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收回》隐弥音

5、两个背影

　　陈紫麟带着我到了海滨，索性现在是白天没有多少人。要是晚上，就能看到一对一对的情侣牵着手在此处散步。
　　海边风有点大，把我和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但是，丝毫不影响美感。我想或许在别人看来，一个俊美的少年拉着一个美丽的少女静站在海边，一定是一段极唯美的爱情故事。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处的海面和灯塔。
　　我也同样在海边不自觉的回忆起往事。没想到这么快，我就在回想往事了。

　　许久之后，他才看向我。眼里带着刚才的那股寂寥。像极了张黎某些时候的表情，让我欲罢不能。
　　但是我很清楚他不是，所以也抑制了上去捧住他的脸的冲动。

　　“周至羽，你真像她。”他说着，反而靠近我。
　　我没有后退，只是好奇那个她究竟是何人，当然我不会主动问他这个问题，有些事想说的他自然会说。
　　他见我沉默，却又笑了。
　　“你真奇怪！”
　　我看向他，露出微笑。
　　“我知道。”

　　他一愣，我才记起小七警告我不要在男人面前那样笑，不过他只是男孩，应该没有关系。

　　“至羽，你——”他欲言又止。

　　从周至羽到至羽，他的称呼倒是有变化。
　　我抚了抚额前的碎发，干脆坐在了海边的横槛上。

　　他也随着我坐下。
　　“你真像我妈妈，不过她已经死了。不用同情我，我很习惯了！”
　　我倒是没有同情他，只是没想到这个出身让人羡慕的俊美少年也会有这样的身世。

　　“在十一岁那年，她被人在暗巷里刺死。我没见过她最后的样子，估计很惨。可是我爸没有报警，他说这是私仇，不好报警！”说完他露出一个极其惨白的笑容，又像是讽刺。

　　“后来，我爸就有各种各样的女人带回家。年纪比我妈还要轻，现在一位是时间最长的一位，我叫她大姐，我之所以接受她，是因为我喜欢过她。”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白的把这些告诉我，上次的那位“老姐”原来是这样的事实。

　　我依旧静静聆听，没有多说一词。

　　“其实我喜欢她只是因为她长的最像我妈，性格也很温柔。不似前面几位泼辣又做作。没多久，她也喜欢上了我，至少她是这么告诉我的。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他说完看向我，我知道故事后面肯定又有些什么不好的牵扯。他现在这么寂寥落寞，肯定是对那个人失望了。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犯傻，只是喜欢一个你不该喜欢的人却是罪恶。她给了你希望，却又将它毁灭，你应该忘了她。”我极其平静的说完，却发现喉咙酸涩的很。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认识我一般。
　　“至羽，你果然特别。我今天出来，就是打算彻底把她抛下。她也是很好的女生，但是她找错了人，我爸从不是专情的人，何况他也已一把年纪了。”
　　我笑，他竟然还讽刺自己的老爹。又偷瞥了他一眼，他也淡淡的笑着，没有丝毫不悦。

　　“和你在一起心情会自然的放松，我发现你比她更像我妈妈。”他说，眼光却未离开我。

　　我不置可否，他都把我当成妈了。虽然渴望自己表现的成熟，让人更快认可，但是一下子为人母，我还真是吃不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你安静的样子很像我妈。”他辩解道，也是看出了我隐隐的不悦，这么大的男生就那么懂得看出人的喜怒。

　　“为什么找我说这些？我只是一个陪酒的。”我问。
　　我真的好奇他为什么那么勇于对我袒露心事，即使我想他妈妈，也不至于因此就那么坦诚吧！
　　“不知道，需要理由吗？如果你一定要，那就算我对你一见如故吧！”他笑。
　　“人心隔肚皮，你不怕我出卖你？”
　　“你不会。”
　　“你还真是自信，我这样为生活所迫的人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我不会让你再为生活所迫。”他笃定的说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疑惑的把目光投向他，他却只是淡笑。
　　“我会把你介绍到另一个地方，做一份正当点的工作，工资不是特别高，但是对一般人来讲不错了，你也会有稳定的收入。”
　　“这算什么？收买？”
　　他的眼睛漆黑如墨，会让我想象他母亲的模样，都说男孩像母亲，女孩像父亲。当然我很像我母亲。
　　看着他安静的样子，我总会不自觉的想到张黎，然后习惯性的微笑，自己都觉得有点沧桑。
　　“这个世界上有另一种堵住人嘴巴的方法！”
　　他此刻却是面无表情的，一边还凑过来。
　　我知道杀人灭口这个词，但是不至于吧！

　　“除了我把几个要好的兄弟和我，没有人知道我母亲是被暗杀的。”

　　我惊讶的抬头，他是真的把这等重大的秘密都告诉我了，我还真是承受不起！不过当初他给我选择，我肯定选择不听。

　　“所以，我必须堵住你的嘴。”他又狡黠的笑了。

　　“你不是在收买我吗？我接受，就请你放过我一马吧！”我故作可怜的求道。事实上，我也不觉他会对我怎么样。
　　他说：“为什么不问另一种方法是什么？”
　　我傻傻的问道：“杀了我？”

　　他笑，随即在我未有防备之时，就吻上了我的唇，舌尖轻巧的探入，让我连抵挡的机会都没有。我可以想象自己皱着眉被人深吻的样子，一定涨红了脸，或是气红了眼。

　　我推他，却不够力气。他倒是满意的松开了嘴。
　　“这也是其中一种方法。”

　　我怔怔的，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随即了然，他说的堵住人嘴巴的另一种方法原来是这样。这个小屁孩！竟然有这种恶趣味。换做是原来的世界，被人如此轻薄，我肯定二话不说甩他一巴掌，然后给他点颜色瞧瞧。

　　但是现在不比从前，我没必要因为自己一个吻而得罪一些得罪不起的人，比如眼前的陈紫麟。当然说实话，我有点回味那个吻，我知道自己是在怀念张黎。但是还是忍不住如此想象，就好像他们是同一个人一样。
　　“好了，你以后不用担心我会多嘴了。”我淡淡的说道，样子不分喜怒。
　　事实上，我是窘迫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姿态，而他却有点慌了。

　　“对不起！我有点冲动。”他想来按住我的肩，却又放下手，自觉不妥了吧。

　　我笑着看向他，说：“有些事，不是对不起可以挽回的。当然刚才你的冲动我已经忘记了。”

　　他很不确信的看着我，然后又恢复了原本淡然的样子，他会像个孩子，也会成熟的胜过大人。我也一样，我刚才的话总是违心的，我怎么能忘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吻过我的人呢？何况他又那么像张黎。

　　“走吧！我送你回家。”看了看表，他说道。
　　我也意识到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西下了，到了下班时间，晚上还要去第一次领舞。

　　“好。”我没有拒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走在前面，他静静的跟在我的斜后方，通往我小巷深处的老宅。
　　他好奇的东张西望着，似乎对这一带的一切都充满特别的兴趣。
　　“这里简直是一条小型古典商业街！”他惊叹。
　　“确实，要买什么都有，而且这里的房子都很古老，也可以算文化遗迹吧！”
　　他突然在一家玉器店停住脚，玉器店在门外就摆了摊，当然外面的是一些样品的次等货，里面才是真的。
　　我没有催促他快走，既然送我回家，驻足一会也无妨。我自己也没有好好逛过这条街。
　　他拿着一枚白玉簪，仔细的端详着。
　　我走进，发现那支白玉簪上的花纹竟然是一条蛇，但是那蛇的姿态极其优美。我忍不住想到多年前算命先生说过我与蛇有缘，我妈妈向来对这种事情很感兴趣，无论真不真，她都希望我能嫁一个属蛇的。
　　她虽然受过高等教育，但是还是有些小女子的迷信习惯。

　　“你喜欢？”我问。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依旧仔细的研究着。
　　“或许我可以买来送你！”

　　我当场就愣在那里。

　　“紫麟，不要轻易对女孩子说这种话，玉簪不是随便送的。”我笑，故作轻松。

　　他却很坚定的对老板说：“就它吧！”
　　老板很是高兴的马上从里面取出正品，又让紫麟检验一遍。紫麟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就付钱成交了。

　　我静静的走在前面，一下子心思难平，他竟然送我一个有蛇纹的玉簪。我总觉得不合适，我想象过自己若是一个古代女子，一定叫爱我的男子送玉簪与我，并且亲自为我戴上。但是，他是陈紫麟，我觉得这便是不可能的事情。

　　到了宅子门前，我就要和他告别。
　　“我到家了，要不要进去坐坐？”客气还是需要的。

　　“不了，我还要回去做功课。”他诧异的看了这宅子一眼，估计是被它的外表迷惑住了。这毕竟是一幢古香古色的豪宅。

　　我也不挽留，手里的玉簪似会发烫一般，让我不安。
　　“那改天再见吧！”我说。
　　他点点头，就离开了。日落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我无数次看过张黎的背影，今天又重温当初的一幕。对象却不是他。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我才进门。
　　因为晚上领舞的关系，我得早一点去准备。于是匆匆吃了几口方便面就赶着去舞纪。

　　到了舞纪，小七和子明他们正在开宴，当然只是很平常的炒面。
　　除了下酒店，一般来说他们吃的都很随便。而这个时候林以南都不在，他会回家吃饭。

　　“咦，至羽，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啊？”子明边吃边问，样子很滑稽。
　　我几乎没笑出来。
　　“今天我要领舞，提前来做准备咯。”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很熟络的坐下，欣赏他们的吃相。

　　“看电视去！不要看，我都吃不下了！”小七马上抗议道，他很注重形象，这样把吃相展现给别人看，足够让他急的了。

　　我不和他做对，很乖的离开了，但是不是看电视。我去练舞，以保证万无一失。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这个城市的夜生活正式来开帷幕。
　　舞纪每晚都是满座，从白领到小市民，各种客人都有。

　　他们或是穿着地摊货，或是穿着法国奢品，他们有的讲着方言，有的操着英语。他们有的面目俊朗，神采飞扬，有的低靡猥亵……在舞纪你可以看见这个社会所有不同的面貌。

　　林以南就在大厅的角落，静静的喝着一杯茶，他最喜欢明前茶，其余一概不喝。依旧冷眼看着眼前的众生，宛如神祗。不过这也有些夸张，只是觉得一般人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神秘莫测的男人，确实很有魅力。

　　不过，他还在读大学，据说家里还有父母，只是都不知道自己儿子是A市底下一条龙的老大。他在父母面前又会是什么样的？听话孝顺？桀骜不驯？

　　女主持人的声音很快在场内响起。
　　“今晚，我们舞纪夜凉将推出一种新的舞步跳法，同时也由我们舞纪的新人为大家展示跳法，她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美女哦！”
　　刚说完，下面的人就开始起哄。有人静静微笑，有人猥琐低笑。他们纷纷议论这个所谓的美女究竟是什么样。

　　“好，下面就有请我们的新任领舞者——晟心小姐！”我在这里的化名就是晟心。
　　下面爆发出一大热烈的掌声，还是很有人捧场的！男男女女都盯牢上面的领舞台。
　　我很悠然自得的踏上红地毯，像只高傲的天鹅。然后冲大家鞠了一躬！

　　我今夜无疑是至美至极的！化了妆，换了舞衣，我的魅力更是尽显出来！看到男人们痴呆的神情，女人们艳羡的神色，我原本的紧张顿然消失。他们不过是在平凡不过的人，我何须紧张？就连在国际评委面前，我也未必会紧张。

　　下面很快又是一阵口哨声，又是掌声，我被这些热情弄得反而不好意思。于是只得说道：“今天我来领舞，这种新舞步很简单，你们跟着我跳一会，就能熟练了。”于是音乐开始响起。

　　我一个个旋转，弯腰，对面的舞伴是小七特地为我挑的，他的底子很好，只是动作不太自然，只得我带着他，才能稍显轻松。

　　很快，一曲就结束了，众人呆呆的望着。我不知道他们此刻又在惊讶什么。不过这样的效果像极了电视上的大音乐家演奏完一曲，观众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的场面。

　　“晟心！晟心！”不知是哪个人喊道。
　　众人才给予掌声，而且一起喊道：“晟心！晟心！”我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被旧上海大舞厅捧红的舞女。
　　他们要求我再跳一曲，全然不是领舞，而是欣赏我跳舞了。
　　于是我很得意的把自己的改编的圆舞搬上舞台，尽情演绎。这支舞一般人跳不来，我只愿意与我爱的人共舞。所以一个人在舞台上显得更加孤单唯美。

　　舞曲中，我想到周承珏和傅于琛，想到人生，想到张黎和妈妈。竟然跳的落寞且悲伤！我的冷静都是伪装，我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感动被影响。也最容易受伤害。

　　曲末，我完美的谢礼！
　　众人再次惊在那里，他们尊重我的舞蹈，才会看得出神，我很感激！原来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欣赏美的眼睛，不能因为出生贵贱，就蒙蔽了那双眼。无论他们是谁，此刻他们只是尊重我的观众。

　　我却在微笑中瞥到了角落里依旧静坐的林以南，他的眼神仍旧复杂，只是看着我的目光竟然让我感觉发热。
　　受到异性关注总会让人紧张窃喜，我安慰自己！何况林以南是个优秀的男子。

　　之后，我带着众人跳了好几遍第一支舞曲，大家很快九条的熟练，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我离开舞纪的时候，一些人都说我跳的好极，小七都啧啧称赞：“没想到你还真是有两下子！当初还以为你说大话呢！”
　　子明也很和蔼的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像大哥一样惋惜道，“至羽，你真是可惜了！如果上舞蹈学院也绰绰有余了吧！”

　　我笑，“子明，我干嘛上舞蹈学院？上舞蹈学院无非将来要靠着这个混饭吃，我现在就已经靠着这个混饭了，不是更早？”

　　他说：“你或许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比如当明星什么的？我看那些周迅章子怡的都比不上你。”
　　“是啊，我比她们年轻貌美！”我笑。
　　小七怪叫起来：“不得了了，原来周至羽是个自恋狂！本以为你挺懂事安静的，没想到也那么自恋啊！”
　　我白了他一眼，“总比某些拿着光碟当镜子的人要好。”
　　他囧，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故作潇洒的和哥们打牌去了。

　　子明笑着摇摇头，“你们都还是孩子。”
　　“你呢？七老八十了？”我问。
　　“总之看着你，就觉得自己很老了。”

　　我刚离开舞纪，就有一个人影在角落里，我有些紧张，怕遇上什么事。虽然舞纪就在后面，但是在此之前，我很可能被他打晕什么的。

　　那人从阴影中显露出来。我一看，惊讶！
　　是林以南。

　　“今天晚上跳得不错。”他说，和我并排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谢谢！”
　　“你不是一般女孩子，为什么一个人出来讨生活？”
　　我知道他不像小七那样大条，一定会对我的背景起疑。
　　“我没有父母，只有一个人。”
　　在一个街角，他突然停下，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说过，在我面前撒谎不是好选择。”他的声音透着逼人的气势。
　　他会死怀疑我的身份，会给他带来麻烦吗？他是对的，做人总要小心。但是我心里很难受，我或许不会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是很奇怪我却在乎他的。

　　“我没有撒谎，我父母都死了。”对我而言，他们与死无差别，就像在他们眼里我也已经死了吧！
　　他一怔，随即又淡然。
　　“对不起！”他说。
　　我摇头，却抑制不住心里的怨念，蹲了下来。
　　他的身影被路灯拉的很长，我突然发现，在这个世界，又有两个我关注过的身影，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紫麟。
　　“你不是怀疑吗？我告诉你！”我已经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爸妈离婚了，不错，我从小接受的都是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物质。我会跳舞，会弹钢琴，会财政管理，行政策划都是父母栽培的结果。但是他们离婚了。然后父亲去了国外，杳无音讯。母亲和别人结婚了，也杳无音讯。我就是孤单一人。他们对我而言，和死有什么差别？”

　　我抱住双膝，让眼泪流在自己的裤子上，也不让他看见我哭的样子。

　　林以南却缓缓蹲下，然后沉默了一会，抱住了我。
　　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肩，似是安慰。只是他不知道我心里还有更多的怨念无法诉说。

　　林以南不是多话的人，没有问更多。他后来静静的送我回家。我走进门后，又偷出门，看着他欣长的人影越走越远，心里有种暖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