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漠时代》口袋橘子

37、凯尔索与蘑菇森林（四） 会害怕，说

　　白杉月随着小姑娘来到了森林里的神庙，沿路是戒备森严的士兵，拾级而上，尽头站着几个服饰华贵的人。中间一人明显是这群人的领头者，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他们神色各异，但又都在一瞬间调整好了表情。

　　为首的男人鞠了一躬，颇为客气道：“大祭司，接下来就麻烦你了，请平息森林女神的怒火。”其他人也纷纷鞠躬。这些人应当是这里权力的掌控者和贵族们

　　神庙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森林女神的神像伫立神庙中央，右手藤蔓，左手飞鸟，双眼处被蒙上了一层黑布，有些格格不入，看起来像是后面加上去的。

　　神像前的祭坛上已经摆好了祭祀用具，白杉月走过去，她不知道要怎么做，但是这具身体好像很熟悉，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嘴中开始低声吟唱史诗。

　　两侧的女官已经撤开，偌大的神庙里就只剩下她一人，低语回荡在四周。但直到吟唱结束，都没有什么所谓神迹的发生。

　　祭司祝祷之后，就是贵族们的祈愿，但就在贵族们站上祭坛的时候，神像双眼上蒙着的黑布断裂，飘落在祭坛上。

　　这时她才看清楚了雕塑的面貌，女神的眼睛是两个空洞，看上去像是被生生剜去双眼，慈和的面容也显得有些狰狞。冷不丁一阵风吹过，阴寒刺入骨髓，悲泣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宛如来自地狱。

　　白杉月眼中直直落下来两行泪，悲伤压垮了这具身体，她跪伏在祭坛，身躯颤抖。那些个贵族也比她好不了多少，腿一软就屁股着地瘫坐在那里。

　　剩下的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神庙，只有白杉月被身体带着久久不能起身，从白日跪到黑夜。等再出神庙的时候，给她整理衣服的小姑娘连忙扶住她，那些贵族远远地瞧着她，脸上的惊恐都还没有褪去。

　　“大祭司，女神大人原谅大家了吗？”小姑娘大概是看她面色不对，小声问道。

　　“他们都知道做了些什么吗，女神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原谅我们。”

　　小姑娘摇了摇头，面纱覆盖下的脸黯然下去：“公爵大人说因为我们的祭品被罪臣贪去，玷污了神坛，才会招来瘟疫，只要我们的信仰可以通过考验，女神就会原谅我们。”

　　“我们已经祈祷了很久，但是瘟疫还在蔓延。大祭司，我们要怎么做，女神才会重新眷顾我们呢？”

　　白杉月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结合那座神像的异状和大祭司这具身体的反应，她觉得这里瘟疫蔓延的理由恐怕不是祭品被玷污那么简单。

　　“大祭司辛苦了，有感应到神谕吗？”问她的大约就是小姑娘口里的公爵。仅一个照面，白杉月就感受到了这些人身上背的罪恶。

　　她摇摇头，说：“公爵阁下，你确定女神只是因为祭品的问题而发怒吗？”
　　这些人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他们眼神闪躲。直到一个妇女的闯入打破了这种对峙。她穿着粗糙的衣物，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躲过士兵的阻挡，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大祭司的跟前。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今天神庙禁止进入吗？”

　　“公爵阁下赎罪，是把守的人疏忽了。”士兵忙跪下轻罪。

　　公爵让把那妇女“送”出林子。妇女挣扎着哭喊：“大祭司，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了！”

　　挣扎中她怀里包袱的一角散落，露出了其中的婴儿。白杉月阻止了士兵的举动，问：“孩子怎么了？”

　　妇女忙收住哭声，将怀里的包袱全打开，孩子的半边脸都布满了黑色的纹路，显得另半边的脸十分苍白，脆弱的皮肤被布料碰了一下，就脱落下几片。孩子呼吸声已经很微弱，看样子命不久矣。

　　这症状倒是十分眼熟，之前基地不就出现过这样的污染事件。可那不是什么病毒造成的，也不是瘟疫，更像是一种诅咒。

　　在见到婴儿的惨状的时候，那些贵族就已经退避三舍，连士兵都不敢上前。生怕被所谓的瘟疫波及，一时间无人阻拦，倒方便白杉月查看情况。

　　“苦命的孩子。”大祭司悲伤地将手贴着婴儿完好的那半部分脸，又落了泪。那妇女怔怔看着面前的大人物，她也没有想到尊贵的祭司大人会理睬自己的哭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是默默地流泪

　　“很抱歉，我救不了你的孩子，女神降罪了这片土地，但是婴儿的纯洁灵魂会得到救赎。”白杉月扶起她。

　　“谢谢，谢谢您。我明白的，我明白……只是……”妇女不再歇斯底里，仿佛被收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下来。看着怀里的孩子泪如雨下，哽咽道：“愿女神原谅我们的罪孽。”然后就抱着孩子走远了。

　　被打了个岔，白杉月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贵族们已经先行离去了。剩余的士兵护送她回到了住处。她注意到，自己住所被士兵把守着，比起保护，更像是监视。

　　看来大祭司，也是不被这个文明信任的。当白杉月提出想出门的时候，都被门口的士兵客客气气的拦下了，在下一次祝祷之前，她应该都要待在这华丽而冰冷的住所里，像是在防着她逃跑一般。

　　几日里，白杉月慢慢读到了这位大祭司的一些记忆，对凯尔索这个文明也有了一定了解。森林女神活脱脱就是长大后的莉娅的脸，挽救第二太阳纪文明的时候，带来了她的祭司。本来无论经过多少轮回，祭司都该是同一人，是凯尔索最受尊敬的神的代言人。

　　当初森林女神从无尽海救起来的五位人类朋友，成了凯尔索的高级统治者。在境内筑造了高大的神庙祭祀带来生机的女神。

　　但白杉月却看见了原初的祭司是如何死去的，神庙落成之后，她成了第一位祭品。被剜去双眼血流不止，七日后于神庙祭坛上泣血而亡。骸骨被分成五份，分别埋进了不同的地方，只能勉强辨认出有一处应该是神庙地下室，其余的不知被什么人带走。这一切居然没有引起森林女神的怒火与报复。

　　之后的祭司都是公爵任命的，包括今天白杉月附身的这位。从第一次祭祀踏进神庙的时候，她的记忆就多了关于原初祭司的这一部分。虽然不知道前几任祭司是怎么死去的，但那份最初的记忆足够让她心惊胆战，从此很抗拒祭祀活动。

　　从记忆里看，森林女神是在无尽海拯救了部分人类之后消失了，连她的祭司也被残害，没有的道理再去庇护这些人类。难道真如史诗所说，身化了大地与森林，感知被弱化了吗？

　　七日后的祝祷，大祭司还是被军队护送这前往森林深处的神庙，这次她借口体察民情要求从主街走过。凯尔索文明的发达程度不足以掩盖惨状，路上的人都把自己裹得严实，偶尔露出的手臂能看见黑色的纹路。

　　在士兵驱赶这些人的时候，也有黑色纹路遍布了全身，失去意识疯狂的家伙冲上来，细看眼白也已经消失了，十分骇人。但被推搡之后，人就像纸片一般碎成一块一块，以惨烈的方式消失。队伍里有被咬伤的人，狼狈地用水冲洗着伤口。

　　大约这就是被诅咒的，文明的末日。白杉月抵达神庙，在门被关上之后，没有再老老实实任由身体的意志，跪下来祝祷，而是四处转悠找地下室的入口。

　　周围墙壁上刻画了森林女神拯救人类的故事，第一太阳纪毁灭的时候大陆沉没，世界变成了无尽之海，活下来的人在海中漂泊，直到女神的出手援救，让他们登上了巨大的浮木，指引他们躲过海浪的袭击。

　　那图上的五个人围着女神，顶礼膜拜，紧接着就是在新的土地上建立起新的文明。
　　没有描述森林女神是如何造就新的陆地的。

　　不一会地下室的入口倒是找到了，但已经被牢牢封死，这更让白杉月确定，记忆里原初祭司的骸骨有一份应该在下面。

　　要是武器在手就可以轻易破开了，但现在自己只是个意识体，还是不能做多余的事情，白杉月拍了拍衣服，回到祭坛上。一点凉意滴在她的头上，下意识抬头看向女神像。眼睛部位的黑布中正渗出血色的水，流了下来，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不知道门外的那些贵族看到这副场景会不会吓晕过去，怀着这样的念头，白杉月装作慌里慌张地跑出神庙，说：“请诸位随我来。”

　　在看到泣血的神像时，五个和她进入神庙的贵族脸上的肉都在抖，中间的公爵还尚能保持表面的平静，但声音里抑制不住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

　　会害怕，说明是真的做了亏心事。

　　“诸位大人，我听到了女神的神谕。”白杉月摆出了十足十的派头，说：“若原初的骸骨与血肉不予归还，世界将回归无尽海。贪婪的人背负罪业，不再得诸神垂怜。”

　　公爵再也维持不了表面功夫，脸上血色全无，牙关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