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无声》阿禹有风

71、蔷薇

　　六月是梅雨季，夏城连着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
　　连绵不绝。
　　顾延他们去的那天，也是下雨。
　　他之前就有这个想法，醒了之后，就一直让律师跟进消息，安排下时间。
　　这之间确实程序很麻烦，进了监狱，探视会面的条件也不一般。
　　顾延穿了一身黑，开车去监狱的时候，临下车前，顾念拉住了他，说，还是不想见他。
　　顾延轻轻拍了她的手，他也明白。
　　再看见许宗民的时候，他与往日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是完全不同。
　　多了些沧桑和落寞。
　　顾延坐在对面，看见狱警将他带了过来。
　　许宗民没有料到会是他，眼里很惊异。
　　“我是，顾安媛的侄子，顾延。我们之前在一个项目协调会上见过的，许市长。”
　　后面的话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听见了顾安媛的名字，很明显的一颤。
　　“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早就已经忘掉我姑姑了。”
　　顾延观察了他的反应，很明显，他还记得。
　　“您和我姑姑的女儿，顾念，她也来了，就在外面，只是，她说她不想见你。”
　　顾延的话音极冷，脸上也没有其他善意的神色。
　　“她，还活着？”
　　许宗民倒是颤巍巍的向他问道，他当年只听说，顾安媛跳江自杀了，也再没有了其他任何的消息。
　　“怎么，以为她已经死了吗？”
　　“你想错了，她现在，很好。但是，她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许宗民听后低了头，眼底没有一丝亮光。
　　“我真的很好奇，这么多年，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愧疚和自责吗?”
　　“踩着我姑姑的尸首往上不计手段的爬，现在呢，还不是跌落云端，摔得粉身碎骨。”
　　“当年，为什么要招惹我姑姑？”
　　顾延一连接着发问，他倒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面对着顾延，就像顾安媛在面对面的控诉着他。
　　“既然觉得我姑姑，对你的官运没有什么助力，比不上你现在的妻子，那为什么，当初要招惹她？”
　　“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做梦梦到过她，被惊醒吗?”
　　“许宗民，你戴着伪善的面具苟活了这么多年，不觉得累吗？”
　　“其实，最开始，我只是想查明白顾清方一案的真相，结果越挖越深，发现了很多，肮脏，也很难堪的秘密。”
　　“但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跟你说明白，顾念，她是我顾家的人，跟你，没有任何其他的关系了。我也不希望你，还有喘息苟活下来的机会，因为你，根本不值得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顾延眼里带着恨意，冷漠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跟上次比，他似乎瞬间老了很多。
　　“许市长，东山再起这四个字说起来很容易，就过过嘴瘾。但是，要做，对你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死缓，对他来说，还便宜他了。
　　上面要拿他杀鸡儆猴，拿他做文章，再起，是永远不可能的了。
　　“许市长，您的路，从选择抛弃我姑姑的那一刻开始，就彻底走错了。”
　　“也不知道，我姑姑看上你哪点了。”
　　顾延整了整衣服，打算起身离开，他看了看手表，他只待了十五分钟。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他们顾家带着负罪感过了这十几年，也该让他尝尝这滋味了。
　　顾延出来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六月末的初夏，这场雨，倒是让人心清了不少。
　　顾念下了车，站在车旁在原地等着他，她抬眼看见他的那一刻，顾延也同样看着她，对她浅浅的一笑。

　　这件事儿过了后，顾念在房间给顾父打了个电话，说了他们最近的事儿。
　　打完电话，顾念下了楼，目光寻找着顾延的身影。
　　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屋里没有顾延的身影，她手里握着手机，倒是没有想到打电话问他去哪儿了。
　　她慢慢下楼来，没发现他在哪儿，看见贺姨还在厨房做饭，她走近向她问道顾延去哪儿了。
　　贺姨听见她的声音，回头一望，脑子里回想顾延之前跟她是怎么说的。
　　“顾先生说，他去之前那个顾家老宅了，说要清理清理那些院子里的花，这些天下大雨，怕把花淹死了。”
　　顾有风家，倒是隔得不远。
　　顾念点点头，自己出门走过去了。
　　顾清方的这个宅子，已经搁置很久了，顾延还没决定说要重新修整修整它。
　　大老远就看见他在院子里忙碌，拎着浇水的壶，躬着腰摆弄着那些花草。
　　顾念走近敲了敲院子的大门，上面还落着很多的灰。
　　房子的手续办好后，顾延找人时时都看着，没让任何人碰过。
　　只是在立夏前，他一个人过来清理了院子里的那些杂草。
　　听见敲门声，顾延抬头一望，见是顾念，招呼着让她进来。
　　顾念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这是顾有风以前的家，在这儿说，也挺合适的。
　　“你先坐吧，等我把这些花弄好，我们再一起回家吃饭。”
　　夏天了，天暗的都晚些了。
　　“哥，我是想，”顾念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手机铃声响。
　　是顾延的手机。
　　是顾父打来的电话。
　　顾延放下了东西，接了起来。
　　顾延将手机贴在了耳边，顾念不知道是谁的电话，在一旁安静的想等他打完电话后再跟他说。
　　“顾延，关于顾有风的消息，你要问你的妹妹，念念。她最清楚不过了。”
　　顾父也不跟他打弯，直接说明了他这次给他打电话的目的。
　　顾延听后心里一惊，手迟迟没有放下，愣了很久。
　　直到那头挂断电话的声音响起，他还没回过神来。
　　顾父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倒把他弄糊涂了。
　　顾念见他这样一直发愣，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儿。
　　她走近顾延的身边，轻轻推了推他，轻声问他怎么了。
　　顾延收了手机，转脸看着她，脸色有些严肃和难以置信。
　　“念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顾延抛开了她的手，语气里有些急促，却又极力隐藏着。
　　顾念见他这样，猜到是因为什么事了，又垂下头慢慢的说，
　　“我，确实有件事瞒着你。我，就是现在想跟你说的。”
　　顾延呼吸有些急促，他突然很慌乱，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是不是，顾有风？”
　　他走近了些，稍微弯着了点腰，一脸不知所云的看着她，
　　他的眼里慢慢升起了如光一般的期待。
　　“是，是关于有风姐的。”
　　“我，其实一直都在跟她联系。”
　　顾延听后眼神突然呆滞，自己一心要找的人原来离自己这么近。他们竟然瞒了自己这么久。
　　他眼眶渐渐发红，突然很难相信自己刚刚亲耳听见的。
　　“念念，这是什么意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止了。
　　也安静极了，连风的呼吸声都可以听见。
　　“哥，其实，你之前还见过她。”顾念这话说得有些心虚，话音有些变小，她也知道，她现在说的，会极大的刺激他的神经。
　　“我见过?什么时候？”
　　顾延脑子里快速搜索着相关的记忆，一遍遍的筛查所有可能的人。
　　他眼里的泪快速的滴落下来，还混着伤心和难过。
　　“是她见过你，但是你不知道。”
　　“哥，你先冷静。我慢慢跟你说。”
　　顾念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泪，想让他恢复冷静。
　　“是有风姐不让我告诉你的，我也一直没说。”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德国找心理医生的事儿？那年我才十三岁，但是当时我们去了之后，我就收到了她发来的短信，她说她当时在那个医院实习，我们一去，她就认出了我们。”
　　“后来她又跟我发短信解释说，她在德国医院工作的事儿，先不要告诉其他人。所以这么久以来，都是我跟她在一直联系着。后来有一次我们去听演奏会，她也来了，就坐在你后面几排，她看见了你，但是没有找你。”
　　“哥，她也一直在找你，只是因为身份的敏感，所以，她就一直没有主动联系你。”
　　顾延听她讲完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还是很难相信。
　　原来，他们有很多次都离得那么近。
　　只是，他都没有发现和察觉。
　　“呵，原来我这么蠢，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将近十几年了，容貌都发生改变了，没认出来也很正常。”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来找你，有很多原因，哥，你不要怪她。”
　　“她现在在哪儿？还在那个医院？”
　　顾延问出了这话，顾念都能预感到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了，但是顾有风，还没有说要见他。
　　“哥，有风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她已经知道这边的事儿了，但是，她说，她需要时间缓缓，暂时还不想见你。”
　　顾延心里很不明白，他以为，他们两个人的心是相同的。
　　“她，是不是结婚或者有男朋友了?”
　　这句话，他不自觉的就问了出来，是出于感情的本能。
　　他害怕，他有些患得患失。
　　“有风姐戒指都收了？你觉得呢？”
　　“什么戒指？”顾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再继续听，怕接下来的话太扎心刺耳。
　　他这副委屈可怜的样子，跟他平时可完全不同。
　　果然，只有爱情才会让人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顾念突然笑出了声，顾延不明白，他的眼角还挂着泪呢。
　　“当然是你们的婚戒啊，我现在应该改口叫她嫂子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他完全不知道。
　　“是姑母的戒指，前两年给了有风姐。”
　　“所以，你还要感谢爸，替你拴住了老婆。”
　　顾念见他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又说清了顾父替他办的事儿。
　　“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我还要感谢你们？”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去问嫂子吧。”
　　顾念打算转身离开，顾延拉住了她，让她把顾有风的联系方式给他。
　　“回去再给你。”
　　顾念甩开了他的手，自己往回家的方向走了。
　　夕阳残影下的那一小块地方，还有一株小小的野蔷薇正在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