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漠时代》口袋橘子

69、弥留之国 去吧，孩子

　　天边弥漫的霞光突然被黑色的东西遮蔽，定睛一看是城中央的半空中伸出了无数细线，汇聚成了一股丝带状的东西连接到了刚刚在街上飘荡的乱码身上。那些细线伸进了童话般的建筑中，连接上了藏在角落里的人影。

　　那些人影身上的乱码就顺着那些丝带朝着中心方向汇聚去了，被抽取乱码的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涂鸦被人就橡皮擦擦除去了。

　　丝线没有落到几个活人的身上，而是不停自中央疾射出，每一根都准确的扎进了乱码之中，将与童话镇格格不入的黑影轻而易举地剥离了。

　　白杉月他们向着放射状丝线的来源中心走去，沿途看到了不断消失的人影，他们刚刚还纷纷围绕在他们周边，现在却在四下逃窜，试图逃脱这种抹除，但几乎没有成功的。

　　这里比想的要小很多，朝中心走的道路也并不复杂，不像刚刚他们似乎永远也到达不了山脚下。在穿过七道门之后，一座精巧的城堡阁楼出现在眼前，延续了整个城的美术风格，仍是温馨的配色，穹顶隆起，丝线正是从上方的塔尖处外放而出的。

　　看主门的高度，也大约只有一个成年女人的高度，显得很小巧。门扉紧闭，上面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不要用脚踢门，请敲门。”那字确实是人类的语言，只是字迹歪歪扭扭，甚至有些难看。

　　刚想抬脚，白杉月脚环上的电子音却提示道：“前方为中枢地区，请止步，请止步。她保持着身体留在原位，抬手敲了敲门，脚环感应到她并没有前进，也就安静了下来。他们在门外等了很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个小缝。

　　“谁呀？”苍老的声音自其中传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难得碰到可以正常交流的，白杉月说明了他们的遭遇。本不抱什么希望，不想那声音却说：“进来吧。”

　　这次靠近那扇门的时候，脚环没有再发出警告地声音，应当是得到了前面地界主人的允许。他们弯腰走了进去，屋内玄关处点着几支白色的蜡烛，烛台的金属色已经剥落，下面堆了一层厚厚的烛泪，看上去已经许久没有清理了。抬头望去，是几圈的旋转楼梯。

　　那声音又从门上的小喇叭中传来：“顺着右手边的楼梯上来罢。”

　　与外面的光鲜亮丽不同，这里一切都显得十分复古，楼梯踩上去还会发出声响，扶手碰一下也会簌簌掉下来锈蚀的碎屑，像是年久失修。

　　阁楼上首先映入眼帘的裹在层层丝线之中倒垂下来的黑影，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形，黑色清晰地勾勒出了她脸庞和裙摆的轮廓，只是没有五官 。她的身上遍布有序的编码，漂浮在半空之中。

　　而她的发丝就是在城中看到的丝线的来源，此时还在远远不断地输送着乱码，身体还时不时有红光闪烁了一下。

　　在少女黑影的下方，有一个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显得十分渺小。

　　“迷途的旅人，欢迎来这弥留之国。”他转过身来，脸上沟壑纵横，上又有青黑的斑点，显得分外可怖，却有一双海水蓝的眼睛突兀地嵌在上面，显得十分不相称。

　　虽看起来已垂垂老矣，但他身上传来的威势，并不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白杉月谨慎的没有开口，只是暗暗观察着面前的人。

　　一声轻叹，老人念叨了两句，大抵是说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设备也许久没有维护了。说了两句，蓝色的眼睛定在了兰玲玲身上。

　　“我以为这年头再没有别的人鱼了，你的血液我很熟悉，不过身体却是人类？”看几个人都很警惕的模样，老人笑了笑，脸上的褶皱都堆到了一处，说：“老身已经是朽木一块，不过是许久没有见到人，想与你们说说话，不用那么紧张。”

　　兰玲玲没有觉得对方有什么威胁，便坦然道：“老人家，我不是人鱼，我是因为实验身上被植入了人鱼的血液。”

　　他恍然：“原来如此，如今竟然已经能够做到这一点了吗？”

　　白杉月道他们是从海中不小心误入这里，询问有没有出去的方法，对方却说：“不忙，还不到时候，你们也听我说说话吧，许久都没有人过来，老头子我都要憋坏了。”

　　他挥了挥手，黑影少女身上落下来几串代码，形成了几个椅子的形状，示意几个人坐下。“上一次见到人类，还是两百年以前了。不是每个人类都能看见弥留之国的。”

　　原来他们闯入的弥留之国，是最初的人鱼始祖与冥界之后交好，开辟的一方容纳并净化天地间生灵死前执念的地方，维持着人类世界和死后世界的平衡。这个国度每一任的守门人都是来自人鱼一族最有天赋成年人鱼，负责中枢的维护和正常运转。

　　少女般的黑影就是整个国度赖以生存的中心，日积月累的运转加上与妄念直接接触。使其直接有了一定程度的神志，拥有了自己的名字，HELA。她不知不觉也会被那些乱码所影响，就需要人鱼们进行定期的净化。

　　起初中枢的颜色也并不是黑色，直到人鱼一族几近灭绝，被引入这里的愿望和执念却越多，但再也没有能来维护弥留之国的存在，老人就是最后一任守门人。因为一直留在这样的地方，祸患来临时也躲过了灭族之灾，却也再也没有见过任何同族与活物。

　　以一人之力维护整个国度的运转实在是有些勉强，他分出了一部分中枢的能量创造了“清道夫”。就是刚刚他所见到地山一般的乱码堆砌体，负责清扫中枢已经承载不了的执念。但终究不能将它们净化，只能短暂地维持住这地方的平衡。

　　“再过上几年，HELA她就会彻底停止运转，弥留之国也将不复存在，那些来自尘世间的妄念，大约也都会回到它们的来处。”他隔着两百年的岁月，深深叹息道。

　　“那会怎么样？”白杉月问

　　“大约会如同前代的文明一样彻底毁灭吧。”天地间所有生灵的欲望之和，是不能够超过世界可承载的限度的，否则整个星球就会启动自我保护的意识。荒漠时代的来临，也许和这个有关，。

　　既然老人说他已经是最后的人鱼，那之前在深海中见到的和大王乌贼一同出现的人鱼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他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告诉他们人鱼虽死，但骨骸尚存，只要有一份存活地执念，便可能将其作为凭依之躯，再度复活，但是作为亡灵，在人世间并不能停留过久。说起来，这一族的灭绝也是因为天赋引起了其他物种无穷无尽的贪婪和觊觎。

　　“时间过去太久了，有很多事情我也记不清楚了。”作为最后的人鱼，生活在与世隔绝的门扉之中，他所怀念的故土故人都已不在，兰玲玲身上的熟悉是两百年来牵动了他血脉的唯一钥匙，倒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人鱼族的小公主惨死于人类之手，王哀恸不已，原本与人类交好的族群迁往深海，再不问世事，没想到还是未能逃过灭族的命运。

　　数万族裔的怨恨和执念都来到了弥留之国，也是引起了中枢变质的根本原因。他日日听着那些声音，几度以泪洗面。但到底不能离开这里，只能在这没有月光的地方默默祈祷，从少年至垂垂老矣。

　　时至今日，那些声音也都随着中枢逐渐老化而逐渐离去了。有不少未能被净化的，再次返回了故土之上。

　　“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我能感受到现在的世界也正面临着崩塌。”老人看着黑影少女身上越来越多的红点，那是到达临界点的标志。

　　白杉月心里不由得一惊，刚想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挽回，老人就给出了这样的答案。还未来的及做什么反应，他又说：“你们大概也要离开这里了，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太一样。”他们进来约一两个小时，外面已经快过去二十个小时了。

　　除了人鱼以外地种族来到这里，超过这里二十四小时的，都会因为太多的乱码而逐渐忘记自己的姓名和来处，永远留在这里变成一道亡魂。

　　弥留之国的大门不轻易打开，凡是来到这里的都是有缘人，老人模糊记得许久以前一个小女孩曾经给他写过贴在门上的纸条。再见人类，已是物是人非。

　　“中央城外的山脉，是连接现世的通道，你们从这里，可以直接抵达山脚，大约是来得及的。”他拉了一下黑影的其中一根，一扇门就凭空在下方出现。

　　难得有这样的际遇，兰玲玲有些想要说什么，但老人的经历确实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安慰的，末了还是说了一句：“您保重。”

　　“去吧，孩子，愿你长命百岁。”老人看着兰玲玲的身影消失在门中，仿若看到当年美丽不可方物的小公主，歌声飘荡在记忆中的深海，像是唯一一点光亮。他是真心希望，就算即将崩坏的世界里，还有这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