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King邪

8、隔阂

　　明天还是要照例回学校上课。他已是大三的学生，课程轻了不少，一有闲暇就会忙于社团里的各项工作。他似乎极度沉湎于此，将所有的精力与满腔热血都寄托在了这里面。
　　房间中显得尤其寂静，只有顾君翼独自整理书本的声音格外突兀。
　　他坐在地上脊背靠着床边，拿起床头柜台灯下的一份报纸随意翻了几下。他素来不喜欢报纸上刊登的东西，无非是哪里又打仗了，和谁打，打到了哪里。报纸散发出的油印味儿闻着都好像发了霉一样让他受不了。
　　政治，战事……那些暗黑纸张上的粗体字仿佛个个力透纸背，无不是触目惊心。
　　他深深叹息，只觉胸口闷得像被无数双手紧紧捂住了，震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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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君谦开门走进房间，他正双眼怔怔盯着报纸看，毫无反应地出神。
　　“在收拾东西？”他见一摊书散落地上，问道。
　　“嗯？嗯……明天回学校去。”顾君翼合上报纸放回原处，继续埋头收拾书本。
　　顾君谦蓦地一瞬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好。他俯身拾起床头柜的报纸，随意翻了翻。
　　“哦，又打仗了。”他淡淡低声呢喃一句，“如今世道乱得很，没准儿哪天也会打到上海来。”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他难得正色道：“你上次托我办的事我已经同许麟霄说了，他答应把那日与你一起抓进局里的学生都放了。”
　　顾君翼原本黯淡怅然的神色中绽露一抹欣喜的笑意，他忙拉住顾君谦的手，不可置信似的一遍遍反复询问道：“真的吗？真的放了吗？”
　　“嗯。”他点头，却微微皱起了眉，“三弟，你不小了，别总那么任性妄为。如果你不是顾家三少爷，不是父亲的儿子，被抓起来的结果只会同那些革命党一样，被活活打死。”
　　顾君翼心中一震，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深邃的眸子，只觉得此时的他，有些陌生，但人还是那个人，哪儿都没变过。
　　“二哥，连你也觉得，我们这么做是错的？”顾君翼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不去颤抖，带着说不出的失落感。
　　顾君谦反握住他的手，爱抚般地揉弄掌心。
　　“不是错，只是觉得可笑。”他轻扬唇角，笑容渐生两颊，无奈似地自嘲道，“中国若真的要亡，凭你们做的这点事，也挽救不了什么。还不如像许麟霄说的，想想亡国的话到底该亡给谁。”
　　“你！”顾君翼瞪红了双眼，一时间愤怒得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气得面色苍白直喘粗气，单薄的胸膛此起彼伏。顾君谦收敛了所有的笑意，神色淡漠如水，极其平静。
　　顾君翼猛地抽离自己的手目不转睛地瞪着他，视线像两颗铁钉深深订在他眼里。
　　他竟有那么一瞬间的头脑发热，他想问问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爱的那个顾君谦，若是，怎会说出这番让他深恶痛绝的话来……
　　“你刚才说的，也叫人话么!”
　　顾君谦幽幽低落眉眼。恍然发现，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第一次吵架。
　　“若我说我全是为了你好，只是为了你好，你应该觉得我也不是真心的吧。”他轻歪着头，对上他几乎怒得要燃烧成灰烬的眼神，却依然只是笑着。无奈，忧愁，失望……种种复杂的情感交织，早已扭曲得不可名状。
　　看在他眼中，刺痛他心里。疼得无以复加。
　　顾君谦伸开双臂猛然揽他在怀里，脸埋在他柔软的发丝间，他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那般用尽全力地抱着他，直到彼此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二哥……我信你……”顾君翼声色渐渐哽咽着，话语都是断断续续，“我信你……可是我不想听你那么说……”
　　他眼里的他，和别人，不一样。
　　顾君谦只是静默着听他絮絮说着，抚摸他的脊背，怀里的人像是在啜泣，嗓子里发出闷闷的好似抽搐的声音。
　　他轻轻长叹一口气。

　　* * * * * * *

　　最后一场戏也曲终人散了。

　　后台跑场的龙套和吹奏班的伙计都各自收拾了东西喧喧嚷嚷地下了班。一时间，昏暗的空间里仿佛将所有的声音都抽空了，只余下一片稀薄到透明的寂静。
　　“自古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哎，人自迷……”
　　那一张俏脸戏妆未卸，戏服未脱，只取下头上珠光宝气的各色浅蓝钗簪头饰，整个人望上去，竟比台上看着还要清瘦窈窕了一圈。
　　听见这熟悉的唱腔，正是《贵妃醉酒》里的一句戏文。坐在檀木梳妆镜前的美人回眸，笑得百转千柔倾国倾城。
　　真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
　　“白小爷，戏都散了，您怎还在这儿？”那男子约摸与白玉楼年纪相仿，两人已相识许久关系熟络，此时正堆着一脸极灿烂的笑容冲他乐得满面春光。
　　白玉楼起身，走到屏风前脱下戏服，露出月白一身里衣。他每一个步子都像踩在了棉花上一样柔软，虽已换下行头，然冷不丁一瞧，竟有几分觉得自己还坐在台下，看他唱戏。
　　他朱唇轻启，声色清澈得不含一点杂质，温和道：“嗯，卸了妆面我也该走了。小喜，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块出去吃吧。”
　　“能和名角儿吃饭那是小的的荣幸呐！不过今晚我当班儿，太不凑巧了！”小喜是金城戏院的伙计，他是白玉楼在上海认识的第一个人，后来彼此熟悉了才知，他也是从北平漂过来的，并不是本地人。
　　“那就改日罢。”白玉楼笑了笑，走回梳妆台。小喜为他用温水浸湿了白布巾，递于他面前。白玉楼刚要接过，他却往后一缩手，调皮地越发笑得狡黠。
　　“奴才来给贵妃娘娘擦脸。”
　　白玉楼怔然半响，“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得身子前仰后合，声色细腻悦耳。
　　“小喜，你快别逗我了！”他扶着他手臂笑得直喘，小喜依然是一副没脸没皮的嬉笑模样，又学着戏文里的唱腔道：“天色已晚，请娘娘回宫去也~”
　　白玉楼两弯笑眼映入镜中，若水月镜花。
　　不知有多少个瞬间，有多少人忘了他是个戏子，男戏子，他们只当他是一场梦，求之不得如痴如醉的旖旎美梦。

　　正彼此玩笑间，一个身影摇曳着推门而入。
　　苏云袖进门的一刻，白玉楼便遥遥嗅见他浑身上下飘散而来的一股酒气，不禁颦起了眉。
　　“师兄，你回来了。”白玉楼走过去扶他，他似是浑身的骨头都拆了一样软绵无力地倚靠在他身上，摇摇晃晃地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脸颊绯红如同涂了胭脂，依旧满面意犹未尽的失神笑意。
　　“小喜，快倒杯茶来。”他忙催促道。
　　“哎。”小喜答应着麻利地斟了杯清茶端给苏云袖，他接过猛饮了两口，一杯茶水便见了底。
　　“我说苏大爷您这又是跑哪儿喝去了？”小喜见苏云袖酩酊大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还算是最收敛的了。
　　“许总长家的公子在凤祥轩摆了桌酒席……找我陪着……喝几杯……”说着他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哎哟喂，凤祥轩那可是好地儿啊！好几大洋一道菜呢！”小喜咧了咧笑着，被白玉楼忙摆手止了声，低声道：“小喜，你先出去吧。”
　　“这儿不用我帮忙了？白小爷自个儿行？”
　　“嗯，没事。若一会儿我应付不过来再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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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云袖热得满脸都是汗，白玉楼拧了白布巾，为他细心擦拭脸颊。
　　“师弟呀，其实我没醉……醒着呢……”苏云袖移开他手直起了身子，但还是摇摇欲坠地左右晃着。他手在桌上一阵摸索，拿了茶杯茶壶，倒了几回才倒正了地方。
　　白玉楼一声叹息，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是静默不语。
　　“你是不知道，今天师兄我啊，可真是遇见了个贵人呐……”苏云袖胳膊肘杵在桌上才支撑着上身不坠下去，嘻声笑道：“那公子原来竟是顾家的二少爷，你可知那顾家是什么人家么……哈哈……”
　　“师兄，凭他是谁，你以后能不能别再和那些人混一起了。”白玉楼皱起秀眉走回到镜前为自己一点点卸掉戏装，索性并不看他。
　　“嗤，不跟他们混跟谁混？咱们……还得靠这些个败家子儿养活着呢。他们心甘情愿往咱们身上砸钱，那都跟咱没关系。”
　　白玉楼只垂落眼帘，声色清冷着反驳道：“我们有手有脚，唱戏赚的钱也够，为什么要靠他们养着。”
　　“戏子唱得再好风光也就那么几年，你还真指着靠唱戏活一辈子？”苏云袖嘲讽地嗤笑道。
　　“怎么……就不能唱一辈子。”
　　白玉楼神色黯然，握着木梳的手在半空里停滞了片刻，随即“啪”一声脆响砸在了桌面上。
　　“师兄，你怎么就这么作贱你自己。”他强忍住心中的愤恨，连声线都因为气恼而跟着细微颤抖起来。
　　苏云袖眉眼一瞪，气道：“你清高？清高顶个屁用？能当大洋花？我告诉你，戏子就是戏子，就是下贱。这条路本就是歪的，走不正了！”
　　“那是你们，不是我。”白玉楼冷冷放下一句话，伸手抓起一旁的月白长袍披在身上，看都不看他一眼，行动生风地快步夺门而出。
　　身后仍传来苏云袖气冲冲的怒喊声，夹杂着嘶哑的音调，以及瓷杯摔在地上支离破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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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城戏院门外，夜凉如水。
　　月光映着他一袭白衣，反着光泽显得有些落寞的凄寒。那张秀脸纤弱，白皙，像极了天边那轮消瘦的素月，却又无限风流。
　　路上的行人渐少，直到空荡荡的马路上，只剩下了他。
　　戏子只是戏子。不唱戏，还能干什么……
　　他并不生师兄的气，他们从小长大，情同手足，他又怎会真心怪他，但他又有怨，怨他说出那样没骨气的话来。
　　若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还有谁能再瞧得起你呢。

　　那月色，明亮得越发刺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