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漠时代》口袋橘子

60、罪与血 当然是无药

　　黎明时分，海裔撤出了海滨城镇，留下一地的狼藉。海上薄雾散去，笼罩海面的黑影也退去了。阳光照下来，除了沙滩上凌乱的踪迹显示出昨夜发生的混乱以外，一切都已经平静了下来。

　　白杉月还是放不下那名老人，又在阳光升起之后回到了小镇中。和预想中的不同，并没有浓烈的血腥味袭来，街道上干干净净，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到铁门前，这次没有敲门直接翻了进去。

　　院落里已经没有了老人的身影，只剩下之前看到过的屋内的简洁家具和装饰物。他们找遍了屋内屋外，都没有发现尸体的存在，只找到了一个地下室的入口。

　　明明是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的，但是昨日老人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难道真是预见了某种宿命的结局不成？再多的猜想也无济于事，这里明显已经空了。

　　地下室里也有一些破旧的设施，是寻常的家具而已。有一个角落收拾得很干净，摆上了一个小的雕塑，前面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更换的贡品。那雕像工艺粗糙，但还是可以看出是一只人鱼的样子。

　　但有和在资料上记载的模样不很相同，知晓兰玲玲的身份之后白杉月翻阅了大量的有关人鱼的记录，连传说神话类型的都没有放过，也见到了各种人鱼的模样。比起那些，这个雕塑的脸部较模糊，尾部的鳞片却栩栩如生，鳞片的缝隙里还伸出了几根骨刺。

　　白杉月小心地将那个雕塑拿起，底座上有一个小小的暗格。她摸索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捡起掉下来的那个东西，是一片蓝紫色的完整鳞片，上面还带着些倒刺。入手触感温凉，像上好的玉石。如果没看错，这东西和她当初在基地密室找到的碎片是同样的东西。也就是说这可能是一片完整的人鱼鳞。

　　看来这个老人平静地面孔之下，或许隐藏着很多故事。这地方出现了人鱼的鳞片，有两种可能，一是她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另一种就是她本身和人鱼接触过。

　　白杉月更倾向于后一种，因为这个人鱼的雕塑，还有老者本身的身份。她是海洋的信使，她的一切都同海洋有关，这背后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好奇心驱使之下，他们在地下室之中翻找起来。这一翻倒还真让她找到了东西，在旧桌子的下方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看起来像是一本日记。在这个年代用纸记录东西已经很少见了。

　　它封面已经破损，看起来有被水浸泡过，其中有的纸张也粘在了一起。扉页上似乎写着一个名字，但已经模糊不清。抽屉里与日记本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展开之后，那是一张古旧的乐谱。

　　这可以说是个稀罕物，音乐对于他们来说算是盲区中的盲区，那些伟大的音乐作品，大多在荒漠时代失落了。并没有人有多少心思去聆听，他们从小也没有接触过相关的教育。

　　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样的曲子，白杉月想或许以后有人能知道，先将它收了起来。地下室再没有别的东西。他们带着日记回到了地面上。

　　在断断续续的日记记录中，另一件关于天灾之前海滨小镇的故事浮出水面。瘟疫并不是由那些鱼尸带来的，而是来源于另一种更深的罪孽。

　　海滨的城市，永远少不了关于海洋的浪漫传说。其中，无数诗篇与传说歌颂过的人鱼无疑是最吸引人的。对于未知的事物，人类总会以好奇心和无穷的想象力去一探究竟，在科技允许的情况下，很多人都乐意去亲近海洋的存在。

　　城市里兴建了水下的海洋乐园和各种互动项目，在开发中，他们真的发现了人鱼存在的痕迹。他们追寻这种海洋中的美丽，想将其关入他们建造的金碧辉煌的牢笼。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人鱼终于不用人类扮演，人们只需要花一张门票钱就可以见到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变成戴上项圈的圈养物。在这个过程中，人鱼的秘密很快就被发现了。

　　她们的伤口会很快愈合，她们发出的声波会让人情不自禁地陷入迷幻，还有特殊的身体构造。于是理所当然的，人鱼由观赏物种，变成了研究对象。

　　日记的主人就是当时水下乐园负责人鱼的工作人员，作为新来的员工，她对这种美丽的拥有高智慧的物种充满了好奇和好感。即便语言不通，在人鱼们的眼中，她似乎能看见遥远的海和最亮的晨星。

　　她比别的工作人员多做了一步，教给他们人类的语言和人类社会的事情。渐渐的，她对人鱼们有了情感，也对他们远离家乡充满了同情。其中最小的一只人鱼，她偷偷给她取了名字，叫涟。她的眼睛，像最美的琥珀。

　　涟很想念珊瑚遍布的海底和落日下群鱼游过的礁石，她不小心被抓住，送到了这里，已经许久没见过自己的亲人。不过人鱼心底不存在仇恨这种情感，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相当和善的，这让捕捉变得很容易。

　　她也试图通过申请，希望能将他们放归大海，可都被驳回了。人鱼不仅带来了效益，还给医学带来了新的可能。但有一天，上面下达了关闭人鱼馆的通知，她以为终于他们可以回家了，低估了人们无穷的欲望。

　　牢笼中的人鱼慢慢减少，不知道他们被带去了什么地方。直到有一天，涟在怔愣片刻之后看到她，游过来，将自己的一片鳞片送入她手中，然后离开了。回眸的一眼，人鱼的眼中星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戚。

　　她这才生出了疑惑，偷偷溜进了运送涟的车中。然后进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视为朋友的那些人鱼，变成了手术台和培养舱中，接满各种仪器的腐烂肉块。尽管凄惨至此，他们都还没有死去，她突然听懂了那痛苦的哀嚎，还听见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说，这次送过来的人鱼是最特殊的一条，需要进行更多的实验。

　　涟，她的朋友，她最喜欢的小人鱼，怎么能变成实验室里的样本？她突然生出了勇气，小心绕过所有的看守人员。也许是冥冥中上天眷顾，她成功来到了关着涟的房间里。研究所在水下乐园后面，只要她能打开闸口，海水灌进来，涟就可以顺着水下乐园的旧管道离开这里。

　　日记到这里缺损了几页，白杉月从前半本日记中读出了一个普通人惊心动魄的经历，而且日记中提到的实验室，也在做着人鱼相关的实验，他们会不会与如今中央基地的那个实验室有所关联，可能性很大。

　　再往后翻，日期已经跳到了一个月以后。算算日子，天灾已经差不多近在眼前。不知道日记中的主人公有没有成功帮助她的人鱼朋友逃出去。

　　到这里是很长时间的一段空白，之后老人写下：“事情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但我又梦到那时的场景，闭上眼睛就是他们的惨状，为什么我没再早一点察觉这些事情呢？涟，你一定会怪我的吧？对不起……对不起……”

　　从后面略显语无伦次的记述来看，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她明白了为什么每只被捕获的人鱼都戴上了那个像宠物狗脖子上的项圈。那会定期给她们注射特质的制剂，压制他们的能力，让他们乖乖听话。

　　涟说，想救她只能将项圈解开。她就偷了一个白大褂的钥匙，真的打开了那个项圈。她没有想到，涟想的，从来都不是要逃走。她和同族之间的感应已经让她知晓了一切。他们向来和善，可也睚眦必报。长久以来，人类都忘了，他们这个族群，也是真正的海妖。

　　恢复了力气的涟，唱了一首歌。她从未听过那样直接烙进脑海和心里的歌，没有听完就整个人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实验室，恍惚中看见涟朝她温柔地笑了笑，琥珀般的眸子里恢复了几分从前的神采。

　　一路走过来也竟没有人阻拦她。因为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像患了狂犬病一样红了眼，纷纷朝着涟所在的房间涌来。等到歌声渐歇，她打了个哆嗦，猛然惊醒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实验室的每个人都沾染了涟的血肉，望着那被生生分食得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涟，她在众人还茫然的眼神中仓皇逃走。

　　实验室那些人很快处理好了现场，共犯们想集体保持沉默，但很快，他们的身体就发生了变化，那场瘟疫，由此开始，蔓延到每个人身上。涟献祭了自己的骨和血肉，对这座城里除了她的每个人下了最恶毒的，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诅咒。

　　“当然是无药可救的，理应是不可救的。我也与那些人同罪，为何要放过我呢？涟，对不起。”
　　后面的日记内容反复的忏悔着，记下了无数句对不起。之后又是一段时间的空白。等再进行记录的时候，天灾和海洋的异样已经过去了。

　　“活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我开始能听见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或许我离疯已经不远了吧。有人开始叫我海洋的信使，一个罪人，我又怎么配听到海的心声？”再翻过一页，上面写道：

　　“涟，我好像又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