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漠时代》口袋橘子

88、黑雪 这种狂妄与

　　黑色的雪下了整整一夜，仍没有停止的意思。落到地上的黑色物质不会堆积，而是像墨水一样渗透进了地表。天地之间也仿佛被这种绝望的颜色洗净了似的，原本黄色的荒漠上铺开了一片片黑色的斑纹，像是上了褪色剂的老照片。按照这种速度，不需要多久，整片荒漠都会变成被墨色涂抹的底片。

　　被侵蚀的土壤失去了生机，连风滚草都不会在土地上停留，逐渐变得枯萎风化。人们看到大地的异状，不敢轻易去触碰那些黑色的物质，只是，那些东西好像根本就无视了人类的存在，没有对他们产生任何的影响，即便落在了身上，也不会留下痕迹。

　　这怪异的现象还是会给人心头蒙上一层阴霾，置身与黑白之中，成为了唯一有色彩的事物，更让人觉得恐慌。就好像……他们被这片土地排除在外一样。

　　陈礼他们找到一篇人类遗留下来的较为完好的城市遗迹，将大部分的人转移了进去，再加上一些基地中遗留的机械，暂时安顿了下来。但恐慌的蔓延并没有停止。因为高居不下的气温，居然开始慢慢下降了。一连几日，都是十几度十几度地往下降。

　　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分外安静，只会偶尔传来雪花的簌簌声，这个时候连着细微的声音都不见了，万籁俱寂。比起地崩山摧的世界末日，这种寂静要更折磨人些。

　　比起荒漠中，还是海岸变要更热闹一些，越来越多的海裔从海中发出，他们的触手交错叠在一起，在蓝色的薄膜上蠕动着前进。身后的海水的颜色慢慢变深，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接近海面。

　　庞然大物露出了冰山一角，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海水从它沟壑蜿蜒的头部流下，流下湿漉漉的痕迹。看不出那是什么，只是怪异扭曲，肿胀如泡在水里一年的尸体。

　　在它露出全貌之前，那些率先登上岸的海裔就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一般，他们开始相互撕咬，吞噬对方的躯体，整片东海岸都是这样的场景，瞬间成了一副地狱的狂欢图景。而在背后澄黄眼睛冷漠看着这一切，默许了一切事情的发生。

　　随着越来越多数量的海裔残肢出现，他们的血液浇灌在了海岸上，蓝色薄膜之上有植物生长了出来。透明的芽从土地中不断冒出来，生长速度极快，水草一般卷曲着覆盖在了还未死透的海裔躯体上，疯狂汲取着养分。

　　黑色雪花也降临在海上，岸上的水草被雪染黑，然后又去掠夺其余海裔的生命。海上飘过来飘渺的低吟，迷雾自海天交界线处产生，将这片海域包裹在其中。

　　海洋正在同雪一起，不断侵蚀着陆地。对这一切都了然于心的白杉月已经站在了深渊边缘的遗迹入口。这就是她的父母最后留下标记的地方，也是她的最后一站。

　　于此同时，周可和兰玲玲发现白杉月的车已经停在一个地方有一段时间了，应该是丢下了装甲车。

　　“我们就好像会死在这里一样。”兰玲玲解开了面罩，呼出了一口白气，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从她出生以来，从未在白日感受到这么低的温度，而它还在持续下降着。

　　她没见过的海和没见过的雪，都在最短的时间里出现在她的眼前。雪该是白色的，但黑色似乎更有它的美丽。前路斑驳着被染黑，一时间也分不清楚那里是路，哪里是深渊。

　　“我们只有向前走了，回去状况只会更糟。”周可也下了车，抬头看着天上不断飘落的东西有一瞬间的愣神。

　　“虽然不知道队长去了哪里，但是往深渊方向走是没错的。你不应该跟我一起的。”说完这句话，兰玲玲惊讶地发现，她好像跟白杉月说出了一样的话。

　　海裔的暴动她有种模糊的感知，来自艾琳娜故乡的那些意志正逐步从已经死去多时的遗骸之上重返世间，留给人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周可没有说话，只是返回驾驶舱重新启动了车子。他也是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跟着七队走到了今天，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更没有家这一概念，却知道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谁。总归是要去送一送的，就算不幸止步于此，也不算白来了这一遭。

　　越往北地，气温越是降的厉害，白杉月即便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眉睫上也挂了一层薄薄的霜，蓝闪的身躯不能进到遗迹之中，只能在外扛着严寒替她守门。遗迹向下的阶梯隔绝了外面的霜雪。这是一方十分狭窄的古代遗迹。

　　窄到看起来这里都不会埋着任何吸引人注意的东西，都不像是一个墓穴，而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地方。这种地方如果不是白岚给她标注了出来，甚至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底下还有一方空间。

　　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有不少还是挺现代化的东西，看来有人之前已经把这里当成了避难所。白杉月在翻找之中，找到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一个老式的便携终端，上面厚厚一层灰尘。

　　她伸手将其拿了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终端上刻着持有者的名字和基底编号——白茗R591。白杉月拿着终端的手似乎感受到了一种血液的灼热感，虽然那只是幻觉。

　　终端已经没有电量而关闭了，她继续搜寻这地下的小空间，到了刻在石头上的字和一些本就在这里的零碎物件，再没有其他的东西。正准备带着终端离开的时候，她的手按到了岩石上，被划破了一个口子。

　　一抹血涂在了墙壁上，地下空间的四壁就亮起来了蓝色的荧光，上面遍布了奇形怪状的文字，白杉月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形制的文字，但却能够读懂上面的意思。

　　这像是一篇史诗，记录了创造文明的过程。

　　“起初，无天无地，世界本是一片无尽海，■■杀死了■■■■，将其身躯化为了大地，血液化为了河流与海洋。祂的肢体上诞生了天地间最古老的几位神明，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他们寻找，并培养下一任■■，以此继承与终结。”

　　上面有的文字被刻意模糊的意义，白杉月读到的时候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看来是并不能被知晓的名字。另一面墙壁上又写着“当黑色降临，潮汐侵蚀，世界归于无尽海之时，文明终结。而后，我们来自深渊。”

　　白杉月没有再过多的停留，一方面是担心蓝闪的体温过低，另一方面也是想尽快破解父母留下来的终端。

　　雪越下越大，当土地完全漆黑如墨之后，黑色的物质就开始堆积起来。蓝闪的身躯上也沾染上了这种黑色的雪花。只不过背后的碎星还在持续稳定地供给热源，暂时没有大碍。

　　它的身体仍是微微发热的，但这样的天气对它来说还是很难受的。只能飞到了云层之上才稍微好受一点，印入他眼帘的景象却不是什么天空。它焦急的俯冲下来，示意主人上面的不对劲。

　　“我知道，我知道，不要急。”白杉月拍了拍它的脑袋，安抚道。大概天空也开始异变了，所以蓝闪才会发现异常。

　　终端接上了车内的电池，里面的东西都被删得干净，除了一段十几年前的影像，点开之后，白杉月的睫毛微颤，那是她母亲和父亲的音容。

　　“杉月，如果你有缘看到这段录像，妈妈要先跟你说声对不起，没有办法回去陪着你好好长大，我和你爸爸都非常想你。”

　　录像因为年代久远，音质略有些损坏了，发出了刺啦刺啦的声音，人像也不时因为磁场的缘故会模糊一下。白杉月靠着墙慢慢坐了下去，抱着双腿看着投射出来的影像。

　　面对阔别十几年的父母，她现在是那个整夜哭闹找不到妈妈的小女孩，而不是后来的执行队队长，也不是祂。

　　“我们发现了隐藏在人类文明背后的秘密，基地大多数人支持进行深入的实验和研究。因此，我们才不得不冒险带走了那份血液，太危险了，人类是没有办法承受那样的后果的。一旦它被激活，我们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而这个盒子底部，是不存在任何希望的。”

　　“我们历经五个太阳纪，不乏有先知察觉到，每次文明的灭绝背后，除了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以外，人类都是放下最后一根稻草的关键因素，被杀死的祂原本就埋下了深深的仇恨，暗中积累着灭世的力量。所以这样的东西必须被封存起来，不能让最后一个文明毁于一旦。”

　　说到这里，白杉月已经差不多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地下遗迹中看到的文字结合父母给出的信息，文明落成之后总会不避免地走向毁灭，在文明毁灭的同时，原本被杀死的类似古神的存在，在一次一次传承中积累了毁灭的力量，到第六文明的时候已经是足以逆转文明的存在。

　　原本只要人类安稳地守住自己的土地，不要去触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有很长的岁月可以度过，而终究抵挡不了诱惑的他们，把手伸向了触怒祂的领域。遗迹中原初的血液本就是祂的所有物，却被人类盗取，妄想站在进化的终点与诸神并肩。

　　这种狂妄与贪婪，才是这片大地上真正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