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漠时代》口袋橘子

58、鲌 从未见过罗

　　海滩上只剩下白杉月三人，他们静默着到来，又无声离去。从头至尾都是压抑至极的氛围，像是钝器一点点磋磨开这份苦难的伤口，对于疼痛，他们只有来自灵魂深处的麻木。不像森林中的献祭，没有血腥与哀嚎，但似乎这种方式要更为残忍一些。

　　头顶悬挂的毁灭之剑不知何时落下，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兰玲玲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出神，月光镀在水上，伴随着海中星星点点的荧光折射出微光，有一种静谧的美丽。她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海洋，如她想的一样，宽广，神秘。她想去触碰海水，但想起刚刚听到的故事，有些遗憾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海洋确实有理由厌憎人类，可或许是血脉使然，兰玲玲觉得波浪的声音分明是温柔的，仿佛梦境里来自故乡的呼唤。周可也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他这几天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海，真正看见的时候，还是有一种无言的震撼。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的礁石处传来了一些动静，细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低的啜泣。白杉月过去查看，礁石的阴影处，有一个黑袍人蜷缩起来，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着。

　　感受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很快抬起头，畏惧着往后挪了挪，让自己的后背靠在礁石上。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慌慌张张伸出手擦着眼睛。

　　那是个约十几岁的少年，比一开始看到的鱼人要更接近人类。他的眼睛也是灰蓝色，只不过凸起的并不严重，乍一看，他的外貌还算姣好，只是手臂上上青紫色的血管呈现出一种病态，关节处也有向外的凸起呈刺状。

　　“你们是外乡人，不能来这。”见白杉月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小声说道。

　　白杉月看了看自己，他们不仅穿上了黑袍，也掩盖了兰玲玲的气味，看起来完美地融入了这里。不由得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外来的人？”

　　“这里的人身上都有鱼腥和死亡的味道，但你们身上的气味很清新，像……。”少年在努力想一个形容词，但没见过太多生命的他词汇十分匮乏，许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

　　也许是从未遇到过不同的人，少年逐渐放下了戒备，告诉他们他叫鲌。是刚刚走进海里的叔叔帮他取的名字，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他出生的时候，母亲刚吃了这种鱼而已，生下他母亲就死了，一直是跟着叔叔过着流浪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又难过起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虽然叔叔也是很冷漠的人，也说过他不该被生下来。但总是让他跟着，弄到食物的时候也会分给他一点。遇上海裔的时候，也会在逃离的时候交代自己小心不要受伤。

　　这里人人都很冷漠，他又比其他人瘦弱很多，样貌也和感染的人不太相同。如果不是叔叔，他早就被海裔拖去做了食物。不是没想过离开这里，但他们的身体并不能再荒漠中存活下来。

　　“叔叔说过，死去对我们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悲伤更是没有必要的，大海是我们这群人最后的归宿。”鲌哽咽着说，“但是我也不清楚什么叫做死亡，我只知道他走进海里之后，我又是一个人了，再也见不到了。”

　　白杉月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对于生来就在这样环境中的孩子，从来没有接触过繁荣时代的幸福，甚至连正常的人类社会都没有踏入过。茹毛饮血地与叔叔两个人活着，好像就是最好的境地了。从未见过罗马的人，又怎么会想踏上那些道路。

　　她又要怎么跟他解释，死亡或许是解脱这件事情呢？

　　不过少年也没有想得到一个解答，只是将自己的心绪对着陌生人吐露。叔叔常说这里没有人会有多余的情感，不会有人理解他，最好快些适应。而他又是情感丰富的性格，只能一直把情感压抑在心里。

　　“在我来的地方，为亲人的死亡而哭泣，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十分正常的事情。”白山月说，“每个孩子的诞生都是被祝福的。”

　　“是吗，那真好。”少年露出向往的神情。他不能理解什么叫“亲人”和“祝福”，他的世界没有这种概念，但并不妨碍他感受到那是一些很美好的词汇。

　　即便不能带少年离开这里，白杉月还是陪他走了一小段路，这大概是他们此生唯一的交集了。她也并没有再给他多展示关于正常人类社会的一切。永远都触碰不到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给希望。

　　临别前，鲌说：“我想起来了，你们身上的气味，像照进阳光的海水。”说完，他把自己身上的黑袍裹紧，走进城镇的某个角落。

　　先前带路的鱼人见了这一幕，待人走开之后，告诉她最好不要靠近那个少年：“他是人与海裔的孩子。”他说：“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不仅被生下来了，还在生下来的一瞬间让他母亲的生命力枯竭了。”

　　“不详啊，不详。”鱼人说到这里，心事重重地喃喃道，而后走开了。

　　人与海裔可以孕育新的生命，这是一个新的消息。想也知道当人类女性遇上狰狞的海裔会遭受什么样的折磨，更何况还耗尽了生命生下了不受祝福的，旁人眼中的怪物。

　　“队长，我们能不能……”兰玲玲看着人离开的背影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在说的时不可能的，欲言又止。

　　白杉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不过这一切都是他们无能为力的。她只能摇摇头，兰玲玲大概是在场的人中最能对那个少年感同身受的人。

　　她身上的人鱼血，是实验的产物。祂说通过母体的渗透，从兰玲玲诞生那一刻起，就融合了这种血脉。具体的实验他们没有找到数据，但想来她生理上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白杉月没有告诉兰玲玲这一点，现在看来这种残忍的行为和海裔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要更恶劣一些。

　　白杉月很快收拾好心情，她也知道自己并不能改变这种现状，只能做到尽力去挽救身边的人。按照老人所说的，海中都是危险的海裔，这些海裔有一部分是海洋生物异变而来，另一部分是人类主动接受了海裔的转化，投身了他们之中。而这其中也有不同的族群。

　　像变异的人鱼就是其中较为凶猛的种类，他们也是上岸攻击人类主力。被她们带走的人类不会有机会加入海裔的队伍。也有一些变异之后比较温和的。比如一些海底栖息的腔肠类生物，不会主动地攻击，只会捕猎靠近的食物。

　　在智慧上也有明显的差别，低级的海裔与鱼类差不多，只表现出简单的群体合作和交流。但高级的海裔，已经有自己独特的语言和社会架构，甚至有着首领一般的存在。这一部分就是要带走人类作为贡品的那部分海裔。

　　从带出来的装备里倒是也有潜水的设备，但在这样的环境下，浮潜是几乎不能的。装甲车没有入水的功能，他们需要一个可以再海中行进的工具，并且还要有攻击和防御的手段。不然还没有等找到目的地，大概就会葬身鱼腹了。

　　他们没有具体的海图，只能摸黑前进。基地中的潜艇设备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检修过了，再说现在也回不去，还得另想办法。

　　“海洋里面不是我的权能所在之地，帮不上什么忙。”白杉月身后影子幽幽地传来声音说，“但神庙方向我大概知道，在一定范围内，小丫头也能感受到确切的地点。”

　　这倒解决了一部分问题，至少不用在海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几人回到了停在城镇之外的车上，白杉月打开车上的装备间，看有没有可以使用的。

　　恰好有三套潜水设备，周可已经开始着手改装检修。虽说不能直接潜入海底，但为了应对形形色色的海裔，这些也是必备的。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海边环境不同，车体本身也需要做一些改善。

　　在周可忙碌的时候，白杉月在想办法弄到一艘能够航行的潜艇。她第一考虑是从黑市购买，可是她的账户在离开基地的时候就已经被锁定，现在除了宝石，基本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联系了白岚，刚接通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终于舍得联系我了，基地中央那边都翻了天了，你做了些什么？”这些天传回来的消息让他看了一场好戏，也知道是谁闹出来的，多少有些解气。

　　白岚还是那副平静地样子，只不过背景音中孩子的声音让他平添了几副烟火气。那是她送过去的那个孩子，看起来过得很好，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恢复了些他这个年纪的活力。

　　“我来借钱。”白杉月想着曾经也是被灰隼坑过，理不直气也壮。

作者有话说

　　海洋的篇章写写删删总是要琢磨很久，希望可以写出我想表达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