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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戏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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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君谦一回房便给许麟霄去了电话。
“请给我接许公馆。”
等了片刻,那边方有人接听起来。
“喂?许兄?我是君谦。”
“哎呦喂我的顾二少,您可算回了电话来了!”许麟霄的一股子京腔涌入耳畔。
“呵,什么事儿这么急着找我。”顾君谦笑道。
“急啊,忒急了!你要是再不回电我都打算叫司机去府上接你了!”许麟霄蓦地转了语气,笑道,“我一朋友在凤祥轩摆了桌酒,一会儿约了咱几个下馆子。”
“嗨,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就是这个。”顾君谦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凤祥轩我是吃够了,那些个菜色看都看厌了,就不能有点儿新鲜的?”
“菜什么的不是重点,重点是……”说着许麟霄言语停顿了下,又故作神秘地狡黠笑道,“哎反正你来了就知道了,好了就现在过来!一会儿凤祥轩见了啊!”
顾君谦还未等开口,那边已经挂断。
他叹了口气,放下听筒便起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灰黑色暗条纹的马甲,又选了几条领带对着镜子试了试,最终选定了一条。
“咦?二少爷又要出门呐?”凤盏不知何时从门外走了进来,见穿上放着选好的衣服不禁问道。
“是啊,许麟霄约我出去。”顾君谦答道。
凤盏微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领带,熟练地为他细心打在立起的衬衫领子上。
“还是凤儿你手巧,比我自己打得还要好。”顾君谦照着镜子笑赞道。凤盏一声甜笑,娇嗔道:“哎呦,这领带我都打了好几年了,再笨的手也练出来了。”
“呵呵……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爱吃凤祥轩做的梅花糕,今天我正巧要去,顺便给你带些回来罢。”
凤盏一边为他换上外套,一边喜笑道:“那太好了!我上次不过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二少爷您竟还惦记着这事儿。”
顾君谦虽脸上仍是笑若春风,只是眼神中多了一点正经:“那是自然,你虽是我的丫鬟,我却不那么看你。”
凤盏蓦地绯红了脸,深深低着头抿了抿唇不再作声。
……
穿着整齐地下了楼,三位太太的牌局已散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只坐着大太太和三姨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母亲,三娘,我出去了啊。”
“去哪儿啊?”大太太问道。
“哦,几个朋友约我出去吃饭。”顾君谦笑回道。
“都是些个什么人呐?”大太太这话显然有点没话找话的意味,但也是出于关心,想了解了解自己儿子平日都和些怎样的人有所往来。
“别人有谁还真是不清楚,是许麟霄找的我。”他实话实说道。
“许麟霄?哦……许家的独生子么,我知道的,他父亲能有今时今日的风光,可都是仰仗了咱们顾家呀。”大太太言语中似有些得意的炫耀。
“呵,母亲您怎么念起这事儿来了,父亲不过帮他们一点小忙,他们心里真真是记得咱们顾家的好。”顾君谦迎合着笑道。
三姨太轻笑一声道:“我看,也是不敢不记得才是吧。”
* * * * * * *
凤祥轩是大上海第一大酒楼,坐落在南京路的繁华中心地界,百年老字号的招牌从未被谁超越过。这酒楼主推的是湖南菜四川菜这种偏辣的口味,往来宾客每日都是络绎不绝,若不肯多花些钱,定是预定不上好的位置的。
轿车在装潢考究且复古的大门前停下,还未等司机下车,门口的一名家丁装扮的男子已经手疾眼快地先一步为顾君谦开了车门。
“您是顾二少爷吧?”那男子讪笑着毕恭毕敬地问道。
顾君谦神色惊讶,问道:“你怎认识我的?”
“我们家少爷吩咐小的在门口等您来了接您直接去楼上雅间,小的哪儿有机会见二少爷的面呐,只远远看那车牌,便知是顾总理家的公子驾到了。”
“呵,你倒是有些眼见,也够机灵。”顾君谦唇角轻扬,似笑非笑。
那男子得到了他的赞赏,自然满目春风得意,笑着弯腰点头让出一条道来:“顾二少爷您里面请!”
一进楼上靠里面的雅间,只见许麟霄等三人已经在此等候了。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顾君谦抱歉道。
“能来就很好了,不妨事,不妨事的呵呵。”其中一个面生的油头白皙男子起身笑道。
“嘿,我一说在凤祥轩摆酒,顾二少架子可大得很呐,还不乐意来呢。”许麟霄打趣在一旁笑道。
“这倒是没有,正巧我也还没吃午饭。”顾君谦落坐,看了看余下两名男子,皆是穿着打扮极是体面,又瞄了许麟霄一眼,微笑问道,“这两位……许兄不给我介绍一下么?”
“瞧我这记性竟一时给忘了!”许麟霄笑着热忱介绍道,“这位是张子扬张公子,北平南京和上海的龙海百货公子都是他们家的产业,这位是宋楚锡宋公子,现在在做外交官,可是书香门第,往上数两代,老佛爷那会儿家里可是吃着朝廷的一品俸禄呐……”
“都民国了,还什么老佛爷不老佛爷的,听着没得不犯别扭。”宋楚锡皱眉摆了摆手,似十分不愿提及上几代的陈年旧事。转而又笑望向顾君谦道,“密斯脱顾,幸会幸会。”
两人都一一与他打了招呼,态度十分和气有礼。顾家是豪门贵族,其父又身居高职,举家鹏达,一般的人想高攀还要掂量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能与顾君谦同桌喝酒已是难得,自然不敢怠慢分毫。
顾君谦一听龙海百货公司,又听这“张子扬”三个字,顿觉有几分耳熟,仔细一想方记起来,这张公子正是前几日与四妹顾心凝相亲的对象。于是更是对此人分外留意,目光悄然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禁裂了裂唇角露出一丝极清浅的嘲意。他顾君谦朋友众多,形形色色的富家子弟什么样的没见过,光凭外貌,凭他方才说的几句言语,他已然可以断定他不过是个胸无大志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若当真把心凝嫁给这种人岂不是白白糟蹋了好好一个女儿家,也越发担忧起三姨太看人的眼光来。
不多时美味佳肴摆满一桌,又命人取这酒楼自家酿制的上乘好酒来饮。席间多半只是其他三人说着闲话,大抵不过寻欢作乐之类,顾君谦只管听,只管笑,言辞甚少。
他吃了一会儿,蓦地想起来了什么,对许麟霄道:“我今天被你连哄带骗地叫来,不会只是吃吃饭而已的吧?”
“我许麟霄什么时候晃过你呀!”
“说起来,这人也该到了罢。”
张子扬看了眼手表,面露些许的不耐烦:“你说说,爷几个请他,他倒比爷还难请。”
许麟霄朗然笑道:“人家可是名角儿,名角儿自然有名角儿的架子了,稍安勿躁啊。”
顾君谦微微蹙眉靠近许麟霄身边问道:“还有人要来?”
“是啊,我都说了这次不是单纯来吃饭的。”许麟霄故作神秘地狡黠一笑。
……
雅间的门被推开,四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望向门口。
孔雀蓝锦缎长袍先入眼,袍摆翩翩浮动,一身整洁干净得连个褶皱都不得见。步步生莲似的,行动中微含几分柔韧的端凝。
随之映入顾君谦眼中的,是一张秀白男子的面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润得发亮,眉似精裁,眼含三分幽七分媚,正冲着几个人笑得灵眸百转。
“呵呵,不好意思,我来迟了。”男子的声色极湿润又细柔,十分女气。
竟说的是和顾君谦来时一样的话。
许麟霄一双眼睛看得发直,第一个起身上前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那男子的肩上,戏笑问道:“我的大名角儿,爷几个可等了好一会儿了啊,是不是该让我们一人儿罚你杯酒呀?”
“就是就是,该罚该罚!”张子扬与宋楚锡纷纷迎合道。
男子手抵唇边,颔首柔声一笑道:“我酒量可不济,几位爷休要为难我啊。”
顾君谦只沉默着坐着,顿觉没有自己什么相干了,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盘中的菜,却也不吃。
另外三人显然与这举止阴柔模样清秀的男子并非初次见面,彼此已颇为熟悉,你来我往与其说关系亲密,更类似一种有些戏谑的打情骂俏。顾君谦并插不进话去,他虽久经生意场,为人精明世故,又甚会笼络人心,然骨子里毕竟是个慢热的人,从来对一些人,很多事的兴趣,只有那么一点点。
许麟霄自然最是欢喜的,他向来有这个癖好顾君谦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早前留学国外,回国之后对这种富家子弟之中盛行的风气很有些不习惯。那些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调,那些华服艳妆下男女莫辨的容颜只是一出出精心编排的表演,只可远观,却不可亵玩。然若当真拿到现实生活里,人间烟火的世俗处,也就少了那份清雅纯粹。
顾君谦毕竟不是爱戏懂戏的人,可他隐约觉得,大抵就是这么一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