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King邪

4、牌局 顾君谦正陪

　　翌日，顾君翼醒来时，空落的房间只自己一人躺在床上，身边的位置始终是冷着的，床铺亦整齐。想来顾君谦昨夜并没睡在这里。
　　这一觉醒来窗外早已艳阳高照，大约是晌午，拉着落地暗红绒帘的屋子显得有些闷热得喘不上气来。他从床上爬起时身子依然软得使不出气力，穿好衣服步子沉甸甸地出了门。
　　凤盏正坐在沙发上做刺绣，见顾君翼从房里出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来笑道：“三少爷好。”
　　他神色仍有些没缓过劲儿来，只问道：“我二哥呢。”
　　“二少爷在楼下陪太太们聊天呢，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三少爷好生收拾一下下去给几位太太请个安罢。”
　　“哦……嗯。”顾君翼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
　　凤盏见他面色苍白眼神滞重，只关切问道：“三少爷，身体不舒服么，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没……没有，”他慌地定了定神，强颜笑了笑，“凤盏，给我打些水来洗洗脸。”
　　“是。”说着凤盏退了下去。
　　顾君翼深呼了口气倒在沙发里，他忙了好些天本就浑身疲惫，这一夜 情纵显然让自己力不从心。
　　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顾君翼拨弄着那些他吸过的烟嘴，揉捏在指尖，眼神只是发怔。
　　他脑海里现在就好比这塞满烟头的烟灰缸，不同的是，里面装着的都是顾君谦的笑颜。满得就要溢了出来。
　　他心里实在是喜欢这个人，从小开始他就喜欢，这么久以来自己仿佛都不曾长大，那感情没变过，还是一样的喜欢他。
　　他对他也是有情的，待他最好。只是有时顾君翼猜不透他的心，但他每次都能把自己看个彻底，怎么掩饰都是枉然。
　　顾君谦的心思细腻得，有时让他惊慌。可是他又极享受那种被他一览无遗的感觉，被他牵引他觉得心安，亦没想过去反抗。
　　哪怕他骨子里是个叛逆的人。

　　* * * * * * *

　　顾君谦正陪着三位太太打牌。已经玩儿了差不多小半天儿。
　　“这样几位太太聚在一处最好。”顾君谦笑道，“到底还是一家人最亲近。”
　　“哎哟，君谦你呀真是会说话。”三姨太微微一笑，抹了张牌又打了出去。
　　“但的确很久没一起打过牌了，不是那个没心情就是这个没空的。三个人凑一处总是难。”二姨太酸道。
　　大太太嘴上虽不言语，却把那牌砸得“咣当”作响。
　　顾君谦心中只觉有趣，笑道：“同住一个屋檐下，在一起的空闲总是有的，若找不到人大可找我陪您们打，反正我也是没事的。”
　　“君谦，洋行里不忙么？怎就闲得没事做了？”大太太终于按捺不住道，“你和君熙都是有事做的人，忙些倒挺好，省得扬哪儿乱掺和惹事生非。”
　　二姨太一听顿生怨意，大太太语气不温不火，却话中带刺，摆明了矛头指向顾君翼，这样用话头点着自己的儿子她心中自然大为不快，只是碍着三姨太和顾君谦都在，心想若自己生起气来，这妖里妖气的女人指不定心里要乐开了花。便只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哎哟！我和了！”三姨太麻利地将牌一推，乐得直拍起手来，腕上的翡翠镯子撞得清脆作响，“今早一起来呀我就觉得这心情舒畅得很，没想到连手气都这么兴，哈哈……”
　　“三娘的麻将素来打得极好，跟您玩儿我从来就没赢过一次。”顾君谦笑着从桌子下的小抽屉里拿出几枚大洋，其他两位太太亦都纷纷掏出钱来丢在桌上。三姨太得意着一枚枚拾进了自己的匣子里，笑吟吟道：“哎呀好什么呀，运气碰上了罢了。”
　　……
　　正说笑间，顾君谦无意抬头，只见顾君翼步伐轻飘着似的扶着栏杆从楼上走了下来。
　　“哎，三弟。”他笑道，“昨晚你在我房里睡着了，我早晨看你太累，没舍得招呼你。”
　　顾君翼怔然着点了点头，看见几位太太都在玩儿牌便想悄无声息地转身上楼回房间去，竟没想到被大太太叫了住。
　　“我说老三呀，长辈们可都在这儿呢，你好歹也得过来问个好呀。”
　　顾君翼自然是心里不情愿却也没办法，又从楼梯上走下来，到几位太太跟前，一个个问了安。
　　“最近都不见三少爷的人影，我就说了，这顾家上上下下除了老爷子，最难见着的就是大爷和老三了。”三姨太赢了钱心情越发好，言语也轻快许多。
　　“哼，忙，真是忙，就知道忙些没用的！”二姨太显然还在气头上，索性把怨意撒在了他身上。
　　顾君翼对这位姨太太的生母平日里颇为反感。他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不想厌恶她，又不得不厌恶她。在二姨太眼中他是不成气候的儿子，生了他，亦没有给她的脸上贴了多少金，她想让他继承洋行的生意但到底是没随了心愿，必然只觉得是儿子不为自己争气，便每每见了他总少不得一顿责骂相加。
　　“我做什么没用的事了？天天上学也成了没用的事了？”顾君翼心中只是生气，他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也不愿藏着憋着的，便直截了当地顶撞起二姨太来。
　　“你这混账东西！不成气候的玩意儿！”二姨太气得把码好的牌一推，“哗啦啦”的有几张还坠在了地上。顾君谦见矛盾越发严重，便匆忙起身走到顾君翼身边，拉着他蹙眉急道：“三弟，快别这样，跟二娘陪个不是罢。”
　　“哼，是她没事闲着找我的别扭，管我什么事。”顾君翼不屑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转身快步“噔噔噔”地跑上楼去。
　　“哎呦我说二姐，你别气呀，瞧这脸色白得，哎呀快来人给二姨太倒杯茶来！”三姨太一面安慰一面招呼着下人上茶。
　　有小丫头捧了茶来，二姨太接过猛呷了几口，这胸口里才算顺畅了许多。
　　“不孝子！活该作死！”
　　“哎呦，君翼这孩子虽说不太懂事吧，你也别动不动就咒自己亲儿子呀。”大太太亦端起桌边的茶来细细品着声色慵懒道。

　　……
　　顾君翼上了楼冲进房里，狠狠地摔了门。
　　他越发厌恶透了这个家，这个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人，还有身为二姨太的自己的生母，没有谁能入得了他的眼。
　　只有他，只有他还是好的。他只觉得，只有他还懂得他。
　　顾君翼躺在床上，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游神。
　　门被缓缓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先是微有滞顿，随即听得“咔嚓”一响，门关上。
　　顾君翼并不理会，只依旧怔怔躺着，亦仿佛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他感觉到温热的体温靠近自己的身体，洁白的衬衫，衣领处解开两颗衣扣，他一瞥眼就能看见那突兀的锁骨。他虽挺拔，却并不是结实的身材，甚至是偏瘦的那一类，但瘦得匀称又好看。
　　顾君翼只觉心跳悸动得控制不了，刚微微一移身，便被他趁机一把搂在了怀中。
　　“三弟，别生气了……”顾君谦的声色极温柔，连呼吸出来的气息亦是软的，“二娘输了一点小钱，心情不大好才对你使了点小脾气。”
　　“二哥，我真的不愿意呆在这儿了，一天，一刻都不愿意看见那些人……”他闻着他胸口的淡香，深吸着，牢牢抱着他的脊背。
　　“不是还有我么。”顾君谦轻笑着抚摸他的头发，“莫生气了，乖。”
　　“二哥……”
　　他来吻他，每次都不是第一次了，却依然让他羞得绯红了脸颊。他听得见他呼吸里都带着笑，弯起的眼角好像新月一样美。那吻总像带着霸占的强势，不容他思考，不容他喘息，甚至他没有力气去回应他。
　　可是他心里实在欢喜，恨不得此刻就这么融进他的身体里，
　　成了他的血骨。
　　这个家，能够值得他在乎的，亦只有他……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正逐渐漫延荡漾着的情欲，顾君谦蓦地收回伸进顾君翼衣襟里的手，猛坐起身来。顾君翼也慌了神，忙起身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衫。
　　“谁啊。”顾君谦冷淡问道。
　　“二少爷，是我，凤盏。”
　　顾君谦理了理情绪，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惊得木讷的顾君翼，起身走去开门。
　　凤盏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到处找不到您的人，原来在这儿。”
　　顾君谦微笑问道：“找我什么事？”
　　“刚才您房里来了电话，是许家许麟霄少爷打来的，说是找您有急事儿，我当时寻不见您的人，就告诉他让您得空了就给他回电话去。”凤盏麻利地笑着说道。
　　他点了点头，只道：“我知道了，那我现在便去回电话给他。”说着回头看着顾君翼，极是温和似水的笑意漫开眼角，“三弟，我先回房了。”
　　顾君翼“嗯”地答应一声，看着他关上了门。
　　房间里又是一片静悄悄，比方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要静了。他缓缓呼了口气，心跳却还是平息不下来。
　　他们这样的关系，很久了，但顾家家眷下人众多，却并无一人察觉，顾君谦不似他，总是将一切蛛丝马迹隐藏得滴水不漏。
　　人前，他们只是相对关系亲密的兄弟。人后，他们是恋人。而这份感情，不要说光明正大，就是让旁人察觉到一点异样，都是不能够的。
　　这些，他们心里，都有准备，亦都明白。
　　若想继续相爱，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