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King邪

7、心事

　　顾心凝上的中学，是上海的圣德女校，亦是贵族学校。
　　三姨太自然是想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来弥补她不是正室所出的尴尬，希望她以后能为她多争些体面。
　　顾心凝心里是喜欢上学的，毕竟这样不必每日困于家中看母亲的脸色，可以出去见见其他同龄的女学生，这对她这种豪门闺秀而言实在是再欢乐不过的事了。
　　顾君谦赶到女校门口时早已是车水马龙，都是来接即将放学的女学生的。他命司机将车尽量停在靠近门的较显眼位置，也好留心她是否从学校里出来了。
　　等了一会儿，大门敞开，有三三两两的女学生从学校的大院落中涌出，亦有成群结队的有说有笑挽手拉成一排。出了门有的小姐便向要好的告别，一弯身窜进轿车里。
　　圣德女校的女学生需要穿统一的校服，月白上衫和青花蓝长裙。上杉是旗袍的款式，收腰，不显臃肿，又有细致的碎花纹路，十分温婉悦目。
　　顾君谦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女校门口的轿车都散得差不多了，方才见一个身影瘦削单薄的小影遥遥地走了过来。
　　“四妹！”他下了车，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她看见了，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亦向他挥手跑了过来。
　　“二哥，你怎么来接我了？”顾心凝剪了当下十分流行的新月式短发，蛋脸显得越发圆润剔透，少女的青春可爱这时才是最完美的展现。穿校服留长发的女孩子更显柔和且平易近人。
　　“我和朋友去吃饭，散了饭局看时候差不多就赶来接你了。我已经让来接的司机先回去了。”顾君谦边说着边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顾心凝相比同龄的女孩子，她显得尤其沉默寡言。在家中她与顾君谦关系最亲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她总比平时话语活泼许多，然若换做旁人，哪怕是自己的生母三姨太，她亦好似判若两人，惜字如金，性格多少有些怯懦。
　　“最近课上得怎么样？”顾君谦微笑问道，像家长对子女的口气。
　　“嗯，挺好。”其实她还是有些不能习惯，但总好过呆在家里受三姨太的窝囊气。
　　“喜欢上什么课？”
　　“国文，上国文的先生很幽默，人也好。”说着旁露出浅淡的笑意，她笑时脸颊上也有一对不深不浅的酒窝，和顾君谦是如出一辙，只是显得更甜美些。
　　“我原来上中学的时候也最爱听国文。”他应道。
　　“真的？我还以为二哥最喜欢英文课呢。”顾心凝笑道，“我们英文先生没二哥你说得好，还不如二哥去做先生。”
　　“嗳？你这个倒是让我有点兴致。没准儿我哪日得了闲，真开个教英文的学堂也说不定。”顾君谦玩笑着又补充了句，“并且，只收女学生。”
　　“嗤，那我定要做你第一个女学生。”顾心凝忍不住欢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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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顾公馆，大厅里除了两个侍女外再没别人。听侍女说他走了没多久就有柳家太太和吴家太太来找大太太听戏文去了，三姨太也一并随着去了，先出去喝下午茶，晚点再去听戏。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倒是又难得一回清净。顾心凝一听三姨太并不在家，暗自舒了口气，神情亦缓和不少。
　　顾君谦一直觉得她与三姨太像《红楼梦》里的贾探春和赵姨娘，只是她性子不烈不硬，但也由此可见这对母女水火不容的紧张关系。
　　顾心凝整个人往小客厅的沙发上一倾放松地坐了下去，顾君谦坐在他身边为她倒了杯茶。
　　他们平时休息总喜欢来小客厅，这里有楼梯通房间，出入方便，又安静没下人打扰。
　　“渴了吧？喝点儿茶。”
　　“二哥，我真是好羡慕你……”顾心凝长叹一声，撇了撇嘴道。
　　“哦？怎么？”
　　“你瞧二哥和大哥，同大娘感情多好，再看看我……我如何也比不上学校里那些正出小姐。”说着她那双眼眸越发阴郁。
　　“她们怎么也比不上你，你是当今总理的千金，凭她们是什么正的歪的，哪里有你地位高呢，别烦心了。”顾君谦柔声安慰着，他深知四妹向来十分在意这点，亦心里因此自卑，但他只觉这并没有什么。那种学校里的女孩子趋炎附势城府颇深，若当真为了他们顾家的势力而有意靠近心凝他反倒有些不放心。
　　顾心凝只是叹息着，没言语。

　　此时顾君翼正巧从楼上走下来，见顾君谦在客厅坐着，蓦地心头涌上一阵愉悦，只越发加快了步子跑下楼来。
　　“二哥！”
　　顾君翼走到沙发后面本想俯身拥上他的脖颈，这才发现顾心凝也在沙发上坐着，不禁震了一下身子，缩回了手去。
　　“四妹也在啊……”他咧了咧嘴微有些窘地笑了笑。
　　“三哥。”顾心凝点头笑了笑。在这顾家除了顾君谦，她对顾君翼也有些好感，两人都在读书年纪相差亦不是很大，只是平日的交流不太多。
　　顾君翼坐到顾君谦身侧，但有意隔了半米左右的间距，怔怔得也不说话，就那么干坐着，竟越发窘了。
　　顾君谦蓦然一阵脉脉含柔的浅笑，不经意间流露眼角眉梢：“三弟你瞧你这头发乱蓬蓬的，定是睡了整整一下午吧。”说着伸手抚平他微有些翘起的柔顺发丝，满目温情，因着他脸庞对着他，那神色，便只有他一人才看得真切。
　　他只觉自己的脸红得要燃烧起来一样的热，直红到耳朵根。这样当着旁人做如此亲密的举动实在让他极其不能习惯，虽然这在顾君谦看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二、二哥，我渴了，要喝茶。”他不知所措地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顾君谦哧声一笑，只觉他这样的反应实在有趣。他们私底下什么事没做了，这回只摸一下头发便把他惊吓成这样。
　　“那你就喝啊。”
　　他执起茶壶倒茶，手抖得竟有不少倒在了茶杯外的茶几上。
　　“三哥，你脸好红啊，是不是生病了？发烧了？”顾心凝不明所以，便猜测问道。
　　“没有……刚睡醒，太阳晒的……”他深深埋着脸，叼着茶杯做喝茶的样子，却是滴水未进。
　　“呵呵……”顾君谦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回头对顾心凝道，“四妹，学校的功课还没做吧，上楼去温书吧。”
　　“哎呀！”她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起来，急道，“对了对了，我差点儿忘了这个，这就上楼去！”说着拎起书包一阵碎步小跑上了楼梯。

　　小客厅里再没别人，空气里又是静谧，又是暧昧。
　　他揽过顾君翼的肩，紧紧拥着，在他耳畔沉沉喘息。那呼吸绵暖得让他心底发麻发酥，整个人柔若无骨地依偎在他怀里。
　　“三弟，趁这会儿没人，容我抱你一会儿……”他似是在恳求他，又不容他反抗他。他是霸道的，温柔地霸道着。
　　顾君翼嘴唇磨蹭他的脸颊，像一块软玉，微有些湿润清凉的亲吻。
　　“刚才我下楼的时候，见你在，我当时真想跑过去抱你，却没想到心凝也在……我若那时抱了你，她怕会起了疑心……”
　　“她不会的，谁也不会起疑心的。只要你自己不那么想。”顾君谦吻着他光滑的额，又顺着额吻向他眯着的眼角。
　　他是如此疼爱他，宠着他，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
　　顾君翼发现，他是一个很好的心理师，他看着他就只觉得一切都很放心，很安逸。在顾君谦眼中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他是精明的伪装者，他逢场作戏也罢，口是心非也罢，但顾君翼却深信不疑，他在他面前，总是真心真意的。
　　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又是至亲至爱的恋人，那些情人间的怀疑，猜忌，城府，他只觉得自已只要还与他在一起一天，都是用不上的。
　　若不信他，还能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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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太太们也听戏文回来了，大太太与三姨太一路都是有说有笑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今天的戏，看来是尽兴而归。
　　回了公馆三姨太便嚷着饿，忙命侍女婆子在用餐厅备置晚饭。
　　二姨太早早睡下了，说是身子有些不适。餐桌旁坐着其他两位太太，顾君谦，顾君翼与顾心凝。大哥君熙虽顾总理出差，亦没有回来。
　　席间大太太仍是同三姨太论戏，细致到了哪一段哪一节，戏子的一个抬眼一个调门，聊个没完没了。
　　“真没想到母亲和三娘都是戏迷。”顾君谦笑道。
　　“哎哟，我们可都是老戏骨，你三娘更是个戏博士。在北平那会儿，只要是名角演的戏我们俩定是要去的。”大太太笑道。
　　“话说今儿个这《贵妃醉酒》真是绝好！那白玉楼果然是响当当的名角儿，哎呀，若不与我事先说了，我当真还以为他是个女子呢！” 三姨太赞道，“我听得眼睛都直了，戏散场大姐唤了我好几遍我硬是没缓过神来，哈哈哈……”
　　顾君谦持着筷子的手微有停顿，听见“白玉楼”这三字免不了格外集中了注意。
　　“哦？就是那个京城名角？什么风华绝代……呵呵，我记不清了，总之这名字有些耳熟。”顾君谦似笑非笑随意道。
　　“听说他有个师兄也是名角儿，叫苏云袖，是唱青衣的，下次我和你三娘约好了去看他的戏。”大太太神色中已颇有些期待之意。
　　顾君谦夹菜放在入口中，只是不动声色。
　　顾心凝只知埋头吃饭，这样的话题她自然是插不上嘴。而顾君翼对戏文之类从不曾有过丝毫兴趣，在他眼中看戏的只分两种人，要么是三教九流市井无赖，要么就是封建腐朽社会的达官显贵，纨绔子弟。一听“戏子”这两个字更只觉与青楼妓女无异，皆不过是吃花饭过活。他常耳闻一些富家子弟间包养戏子这种腐败糜烂之风盛行，更有甚者为了争抢一个伶人大打出手闹出人命来，实在是荒唐可笑至极。
　　于是草草胡乱塞了几口饭，将碗筷一撂面无表情道：“我吃好了，大娘三娘慢用。”便随即起身离开了饭桌。
　　“我发现啊，老三这孩子，性子不大好。”大太太蹙眉低声道。三姨太撇了撇嘴，语气有些蔑意但并不摆在明面上：“老三是受新式教育的，心里想法多，眼睛里又容不得沙子，啧啧，不过也太直了些。待人处世，总不如君谦来得成熟。”
　　“咦？三妹这么说倒让我想起个人来了。”大太太道。
　　三姨太笑道：“该不会是大少奶奶吧？”
　　“嗳，是哩。那孩子也是的，到底年纪轻呐。”大太太叹道。
　　顾君谦只是微笑道：“三弟固然有三弟的好，我是知道的。”
　　“没人说他不好，孩子还是个好孩子，可就是爱做糊涂事，你这当二哥的也多跟他谈谈，别总让他跟那群穷学生厮混一处，搞那些个学生运动，反抗政府，那岂不是和自己的亲爹过不去？别让他一时冲动丢了咱们顾家的颜面。”大太太急道。
　　“这些，我自然会与三弟说。”顾君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