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无声》阿禹有风

73、番外一 流浪

　　“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海，无边的海，没有一个人，很静谧的海。”
　　1
　　2011年的夏天。
　　许冉星已经在这个小镇住了好久。
　　七月的阳光，照的太久。她总是拉着屋里的窗帘，不让一丝光透进来。
　　这是西海岸的一个小镇。
　　临着海，只有她一个人住。
　　她已经出国有半年之久。
　　她看着墙上的日历，数着日子。
　　维尤跟她打电话说，让她今天过来吃饭，只是恰巧救过他一次，这个卷头发蓝眼睛的外国小子就说要报答她。
　　中国老话，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她还记得，他追上她拉着她说话的那天，海风吹过他们的身边。
　　阳光却显得格外刺眼。
　　她临出门的时候，将屋里的所有电源都关了。
　　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那种日子了，生活要拮据些。
　　刚来的那个冬天，许父找的那户寄宿家庭，因为之后收到了许宗民国内判决的消息，对她也没有那么客气了。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她终于也明白了。
　　她也不愿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自己搬了出去。
　　十八岁，原本高考后就成年的她，如今孑然一身在异地生活着。
　　十八岁，她的成人礼，就是孤独，和家破人亡。
　　十八岁，她在异国海岸，等待救赎的她，却无意间救了另外一个人。
　　冬日的海，显得，略死寂了些。
　　海风夸张的吹过她的身边，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和一件暗色的大衣。
　　她身体有些瘦弱，穿上大衣，也是松松垮垮的。
　　这是个值得拍照的好地方，但是天气冷，来这边游玩的人并不多。
　　似乎还有好大一群海鸟飞过，她挎着一个简单的白色帆布包，左手拿着刚从面包店买的一个长面包。
　　她在海岸边坐了好久，看着那些海鸟在冰冷的海面上飞过去，心里有万般酸楚难以言说。
　　她在那儿坐了好半天。
　　直到天色将暮，冷风又冷冽了些，天边只剩下那一丝光亮。
　　她往岸边线走去，在一个转角处，看见了一个躺在地上做着痛苦表情挣扎的人。
　　她隔几米远就瞧见了，慢慢走近，本想直接走过去的，可是，刚一想离开，躺在地上的人，就用英文跟她说帮帮他。
　　他的语气很虚弱，整个人好像都在蜷缩着。
　　他的衣衫很单薄。
　　他的眼神略显空洞，好像知道自己即将和死神交接，直接面临。
　　这个委屈的眼神，让她想到了自己。
　　自己，现在这个境况，又何尝不是可怜至极。
　　本来自己的生活就已经算不上宽裕了，许冉星还是帮了他。
　　或许，是心底里那份最真挚的善良。

　　2
　　又一年冬天。
　　一月，二月，都是阴郁天气占多数。
　　许冉星住的地方，维尤都已经走熟了。
　　他问，他是不是她出国后交的第一个朋友。
　　许冉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坐在这个酒吧外面的沙滩上。
　　帆布包里，还有一小块面包。她说，等会要去喂鸟。
　　这些海鸟，冬天里有的食物本来就不多。
　　她望着海面，远方边天色还有一大块亮白。
　　她坐的旁边有一杯威士忌，还有一杯果酒。
　　“小孩，少喝酒。”维尤端了一杯牛奶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晚风有些冷，吹过他们的身边，都能醒酒了。
　　可是，她只是小小的呷了一口，威士忌的口感对她来说有些过于猛烈了。
　　这酒的滋味，很苦，很涩。
　　就像她现在的人生一样。
　　“我没怎么喝，我也不喜欢。”
　　她浅声的说了这一句，眼神里，确是带着明显的低落情绪。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到底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这一句，她说的是中午。
　　她就是一个阴郁的小姑娘，十九岁的年纪，却安静的像个落寞的神灵。
　　维尤和她认识以后，知道她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还特意去学了中文。
　　但是他也不是很懂这其中的深意。
　　不懂这里面暗藏的深意。
　　“人生就是充满变化的，时刻都在变化。”
　　他接过了她的话，努力的按自己的方式去理解。
　　人生这个事儿，也就像是玄学一般，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想他们了。”
　　话里，表情上，都是诉尽了思念。
　　许冉星当初打了好几个电话回去，是他父亲曾经的秘书还有一些老朋友。
　　她知道了她父亲被判死刑缓期执行的消息，也知道了她母亲在医院病逝的消息。
　　也知道了，自己未来的结果。
　　这一瞬间，她就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孩。
　　人生的际遇，没有规律可循。
　　打完电话了解完消息那天，她刚好也在海边。
　　她喜欢自己一个人看海。
　　大海很包容，可以容纳很多不那么完美的人。
　　包括她这样的。
　　站在冬日的海边，只为了等一句回声。
　　挂断了电话，她将手机丢进了海里。
　　手机完全消失在海里之后，她没有感到一丝释然。
　　也没有一丝如释重负。
　　看向海面的时候，眼里突然多了一分疏离与冷漠。
　　是长大的痛苦。
　　最后，只有海浪声的应答。

　　3
　　许冉星是七月份的生日。
　　中元节那天生的。
　　中远节，俗称鬼节。
　　虽然国外人不讲究这个，但她从小受的文化里，知道这是一个不那么吉利的日子。
　　所以，她不爱过生日。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只要提起生日，高免云只会想起许冉哲的事儿，在她的眼里，许冉星就是一个厄运，带来她身边的厄运。
　　她看着茶几上的那个香薰，是维尤送给她的。
　　是冷杉和雪松的清冽味道。
　　她从来都没有用过。
　　学校的课程有时候让她很忙碌，有时候也会清闲一点。
　　她不爱说话，不会主动交朋友。
　　无聊得空的时候要么自己一个人去看海，要么自己去广场喂鸟。
　　还有，逛很多的，各种的艺术展览，画展，各样的博物馆。
　　它们虽然不会跟她开口说话，但是沉默间，好像也能读懂那么一点意思。
　　后来，维尤也会给她送一些画来，他是来学艺术的，他说，他以前也幻想过自己一个人流浪的日子。
　　后来，自己一个人从加州来巴黎，米兰，罗马，现在又在这儿，跟她一个地方。
　　其实觉得蛮酷的。
　　现在，他们也一样，都是一起流浪的小孩。
　　维尤二十三岁，她还只有十九岁。
　　“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罗马看那些中世纪的绘画。”
　　“所以，小孩，我们也是一类的人。”
　　“所以，小孩，不要害怕流浪，这个世界，你总能找到和你一样的人。”“所以，小孩，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他温柔的发出了这个邀请，就着海边的晚霞，和落日。
　　动人的黄昏，让她还觉得氛围总有些奇怪。
　　十九岁的青春年纪，她不是不懂这些。
　　可是这个词就像一个禁忌的果子一样，让她没有办法去触碰，也不敢去触碰。
　　流浪的人没有心，不怎么懂感情。
　　她不怎么懂，还没有学会。
　　她这一辈子注定要活在过去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