存在，还有人在这样的环境中苦苦挣扎着。只要没有了祂的干涉，环境不至于恶化得那样迅速，还活着的人就可以获得片刻的喘息。

　　“你应该明白，人类所创造的文明已经没有了治愈的可能，甚至地球的内核都已经被污染，除了与我们融为一体，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黑影挪动了一下，露出了身后的神殿深处，作为外来者，祂已经足够耐心和一个特殊的人类交谈了，多少亿年过去，或许有人祈求过祂的降临，但总是在说不出话的时候精神就已经濒临崩溃。

　　祂没有触及过任何一个人清醒时候的想法，那些人最后都变成了盲目吹着长笛的痴愚之人，永远环绕在他们所信奉的神祇周围。当然，这是祂同族的恶趣味。

　　“你想要做什么？”这次轮到祂发出第一次疑问，穿过数亿年的时间，来自不同维度的群星深处，祂真正疑惑不解了。

　　白杉月在神殿给予的那些秘密历史中，看到过祂们自虚空中而来的样子，既然祂们可以存在于任何一段时间与空间，那么当她也成为这个群体意志中的一部分时候，是不是可以改变某个关键的节点。

　　听起来是天方夜谭的想法，但深渊的这片空间本身就是虚无的，在无限接近未来的同时又在同步着过去。她本体是人类，但是既然被允许进入了深渊，那么她的思维就也在无限趋近着祂。

　　不是不可能的事，只不过要在祂的眼皮地下想要逆转，恐怕是比较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