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King邪

6、戏子（下）

　　这俏丽男子名叫苏云袖，“云袖”不过是艺名，究其本名却连他本人都不甚清楚。
　　他今年二十四，正直风华的那几年与师弟白玉楼登台唱戏，一青衣一花旦，红遍整个京城，故得“苏白二尤”之名。顾君谦并不留神看他的脸，只觉是张秀气的面容，声线细得像掐着嗓子说话，乍一听来仿佛觉得他仍是在唱戏，连说话都夹着戏里的腔调。
　　苏云袖坐在张子扬与许麟霄中间，一连被罚了三杯酒，喝得急，却面不改色。想来也是有些酒量的人。
　　“苏官儿，数日不见，可想爷了没有呀？”自打苏云袖入了这雅间，许麟霄的手就没安分规矩过，此刻更是将他一只酥手揉捏掌心，调笑戏问道。
　　他一面媚眼流盼，一面故作娇嗔：“我想了又有何用？还不是由你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好没意思。”
　　“哎，话不能这么说啊，许兄可是一直念叨着你呢我是能作证的。”张子扬一旁插话道，“瞧瞧，这几样菜都是你喜欢吃的，许兄可都点了。”
　　“哦？你竟还有这份心？”苏云袖明眸一亮，眨了眨眼。许麟霄不住点头，看着越发情深意切：“可不是！我可就差把这心肝儿掏出来给你看了！”
　　顾君谦听着他那一席话，顿觉起了一身鸡皮，竟有些不敢确定他就是自己认识的许麟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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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腻歪了一阵，苏云袖目光才飘到顾君谦身上，眉眼间一个轻描淡写的来回已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彻底。他平生阅人无数，男人更是数不胜数。他虽亦是男儿身，却心思细腻周全得不亚于女人。而男人看男人因是同类，便总比得过女人看男人来得清楚入微。
　　在他眼里，顾君谦亦不过纨绔子弟，因着他总会自动自觉地把许麟霄身边的人都划分到这一档里。只是顾君谦似乎与一般的公子少爷有所不同，一副金丝框窄边眼镜多添了几分斯文儒雅又不显得死板笨拙，光凭气质来看就知定不会是一般出身，看不出到底是为官的还是做生意的。
　　“苏官儿，你敬顾二少爷一杯，也让他乐呵乐呵。”许麟霄愈发笑得邪气狡猾。
　　顾君谦一怔，只摇头笑道：“你们且喝你们的，我吃我的，别扯我进来。”
　　“你小子还装清高呢，少跟我这儿扯这个，外道了不是？去，多陪顾二少喝几杯！”说着许麟霄拉苏云袖起身，又忍不住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顾二少爷，我敬你一杯。”苏云袖一惊，忙起了身。他早前便听许麟霄提过这顾二公子是顾总理的二儿子，满心殷勤欢喜，所以言行举止更是十分注意。他执起酒壶为他斟了杯酒，又将自己的倒满，捏着酒盅的手食指与小指微翘，一个扭身都柔若无骨总像是水中轻飘着的浮萍。
　　顾君谦也不好推辞，只好亦举了杯，迎合似的点头笑了笑。一双眼镜玻璃片反射的光遮住了那弯如虹的笑眼，嘴角扬起的弧线看着却是尤其让人内心舒逸。
　　“顾二少爷平日可喜欢听戏？”苏云袖紧挨他身旁坐下，柔声笑问道。
　　“不常听，兴趣不大。”顾君谦实话实说。
　　“咦？真真奇怪，许少的朋友竟还有不爱听戏的？”苏云袖面露些许惊讶神色。许麟霄摆了摆手：“我倒是想让他跟我是一路，可就是培养不出来呀！”说得张宋二人也跟着欢笑起来。
　　顾君谦并不理会他们，只轻笑道：“他每次听戏总喜欢找我去，只可惜白白浪费了好位置，我是听不太懂的了。”
　　苏云袖笑道：“顾二少爷是留过洋的人吧？”
　　“你如何看出来的？”他神色即诧异又疑惑。苏云袖从袖中抽出一方纯白丝帕拭了拭唇边酒渍嗤笑道：“二爷一肚子洋墨水，藏不住。”
　　他发现他最擅长说这种逢场作戏的绕圈话，又很会看人。
　　亦或许那个周身散发的气质，还是掩饰不住的强烈吧。
　　宋楚锡家底丰厚，从小有英文教师做陪读，又出洋留过学，所以练就一口流利的英文，如今插手了外交事务，几乎成日和洋人打交道。现听闻顾君谦是留学回来的人，便与他英文对话了几句，他也都能侃侃而谈对答自如。
　　顾君谦虽去英国读过几年书，但回了国后便收敛了不少西洋人的习气作风。顾家是从北平迁居上海，却也有五年之久，相比上海话，英文倒是让他说起来更自在随意些，可他回国除了工作需要外亦只喜欢讲母语，不同于那些海归派，说话总要中文里带英文不伦不类的听着蹩脚得很。

　　菜已吃得差不多，酒竟才喝到尽兴处。许麟霄几个嚷着让苏云袖当场唱一段戏文，满心期待的神色就如同已身坐戏台低下，望着台上巴巴等着好戏开场。
　　“呵呵呵……那究竟该唱哪一出好呢？”苏云袖迷蒙几分醉意，脸颊红得似凝了胭脂，他又生得白皙，这么一衬，越发像上了戏妆般的艳丽。“顾二少爷，今儿个您是贵客，您说让云袖唱哪出我就唱哪出!”
　　顾君谦微怔然，抬眼瞅着他一双润眸，脑海中飞闪了一下。
　　美人金扇遮面，那容貌绝色古今少有。身影婀娜婉转，女人是万万比不了了，因为他身段比女人还娇柔，还纤瘦，还亭亭玉立……
　　“唱一出《贵妃醉酒》罢。”
　　在他脑海中多数戏名都不过是模糊不清的一个回响，如今他只记得有这么一出，便也不知怎么，就顺口溜了出来。
　　苏云袖眉微皱，随即放声一笑声色甜如蜜酒：“我是唱青衣的，若说这《贵妃醉酒》，我那师弟白玉楼才叫一绝。我是不行的，唱了是砸自己的招牌呐。”
　　这个名字是顾君谦第二次听见。第一回是在金城戏院，那时正赶上他压场，一个亮相就博了个满堂彩。只可惜当时没那个兴致几乎未怎么听进去，可那人一行一动一颦一笑却让他记忆犹新。
　　“哎哟喂一说这个我想起来了！”许麟霄猛地一拍大腿，忙嬉笑道，“苏官儿，几时把你那白师弟也一起带出来，陪爷几个喝喝酒什么的……”
　　“我倒是想只是人家心气儿高，一心唱戏，其他的才没兴趣呢。”苏云袖言语犯酸道。
　　“嗳，一回生二回熟么，下次定要带上他啊，到时候也要请顾兄来，当着顾兄的面来一出《贵妃醉酒》！”张子扬语气和笑容皆是别有深意。
　　“嗤！带他来做什么？只能扫了咱的兴致罢了。”语气中有轻薄的蔑意，又像没来由的争风吃醋。
　　他说着竟又蹭到顾君谦身边，这回又拉近了距离，胸口摩擦他隔着白色衬衣的手臂，五指弹跳在他肩头，原本系得严实的衣领盘口松开了几颗，裸露到锁骨，气息掺着酒气，绵软又艳情。
　　“顾二少你还想听什么？我都唱给你……”
　　他衣服熏得很香，只是香气略微重了些，不禁让顾君谦蹙了蹙眉。
　　“没什么了，我去洗手间一趟，失陪。”他彬彬有礼地微笑起身，苏云袖整个人像失去攀缠的藤蔓般垂了下去，扑了个空。一时表情里都是窘的。

　　洗手间里顾君谦并不是为了来解手，只是找了个借口脱了身，便打算转一圈再回去取衣服告辞先行离开。
　　此刻许麟霄摇摇晃晃地闯进门来，脸上本是似笑非笑着的，看见顾君谦转而成了嘻嘻地贱笑。
　　“你可清醒着呢？”顾君谦上前扶了他一把却被他推开。满脸通红笑道：“当然，爷一丁点儿都没醉！”
　　其实许麟霄是很有酒量的人，他喝得最多，如今虽然微显醉态但思维还尚且正常。
　　“既然这儿没别人，我有什么话明说了罢。”顾君谦对他道，“上次你跟我提的，局里抓了几个和我三弟一起搞革命运动的学生，你不要再关他们了，回去就派人都放了罢。”
　　许麟霄只奇怪好端端的怎又提起了那事，问道：“三少爷不都放出来了么？其他的你还管那闲事儿干嘛？”
　　“说起这个我也觉得烦恼，我那三弟就是要我找你，让局里放人，你说我答应了他的事做不成岂不让我这做哥哥的很没面子，我平日把与你的交情天天挂在嘴边，如今竟好像是我晃了他，与你白好了一场。”顾君谦言辞淡淡道。
　　“嗨！得得！我明白了，放几个学生也没什么，瞧你这话说得怪矫情的……”许麟霄说着说着从胃里猛返上一股浓烈的酒气，扶着墙对着水池作呕吐状。
　　“嗳，我看你也别喝了，都已经这样了。”顾君谦蹙眉轻拍他脊背帮他顺气，他挥了挥手，只道：“那不成，醉也不能醉在姓张那小子跟前儿！让他说爷酒量不济……”声音里充斥着干呕，却又吐不出什么污秽来，过了好一会儿大呼了口气，开了水龙头狠狠洗了几遍嘴。
　　顾君谦又无奈又觉好笑，心想这许麟霄别的没什么盼头，正事不足，倒是在这拼酒上死活要争口气出来。
　　“许兄，我一会儿取了衣服就先回去了。”顾君谦道。
　　“你怎么总整这事儿！还没喝过瘾呢！”许麟霄正到兴头上，自然不乐意他这么早回去，于是拉住他急切挽留。
　　他只浅淡一笑道：“许兄说的好东西我也瞧见了，的确是个好东西，只是我是没什么兴致的。好东西要给会欣赏的人才有意思。”
　　“这苏云袖可是名角儿，男人中的尤物啊！要是他你都看不上眼儿，那就只能是白玉楼了。”
　　顾君谦微含头，脸上的笑意渐浓。却似水月镜花，看得旁人一番云里雾里。
　　“若当真是白玉楼，或许我能有那么点儿兴致，也未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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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凤祥轩出来，门外是一片熙熙攘攘。
　　司机的车早已停在了楼下等候，为顾君谦拉开车门。
　　轿车行驶在路上，路过金城大戏院的门前，他抬眼，只见足又四层楼高的巨幅画报从上而下垂落，戏装美人风华绝代，一把金扇绣牡丹，一双眉眼娇柔含媚。
　　“今天晚上金城又有戏出么？”顾君谦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司机答道：“是啊，是京城名角儿白玉楼压场，票是供不应求的呀。二爷想看戏？”
　　“哦，不，只是问问罢了。”
　　他抬手看了眼表，已经是下午三点，略微思忖了下，对司机道：“去圣德女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