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漠时代》口袋橘子

56、海滨亡灵 像是裹在黑

　　最初的一切诞生于海洋，生命于陆地的起点，最终又归于无尽海。即便科技高度发达的繁荣时代，也没有人敢说，了解海洋的全部。在天灾到来以后，海洋更是成为了人类不可踏足的禁地。

　　但生命在这里生生不息，海浪退去，海岸上绵延数十里的畸形鱼类被摄像捕捉到，传回了基地，他们长出了美丽的触须和不协调的棘刺，暴突的鱼眼呈不饱和的灰蓝，其中掺杂着不知名海洋生物的肢体。

　　在这些鱼尸腐烂之前，先发生变异的就是沿海城镇的人。裸露在外的肌肤接触到那些鱼，开始长出同鱼类一样的鳞片，扎在血肉中，身上也会长出类似的口器，极度渴水，然后原始的呼唤中一步步走向深海，一去不返，这样的症状瘟疫一般在城镇中蔓延。

　　如同是一场盛大的献祭。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席卷全球的海啸，将瘟疫、鱼尸和信徒都卷入了汹涌的波涛中，仿佛第一太阳纪末的无尽海，吞噬了全部陆地，又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

　　所幸部分的陆地还是遗留了下来，人类也得以苟延残喘。白杉月一行人一路向东，开往人类的禁区。

　　大约是离开基地的缘故，即便不知道前面会遇见什么，他们的心情也是轻松的。周可在看白杉月给他的书，兰玲玲在翻阅实验记录，白汀偶尔情况好的时候也会和他们聊聊天。

　　白杉月在整理长久以来获得的信息，渐渐串成了一条线，表面上看极夜污染事件几乎是所有事情的源头，但一切似乎从更早时候就开始了。

　　密室中样本标记的年份，是四十年前。意味着在天灾开始以前，就已经开始了某种秘密的实验，极夜污染只是这一个过程中的意外而已。

　　她将DEUS输入资料库查找，显示出了数个文件，多和拉丁文有关。这是一个拉丁文的单词，意为“神”当时前面还有个看不清楚的单词，她又试着搜索了一下关联词语。其中Fac deus引起了她的注意。

　　“造神”

　　以这样的名字为实验项目命名，透漏了何等的野心。所以才会囚禁人鱼，进行人体实验吗？并且在天灾发生以后，还留下了保存完好的实验样本。很容易想到，基地里的秘密实验就是这个计划的延续。

　　那基地的那些人说不定本来就是实验项目里的人员，甚至首领也是知晓的。白杉月想到这里，神色黯淡了几分，就连秦叔也……

　　即便是像他们说的那样，这样做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但这其中有多冠冕堂皇，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愿毁掉目前他们的实验成果可以暂时拖慢实验的进行，只是遗憾没有找到被转移地人鱼骸骨，她应该回归大海。

　　白杉月看了一眼兰玲玲，现在她的身体还没有出现什么异状。东部遥远，距他们离开人类基地范围过去了三天，也没有见过有追击他们的队伍，大概都是在忙着找他们的2号实验品。

　　第四日的时候他们停在了一片没有标记的废墟旁，看不出曾经的城市原貌，毁坏得相当严重。太阳正温吞地悬在断壁残垣之上，暖橘色地光将天边染得火烧一般。

　　平日里他们埋首于任务，倒没心思去看这样得景色。这时抬头看，没有了人类踪迹的自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连日落后的星辰也还是更古不变地闪烁着。荒漠的旷野吹过滚烫的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可惜他们只能透过防护服去感受这一切。

　　离开人类基地的第五日，白杉月隐约闻到了海风的咸腥气息，感受着略微湿润起来的风。她知道，她们快要接近这次的目的地了。

　　本来以为会看到荒凉破损的海边城镇，但这里居然也有像荒漠中原住民之地的人类聚集地，而且是存在于地上的失落的城市。

　　虽然外观上是破碎的，但是白杉月分明看见有人进出那些已经漏风的屋子。她们将车停在了不远处，开启了防护系统，下车向前面走去。

　　戴着兜帽，全身都笼罩在黑色长袍中的人隐没在一堵墙之后。陆续有人影走过，都是统一的装束。

　　走过转角，四五个人围在一起，似乎并不在意她们的到来。中间的人伸出一只枯瘦而苍白的手，将手中握着的东西展示出来，一条银色的项链坠着的像是十字架的东西。

　　周围的黑袍人纷纷低下头，十指紧扣作祈祷状，口中喃喃出声。

　　“海神的信使……海裔，传承……”白杉月零星捕捉到这几个词，他们似乎误入了一场宗教祝祷仪式。

　　等吟诵声停下，中间的黑袍人又将项链提起，十字架中间的圆环是可以转动的。片刻后圆环停下，指向了其中一人。

　　“愿海裔保佑你。”其余的人经过他的时候纷纷说。兜帽很宽大，遮住了他们每个人的脸，都看不清表情，那人接过项链，向着中央的人深深鞠躬，然后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时候中间的黑袍人才转向白杉月他们轻声道：“远道而来的外乡人，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在海洋发怒之前，请离去吧。”

　　也不等他们反应，那人就裹着黑袍准备离去。经过兰玲玲的身边的时候，他身形一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头颅深深低下去，贴在了地上。

　　兰玲玲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将他扶起来，却听到人口中念着：“高贵的海女大人，欢迎……欢迎您。”一时间手停在了半空中，满脸迷茫。

　　白杉月看到他衣物之下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的皮肤，竟看见了鱼鳍状的突起。而他很快就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

　　他缓缓起身，兰玲玲借着月光看清了几分那人的脸，青灰的脸上眼珠严重凸起，形成一个灰蓝色的鼓包，浑浊眼珠中透露着几分渴望。眼睑下还有几片像是长上去地鳞片，嘴巴又宽又扁，上唇几乎是没有的。看上去不像是人脸，倒更像死鱼脸。

　　兰玲玲被骇地后退几步，白杉月用身体隔开了两人。他拉了拉兜帽有些僵硬地说：“不好意思，吓到各位了。”

　　长得像鱼的人不再赶他们走，而是带着他们向残破的建筑群。距离那场灾难般的瘟疫已经过去很多年，当初也有人活下来，但是却都变成了这种鱼人或者拥有其他海洋生物的样子。所以残存的少数人都会把自己藏在黑袍子里。

　　白日里会躲在礁石的缝隙或者海中岩洞中，有的异变程度高的，就会直接潜入海里。海中处处有凶险的生物，但由于自身的特殊性，很少有海洋生物会攻击他们。等到夜晚的时候会回到陆地上短暂地进行聚集。共同回忆身为正常人类的时候，不至于在蔚蓝中迷失。

　　今夜逢月圆，聚集的规模就大了一些，因为这里的人都因为崇敬海洋而活下来，所以敬畏着海中族裔。月圆之时很多人会聚集在一起进行祈福仪式，白杉月他们正好赶上了这一天。

　　至于是怎么靠着海洋活下来的，他语焉不详，只是神神叨叨地又说了许多关于海洋的神奇。

　　再往里走一些，他们闻到了浓重的鱼腥味，这里居然还有小小的市集。大多是海产，有的人在以物换物，获取一些食物。如果那可以称之为食物的话。

　　随意堆在地上的死鱼奇形怪状，仿佛像一条一条长出刺三棱锥，像极了那年海岸上带来污染的鱼类。白杉月看着摊子后面的人随意挑起一条，塞进自己兜帽下的嘴中。一阵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传来，被咬了一半的死鱼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但那鱼三口两口就被消灭了，他们甚至听到了那人心满意足的饱嗝，好像吃的不是什么死鱼，而是山珍海味。

　　“都是被感染的人，吃点这东西不打紧，你们可以尝尝，别看它不像样，其实味道不错的。”领路的黑袍人见他们的注意力在鱼贩子身上，解释道。

　　兰玲玲捂着口鼻差点要吐出来，连忙摆了摆手。他也不恼，仿佛早已司空见惯。继续领着人往前走去，麻木地说着这里地一切，如同死鱼地腥臭与湿漉漉地空气一样让人窒息。

　　这里唯一稍显正常的东西，是一些来自海里的结晶体。他们不主动交易，也不抗拒，只是等着有人选择之后，在沉默中完成交换。

　　白杉月走到这个人面前，让蓝闪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然后才想起自己好像并没有携带什么可以交换的东西，只有现在没价值的宝石。

　　摊主抬头，这个人的脸稍微正常一些，同样看向兰玲玲，目光带着一丝虔诚，而后谦卑地低下了头。约莫是与她身上的人鱼血有关，白杉月拉紧兰玲玲，因为她感觉到背后不少隐晦的目光都投射了过来。虽没有轻举妄动，但那粘腻如有实质的视线着实让人不舒服。

　　举办集会，他们也并非是要如果活得好一些，只是好不容易存活下来，选择了一种信仰作为寄托而已。像是裹在黑袍之下的大地的亡灵，被所有人遗忘，漫无目的地在海岸边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