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江心》夙夜寻思

75、第七十五章 天坑

　　一连几日的探山即便身强体壮如应刘二人，也有些精疲力竭。

　　这日，二人刚进山中便天降大雨，山路很快变得湿滑泥泞，更糟糕的是雨越下越大，雨水汇聚成一股急流，从山上冲了下来。

　　二人抱着树干勉强稳住身形，但已寸步难行，喧哗的雨声淹没了一切。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刘舞起面前的一棵树登时开裂，耀眼的强光让她一时失神松了手，于是惨剧发生：湍急的水流瞬间吞噬了她，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喊便不知所踪。

　　应如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无能为力，等到雨声小了一些，她立马蹚着浑水四处寻人。

　　大雨过后，四处皆是狼藉，看不到一丝生机，脸上纵横交错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应如是从未如此恐慌过，喊到最后已经声嘶力竭。

　　就这样不知漫无目的地寻了多久，连天色都暗了下来，隐隐看见前方似有人影晃动，然而身心俱疲的她再也无力支撑，竟轰然倒下，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发现已经身在客栈，床头一盏油灯颤巍巍地摇动着，映照出萧若竹一脸忧急的神情。

　　“外祖父。”应如是刚开口，鼻中便泛起一阵酸涩，于是强忍着泪意问道，“舞起找到了吗？”

　　萧若竹摇头：“沈清识已经让官府的人去寻了。”

　　应如是立马起身，感受到浑身剧痛也仅仅蹙了一下眉：“我也去。”

　　萧若竹连忙按住了她，语气严厉：“胡闹！你身上还有伤，还要逞什么能？”

　　“眼下舞起生死未卜，我怎能心安理得地躺在这里？”

　　萧若竹见她一脸执拗，知晓多说无用，只好叹道：“罢了，老夫劝不动你，你想去便去吧！”

　　入夜后的山林更是漆黑阴寒，再加上不久的暴雨，受困之人若得不到及时救治，很可能会失温而死。

　　许是休憩了片刻，应如是头脑清醒了不少，这几天她每日都会将当日走过的山路绘下，到如今已经铺满了大半张纸。

　　根据先前走过的路线，结合水流冲下的方向，应如是推测出几个可能掉落的地点，一一寻找。

　　但实际做起来却极为困难，这条路走的人不多，加上岔路不少，多陡坡断崖，人行走已是不易，更何况还要寻人。

　　她整整寻了一夜，仍然一无所获，眼看着天色渐亮，忽闻一声哨音从底下传来，紧接着连续的三声如同吹响的号角一般震人心魂。

　　这是刘舞起发出的信号！

　　哨音还在一短三连地响着，应如是闭上眼屏息凝神，一时间林中所有的声响有如层叠之浪般灌入耳中。

　　某一刻她忽然睁眼，飞身跳上一个向外突起的岩石，而后向下探去。

　　只见晨雾弥漫，仅能窥见树木山石朦胧的影子，于是她也吹响哨音，好在回应及时传来，确定人就在下面。

　　她将绳索套在腰间，另一头绕着一棵树系紧，然后背身纵下，一直降下约莫十丈的深度，忽然感觉脚触到了平地。

　　应如是拿出火折子，驱散一方黑暗，愕然发现这里竟然有一个天然的岩洞。

　　“如是！” 刘舞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应如是赶忙过去，发现她依靠着岩壁，面色苍白如纸。

　　“哪里受伤了？”

　　“左侧肋骨断了几根，右腿动不了了。”刘舞起见她一脸歉疚，忽而扯着嘴角笑道，“不愧是我的好将军，竟然这么快就找过来了，我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应如是眼中隐有泪光，“你要是出事了，要我怎么办？”

　　说完她扭过头去，伴随着一滴明晃晃的眼泪飞溅而出。

　　刘舞起本意是想让她不要担心，但见她如此伤感，心中渐渐泛起了波澜，将要说些什么，却见此刻的应如是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眼睛直直地看向漆黑一片的洞穴。

　　“你怎么了？”刘舞起不安地问道。

　　“嘘！”应如是声音沉了下去，“有东西要出来了。”

　　她默默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同时缓缓起身，脚步轻得像是没有踩在地上。

　　经她提醒，刘舞起也渐渐觉察到在那看不见的暗处似乎有什么在蠕动，而此时应如是已经不声不响地走进黑暗之中。

　　没多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阵阵刀击之声传来，掺杂着应如是的喊声还有重物撞击岩壁的声音。

　　刘舞起心急如焚，恨自己不能动弹，只能一遍又一遍问询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所有的声音都断绝了，静默如同一双无形之手扼住她的咽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鼓噪的心跳声在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后渐渐平缓，应如是横刀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激战后的肃杀之气。

　　刀上沾满了血迹，还在不断往下滴着血。

　　“没事吧？”刘舞起匍匐着想要过去，却被应如是稳稳扶住。

　　凑近了看才发现，应如是身上也挂了彩，但好在大多都是刮蹭伤，并无大碍。

　　“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刘舞起问道。

　　“蛇。”

　　刘舞起极为震惊：“你方才是和一条蛇搏斗？”

　　“确切说是一条蚺，约莫六丈长，碗口粗，鳞片极厚，我的刀差点折了。”应如是说完又一脸深思，“奇怪，这里怎会有如此大的活物？”

　　但眼下的情况不容她细细思量，刘舞起的伤势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她迅速朝空中放了一支鸣镝，间隔一段时间后又放了一支。

　　没多久，沈清识带着人赶来，将刘舞起顺利救出，应如是并未随她一起离开，而是交代了沈清识几句后进入洞中。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但洞中依旧一片黑暗。

　　应如是点燃火把，终于看清了那条蚺的真身：通体漆黑，遍布鳞甲，个头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庞大，蛇头长满触角，如今已被砍下，腥臭的血淌了一地。

　　应如是从它身上跨过去，继续往里而去，越走越感觉蹊跷，这里似乎有人为开凿的痕迹。

　　有风从里面吹来，将火把都快吹灭了，在经过一段狭窄的通道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墙壁上留有火油道，应如是点燃一处，火瞬间绕着岩壁烧了起来，将这方天地照亮。

　　这是一片开阔之处，约十丈见方，四周歪倒了不少木架、凳椅、铁笼，中间放有一张长石桌，上面散落着陶罐、杵臼以及土盆。

　　显然，曾经有人在此停留过很长一段时间，从积厚的灰尘和遍布的蛛网，还能看出这里废弃已久。

　　应如是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之后才离开，而后沿着一侧的甬道继续前行。

　　甬道并不狭窄，湿滑黏腻布满青苔，墙壁上挂着油灯。行走数百步，终于窥见洞口，拨开交缠垂落的藤蔓，出来竟然是一条山道！

　　她环顾四周的景致，莫名感觉有些眼熟，于是拿出舆图比对，竟然分毫不差。

　　若此处是舆图所标记的地点，那往前面再走几步便是尸体所在之地。

　　她忽然紧张得四肢发麻，于是深吸了口气，缓慢而沉重地走过去。

　　道路尽头有一个天坑，因为不久前下过雨，一滴水珠擦过她的脸颊坠落，掉入这深坑之中。

　　坑里蓄了不少水，大抵是从山道上冲刷下来的泥水，因此极为污浊。但在水没有漫过之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显露出来。

　　应如是定睛一看，瞳孔骤然紧缩：那是一截人的指骨。

　　刘舞起的伤势非常严重，大夫说至少要卧床三个月才能恢复，所以天坑只能由其他三人去调查，但由于山路不好走，刘舞起也需要有人照应，所以最后只能应、沈前去。

　　三日后两人出发，天坑位于雁落山的腹地，并无山道可以经过，应如是从洞口出来的那条山道前后路已经封死，故而二人还是从岩洞入口进去的。

　　天坑的水终于降下去了，二人到达之后终于窥见坑底全貌。

　　在杂草丛生的湿土中有星星点点的白色“生长”出来，如同一朵朵绽放的骨花，叫人心惊胆战。

　　沈清识早已震惊得无法言语，许久才缓过神来问道：“这里到底有多少具尸骸？”

　　应如是摇头轻叹：“挖吧。”

　　二人一直忙到天黑，才将坑里的尸骨刨出一半。由于年代久远，又是露天坑，尸骨损坏严重，几乎不能拼成人形，好在头骨较为完整，于是后来二人将精力放在寻找头骨上。

　　到了深夜，他们终于将坑里所有的头骨挖出来，共有一百二十八个。此外，应如是还用一些碎骨、断骨还原出一具完整的尸骸。

　　“竟然是个百人尸坑！难怪会有蚺出没。”沈清识又问道，“现在该当如何？”

　　“先将这具完整的包起来，再挑几个完好的头骨带走。”

　　客栈的房间里一直亮着灯，萧若竹以手支颐，脸上有了倦意，而刘舞起一言不发，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直到门口的动静将二人惊扰，他们同时看向门外，见应、沈二人鬼祟地进了屋，身上都背着一个布囊。

　　“这些人跟狗皮膏药似的，真难脱身。”沈清识口中抱怨道。

　　“行了，你要是脚程再快些，也不至于被他们追上。”应如是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都到这时候了二人还有心思拌嘴，看来此行不虚。

　　“挖到什么了？”萧若竹已经跃跃欲试，连手套都套好了。

　　两袋白骨散落在地，场面在夜里看着悚然不已。

　　“打桶水来！”萧若竹发话道。

　　应如是一眼看向沈清识，沈清识只好领命出去打水。

　　萧若竹用清水将骨头洗净后，在沈清识惊愕的目光中，迅速将一副尸骨拼好，然后举烛观照。

　　“你的本事远不及你外祖父啊！”沈清识看向应如是嘲讽道。

　　应如是赏了他一个白眼，然后聚精凝神留意萧若竹的每一个举动。

　　“拿棉絮来。”

　　应如是从刘舞起那里取来一小撮棉絮，见他缓慢细致地擦过每一寸骨头，凡遇到牵扯之处，皆停下来观之验之，直到将所有尸骨都拂拭一遍。

　　“初验，未发现生前骨伤。”萧若竹轻叹道，“看来一切要到明日再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