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一剑霜寒(上) 入阵者生死 ...
-
天山后山,墨云冬如时赴约。
那名男子正站在槐树下,仍是一身黑衣,听到她的脚步声,扭头看了过来,神色平静,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来。
“我叫叶慕”,男子向她走近,“你的母亲,我的长姐,名唤叶蓁”。
他看向她的眼神似在追忆,“当年你出生时,长姐为你起的名字是叶茜。”
庭榴结实垫芳丛,一夜飞霜染茜容。
十六年前的霜降那日,叶蓁产女,千司门上下都欢呼庆贺,恭祝他们的少主诞生。谁也未曾料到,不过一年光景,名门正派便攻上锡山,顷刻间大殿变残垣,数千教众身死,其余躲躲藏藏,此后魔教之名再未被摘除。
那一战,叶蓁为了保护弟弟和女儿,自己孤身一人引开了单、苍两位家主,最后死于燕拂之手。叶慕在逃亡之际不幸与叶茜失散,他隐姓埋名,于华安寺隐忍度日,一边练习少林武学,一边暗中联络旧部,于两年前才又将千司门重建,并派人四处打探叶茜的消息。后来得知十几年前墨门门主虽未参与锡山一战,但曾在附近捡到一个婴孩带回门中抚养。
从过往的记忆中回神,叶慕神色温柔地看着墨云冬:“茜,是你母亲对你的期许,身为女子,既能茜裙新,亦能明己心。”
墨云冬听着他的话,即便未曾与这所谓的母亲谋面,也在心底为她勾勒出了一个拳拳爱女的形象。如果当初一切无恙……是不是她此刻仍可以在长辈怀里撒娇卖痴,被人爱护,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一只覆在头顶的大手打断了她的思绪,抬头便对上此生都将溺毙其中的眼神。
不是救赎。
胜似救赎。
墨空也时常关爱她,但他不会对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仿佛她做什么都不为过,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都轻而易举。
偏偏这人的声音更加温柔,“听闻墨空从前不允你出后山,是不是憋得慌?今日我带你下山看看如何?”
看,她想要的甚至都不需要出声,他便了然于心。
墨云冬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山头移到更远的地方,从今往后,这里将再也困不住她。
既然生来有翼,那便注定翱翔。
天山脚下,西南方,万吉镇。
星月交辉下,市集喧闹,灯亮如昼,人影绰绰。
从前未曾见过的灯火辉煌,如今都落在墨云冬的眼中,令她一时晃了神。
原来凡尘烟火,人间热闹是这般景象,和后山上的寂寥形成巨大的反差。
冷不丁右肩被人拍了一下,她下意识向左侧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带上狐狸面具的叶慕。
玉壶光转,男子长身玉立,风华无双,虽被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却仿若盛了漫天星河,流光溢彩。
墨云冬不自觉又晃了一下神。
叶慕却以为她吓傻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轻声细语:“被吓着了?”
墨云冬回神,微微垂眸,声若蚊蝇,“没……”。
她只是忽然有一瞬间希望他不是她的舅舅。
叶慕见状,将面具摘下来为她戴上,迎上她有些疑惑的目光,笑着解释:“我觉得,这个面具更适合你,小狐狸。”
许是他的声音太轻,后面三个字仿佛贴在她耳边所言。
墨云冬深吸一口气,抬头:“那你是什么?”
“我?”叶慕偏了偏头看向左右两边的小摊,最后伸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捞了个与她不同的白色面具戴上,“自然是与你同族的……狐狸长辈。”
他的面上赫然是一个白毛狐狸,与墨云冬脸上的红毛狐狸相比,显得稳重了些许。
墨云冬轻呵一声,这人实在没有看上去那么正经,看着他在摊上摞下几个铜板,先他一步往前走去。
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怎么走在前面?不需要我带路了?”
“这就一条长街,不劳您带。”
“那怎么行?承你一声舅舅,我便要做你的引路人。”
两道声音渐行渐远。
“我没叫过。”
“那你现在叫一声呗……”
……
次日,苍家。
离开前萧星雨先被苍明远叫到不远处询问了一番。
少年挤眉弄眼:“你和那位墨姑娘,怎么回事?”
萧星雨抖落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八字都没一撇呢,不用你操心。”
“啧”,苍明远略带不满,“兄弟还不能关心一下你吗?”
岂料被萧星雨直直盯着:“你还是仔细些送信去吧。”
“行行行”,少年摆了摆手,“不管你了,见色忘友。”最后四个字说得极其小声,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他可不想被拉着讨教剑术。
同苍怀松告辞后,萧星雨和墨云西、苏曦月二人离开了苍家。
路上,察觉到墨云西精神并不怎么好,萧星雨轻声问她:“昨夜睡得不好吗?”
一旁的苏曦月闻言也转头看过去。
她昨晚就没察觉,难道她睡得太死了?
迎着两道关怀的目光,墨云西摇头又点头:“是有点没睡好。”
她做了整晚的噩梦,下山以来杀过的那些人争先恐后地融入她的玉笛,然后化作一把冰刀向她袭来。上面释放的寒气无孔不入,她醒来时都如在冰窖。
“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不如我……”,萧星雨话未说完,便被苏曦月抢了先。
“不如我们去醉花楼看看吧”,她只盯着墨云西道,“那瑶琴仙子不是今日要闯一剑霜寒嘛,我们可以顺道一观”。她知道墨云西一定也很想去看,说不定看他们讨教武学精神就高涨了,至于萧星雨的意见……不重要。
反正他一定会跟着的。
墨云西想了想,点头:“好”,她也挺想见识一下传闻中的一剑霜寒,于是侧过头问萧星雨:“你想去吗?”
若是他不想的话……墨云西还未想完,耳边便传来回答。
“自然和你一起。”
无关想不想。
—— —— ——
醉花楼。
商瑶一早便候在门外,抱着那把五弦琴静静站着。
脑海中的思绪却远不如表面般平静。
几日前师父突然不知所踪,明音阁众人搜寻无果,可就在前日一封信凭空出现在她房间,信中坦言师父在他手上,要求她去醉花楼拿一本武学来换,附带的还有师父独有的玉鸣戒,明音阁阁主的信物,做不得假。
那人能够悄无声息闯进明音阁,且丝毫不怕她借此机会将信物占为己有背叛阁主,必然对她们都十分熟悉,也不会是泛泛之辈。可所求不过一本未曾听闻的武学,其中必有蹊跷。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来。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她即便拼了这条命,也要拿到那本武学救回师父。
大门打开的声音让商瑶回过神来,静了静心,她抬步走进去。
不多时,墨云西同萧星雨、苏曦月三人也一道出现在门外。
虽然一剑霜寒只考验一人,但也允许他人旁观,只需交足“观棋银”,也称过门费。
萧星雨从昨日押镖所得的银钱中掏出大半交给门人,不过只算两人份的。毕竟这是他和云西两个人辛苦赚来的,不能花在外人身上。
一旁看着的苏曦月默默翻了个白眼,随即翻出兜里的银票拍在门人伸出的手上,心中暗道小气鬼。
门人点清过门费后,叫人将他们引到内门后院二楼。
一剑霜寒实为剑阵,其中阵法变幻莫测,甚至会根据入阵之人和入阵之时生出变数,正是因为即便旁观千遍也难摸清根本,醉花楼才不会避讳他人旁观。
墨云西三人甫一落座,便看到商瑶同江离舟签下生死状。
入阵者,生死由天,旁观客,不语相关。
墨云西看着商瑶走下楼,赴往剑阵,她脸上神情平静,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收回视线时,不经意间与邻座的人对视,愣了一瞬。
男子看上去二十五六,神态平和,一身华贵黑衣,在白日里尤为瞩目,视线相对时,手中转动的佛珠顿了一下。
这女娃看着内功不俗,叶慕如是想着。
饶是他辗转于千司门和华安寺,也少见这般年纪这等内力之人,倒像是墨门调教出来的天骄。
毕竟众所周知,三大派中琅山萧氏专精剑术,天山墨门擅内功,而麓山南宗则靠身法外功独步武林。
思及墨门,叶慕忍不住想到自己刚认下的外甥女,他其实能察觉出她深藏的野心,久不显露人前,自然希望大放异彩,不过女子有野心并非坏事,此番他便是为了帮她寻一本武学而来。
墨云西见男子走神了一瞬,便偏回头去看向楼下,忽略了后面一道打量的目光。
二楼角落的位置上,一个蒙面女子手拿茶杯却一口未动,只是将在座的人打量了个遍。
商瑶站在后院的空地上,面前林立着略显凌乱的数十把铁剑,可谁都知道,一旦有人踏入,便会起千般变化,并不像看上去那般无害。
一剑霜寒由燕拂所创,既考验入阵者的武艺,也考验心志,若入阵者能在其中坚持一炷香的时辰,便能见到阵眼中的生门与死门。而自醉花楼建立以来,只有燕拂和他的徒弟江离舟成功闯过,其余入阵者都化作了剑阵中的深深白骨。
一阵清风吹响檐角下的铃铛,纯白裙摆扬起弧度,商瑶踏入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