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漠时代》口袋橘子

57、信使与海裔 父亲啊，请

　　虽说是集会，但从进入这里之后，遇到的也并不多。不过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总有把自己藏进黑暗里的黑袍人。和荒漠里的原住民不同，在见到有陌生人过来之后，他们都会往更深处缩去。只有窥视的目光时刻落在他们身上。

　　“尊贵的客人，如果还有想了解的，可以去这条路尽头去问信使。”又领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那名鱼人弯腰又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集会还有事情要处理，就先离开了。

　　白杉月本来就愁去哪里找海中的神庙，现在线索送到了眼前，肯定是要去看看的。便按照他所说的了来到了小路的尽头。

　　那是一扇紧闭的生锈的铁门，旁边的墙壁已经摇摇欲坠，看起来很轻易就可以突破。白杉月处于礼貌，敲了敲门。

　　随着她的动作，门上簌簌掉下来一些尘土。没等一会，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声音问道：“谁啊？”

　　白杉月说明来意，，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里面的人可能不想搭理外来的人的时候，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老妇十分矮小，佝偻着腰。与之前见过的那些人不同，她没有裹在黑色袍子中，而是穿着普通的麻布衣物，容貌也与寻常老人无异。只是眼瞳处蒙着一层白翳，没有焦距，竟是一位盲人。

　　“进来吧，许久没有人来了。”她的神情很平静，像是在对待普通客人。也没有多看他们任何人一眼。

　　白杉月注意到她走路时有些一瘸一拐，姿势不很协调。小小的院落里破败不堪，屋内也能看见零星天空，里面摆了一些石头凳子，墙上居然还有一些来自海中的装饰品。

　　虽简朴，倒像个家。老人招呼他们坐下，点上了油灯。昏暗但温暖的光照亮了几个人的面孔，显得她有几分慈祥，让白杉月想起基地里塞给她小蛋糕的陈奶奶。

　　“二十多年了，没想到还会有基地的人到这样的海边来，这里早就不是人类的地盘了，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她说。

　　白杉月突然想问问老人的名字，老人只是摆摆手道时间过于久远，姓名代表的身份，早就随着人类繁荣时代一起被遗忘。如果非要称呼，就称一声信使便好。

　　基地中央隐瞒了太多事情，在他们遇到原住民之前，均不知晓在外面恶劣的环境中还存活着一部分人类。基地里所有居民都以为自己所在的是人类最后的聚集地。
　　却不想，在距离基地遥远的海滨，还有发生了巨大异变的另一个世界。

　　“你想知道天灾以后的海洋发生了什么事情？”老人说。白杉月点头，见过这地方的人之后，她很想知道，在孤立无援的这几十年里，都发生了什么。

　　信使已盲的双眼看不出情绪，只是缓缓开口讲述，她的声音很温和，又透着一股沧桑。

　　当初死去的海洋生物带来异变以后，起初，也有救援队的到来，但是很快就没有了。因为没有能治愈那种疾病的药物，很多到来的人也被感染，最后都死在了海里。变异的人越来越多，海洋生物也越来越朝着奇诡的方向发展。

　　不得已，城市被封锁，禁止任何人出入。天灾开始之后，药物和食物的运输就断了。很多瘟疫蔓延的海滨城市成为了一座座死城。

　　发病的人，大多会自己走进海中，街道上倒不会有腐烂的尸体。但在海啸退去之后，曾经走进海洋里的人，又回来了。可想而知，中央基地不会接受这样的人入住。这些人都是被整个人类群体抛弃的人。

　　他们从海水中走出，回到了已经成了废墟的家园。他们的身体保持着瘟疫带来的模样，却已经没有人类的温度。他们将变异的鱼类作为食物，也就这样宛如孤魂野鬼地活了下来。

　　与他们一起返回岸上的还有各式各样的海之族裔，它们有着高等智慧和鱼类的外形，更可怕的是它们会大规模地登陆，并可以在岸上存活。每隔一段时间，海裔将会集体袭来，捕杀存活的人类当作食物。

　　人类虽已变异，但手无寸铁，无法抵抗。在他们之中，有人能听到海洋深处传来的声音，这部分人，被称为信使。可以预告下一次海裔的袭击，提前进行躲藏。但有着智慧的海裔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只能采取最古老的应对方式，以公平的方式，选出殉海之人。每次只要献出一人，海裔就不会大规模进攻，仿佛就是为了定期来挑选贡品一般。

　　被选中的人，会在海裔到来之前的月圆之夜，回到大海中。这一过程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都默许这种献祭般的行为。少数人在被海裔带走之后，异变程度发生了进一步的变化，成为了海裔的同类。

　　“不知他们是幸运，还是不幸。”老人一声叹息，屋内一时悄无声息。

　　白杉月想起今晚刚到的时候的那个仪式，今天又逢月圆，大抵那就是选出祭品的仪式。在午夜时分，大概就会进行仪式的下一步。

　　“姑娘，不要试图挽救这里的状况，从海洋归来的那一刻，我们的宿命就已经确定了。”老人像是又看透了她的想法，稍稍提起了裙摆，露出了足部畸形的软骨，“信使可以听见海洋的低语，也可以感受它的情绪。”

　　“她在憎恨我们。”她说。

　　隐隐的海浪声传来，细密的声音像是在倾诉，又像是空无一物。天灾之后的荒漠时代，迎来灭顶之灾的似乎只有人类这个族群。

　　但海洋却迎来了新的纪元。

　　白杉月按捺下有些浮动的心绪，提出了第二个关于人鱼的疑问，事关兰玲玲的身体希望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对于人鱼的传说老妇知道的不是很多，但是她知道另一个消息。如今的海裔中，有着变异的人鱼的身影，它们是其中最为凶狠的一个种类。

　　曾经美丽的海塞壬，帕尔赛洛珀的化身，已经在人类的捕杀中踪迹罕见。如今出现在海裔人鱼，只有尖利的嘶鸣声和被寄生的皮肤与利爪尖牙。像是从地狱归来复仇的使者。

　　人鱼神庙的方位并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片海域是十分难以进入的。如果如今的海裔与曾经的海塞壬有关，那作为人鱼骨骸的归宿，必然会有很多高级海裔进行看守，海洋中的的环境又要比陆地凶险许多。

　　白杉月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根据兰玲玲的梦境，人鱼神庙应当是在海沟之中。若是附近有这样的地点，常年生活在海边的人呢一定是知道的，若是有海图就更好了。

　　但荒漠时代，陆地形态都发生了变化，原本的海图早就与实际不符。新的测绘也无法开展，现在的海洋就像是被盖上了黑布，没有人知道其中到底是什么模样。

　　老妇也表示自己不太清楚，但看了一眼兰玲玲说：“你身上有高级海裔的味道，还是要藏好的。”她起身从旁边墙上装饰里掏出了一小瓶蓝色的粘稠液体，递了过来。

　　“出去的时候，在你的手腕上涂抹上海鲎的血液，可以隐藏你的气味。”

　　虽然海裔们丑陋，但是却有着比人类强太多的力量，有些疯子倒也会觊觎这种力量，千方百计想要弄到海裔的血液注射给自己，盼望着能够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难怪刚刚踏进这个城镇的时候，那些追随而来的目光都落在兰玲玲身上。原来是也在觊觎人鱼血。白杉月接过那一小瓶液体，向老妇道谢，表示已经没有其他问题了。

　　“在海中的时候，高级海裔的气味是震慑，也是诱惑，你们自己取舍罢。”老妇说。

　　兰玲玲也连忙道谢，老人摆摆手示意不要在意：“你的眼神很清澈，在这里我们许久都没有见到过这样干净的颜色了。”

　　她抬头看了眼月色，说：“仪式快开始了，若是感兴趣的话，就去海边看看吧。”

　　白杉月再次道谢离开，她来到了老人指明的海边，几人身上都披上了老人送的黑色袍子。混进了黑袍人的队伍。

　　所有人整齐地静默着走向海边，像是朝圣一般，他们停在一小片礁石与沙滩上。有一人从队伍中站出来，面朝大海，举起了手中的十字架项链，对着月光祈祷着。

　　他念出一句祷词，黑袍人们就低语重复一次。

　　“黑夜将我们的双眼蒙蔽，
　　信使带来灯塔与长戟
　　海洋给予我们新生，
　　父亲啊，请灌溉我们的骨塔，
　　请燃起篝火，等待黎明。”

　　人群的低语仿若魔音，海浪似乎都在这种祈祷中逐渐宁静。祈祷结束后，有人接过了那条项链，那人脱下了黑袍，将青白的皮肤和畸形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一赤/裸着脚，一步一步走向海洋。

　　直到海水没过他的头顶许久，黑袍人们才三三两两的散去，全程除了祈祷声和海浪的声音，没有别的多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