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将剩勇追穷寇》退后一步是黄昏

9、第 9 章

　　婷仰望着那幢旧楼，那曾经是自己住了多年的地方，那个曾经是家的地方。孝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既不走近也不离开。
　　人生有许多事情抗拒不了，也逃避不开；有的事情或许只有一种结局，又或许会有很多种结局。就如同她与他之间的距离，似远似近，可以很远，也可以很近。

　　从旧楼离开，婷去了墓地，去小榄看了玲姐。孝一直默默地跟她保持着那段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阿孝，我想去看看婆婆。她……还在斋堂住吗？“
　　“嗯。”孝低声应道。去斋堂的路上，孝突然说：“奶奶自从你家出事后大病了一场，半身瘫痪了。她不知道你还活着，一会儿我陪你进去。
　　婷低低的应了声，心里沉甸甸的。车窗外熟悉的景象让她陷入了沉思。成长的地方，亲人埋葬的地方，与他开始的地方，都一一再次走过了。哀伤、愤懑、怨恨、心痛，种种情绪在她的思想里反反复复，如潮水般一层一层地从她的心口漫过，又似纠缠成一根绳索，紧紧地勒住她的颈项，令她不能喘息，无法呼吸。她用手轻掩胸口，微微地动了动。孝将车停在了路边。她侧过头去看他。他还是千年不变的沉着脸，看不清脸上有些什么。他的心一直藏得那样深，深得没有人能看得到。在他的世界里似乎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亘远的孤独。一阵山风拂过，吹乱了他的头发。那一点点随意的凌乱竟使他那如千年不化冰山的脸上多了一点点柔和的色彩，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坚硬的外壳上凿开了一条裂缝，正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心。他下意识地拉了下领口，然后发动了车子。

　　婆婆更苍老了，佝偻得更厉害了。婷看着婆婆无力地斜歪在轮椅上，抖索的手指合僵硬地执着一串佛珠，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泪水止不住地涌上眼眶。她想走过去，孝拉住了她自己走到婆婆身边，“奶奶。”
　　婆婆仍闭着眼，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呵斥着：“走，我不想看见你们，你们会遭雷劈的，会有报应的。”
　　“奶奶，他们没有来，我带了个人来看你。”婆婆嘴里喃喃地念着，不再回答。
　　孝拉过婷婷的手轻轻地放在婆婆的手上，婷喊道：“婆婆。”
　　婆婆睁开眼，苍老的脸上满是惊诧，“婷婷，是你，你……没有死？你来看婆婆了？”
　　婷婷点点头，“是，婆婆，婷婷来看你了。”
　　泪水从婆婆浑浊的老眼中流了出来，她无力地攥住婷的手：“婷婷，婆婆对不起你哟。婆婆有罪呀。婆婆不会教儿子，不会教孙子，害了你爸爸，害了你全家呀。我是罪人啊。如果我早知道生出来的是这样的畜生，我当时就该一早掐死他。婷婷，你恨婆婆吧？”
　　婷蹲在婆婆面前，看着婆婆老泪纵横的样子，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可是她从没想过要去恨她，在她的眼里婆婆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婆婆，婆婆，我不恨你，我真的不恨你。我以后还是会跟以前一样经常来看你的。真的。”婷伸手轻轻擦拭着婆婆脸上的泪水，“婆婆，我会经常来看你的，真的。”
　　孝扶着婷的肩，在她的身边蹲下来，“奶奶，别伤心了，婷婷不是答应以后会常来看你的吗？”
　　婷站起来，“婆婆，我陪你出去晒晒太阳，好吗？”

　　孝远远地看着婷和婆婆坐在草坪的一角，婆婆的手执着婷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婷微垂着头，浓浓的树阴映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表情。
　　“婷婷，你是好孩子，婆婆对不起你呀。”
　　“婆婆，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婆婆无力的手轻轻地拍着婷的手，看着远处的孝，造孽呀，都是好孩子，为什么老天却要捉弄他们啊。
　　“婷婷，阿孝其实也很可怜，从小就没有父母痛爱。我一个老太婆养活不了他们四个，他十几岁就出去做事帮我带大三个弟弟。他很懂事，一个十几岁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挨了打却从来不说。他现在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事，婆婆心痛啊。婆婆知道他对不起你，害了你全家，婆婆给你赔罪。婆婆……”
　　婷按住婆婆的手，“婆婆，我明白，你想说的我都明白。”

　　婆婆哀叹一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婆婆开始虔诚地诵念心经，婷站起来走向孝，“走吧。”孝跟着她走下台阶，走到车边。他问：“回去吗？”她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