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得此宵醉梦中》楠蓓

9、闲日（三）

　　“识屁屁，孔融让梨的故事你听过吧？”
　　“我干嘛要认识他？这洞我先钻进去的就归我。”
　　可是这周围就这个洞最隐蔽了，眼看着三姐带二娘越靠越近，我可不想被逮个现成。
　　“你看啊，你身子那么小，一个洞空出来那么多不是浪费空间浪费资源么？让姐姐来物尽其用，精打细算，方是充分利用了这天物啊。”我扯开大大的微笑。
　　“姐姐，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留白么？再说，万一你是进得洞去出不来呢，别说小小的洞承受不了姐姐的庞然身姿，更不能委屈了姐姐是吧？”
　　好个伶牙俐齿的屁屁，我正瞪大眼睛七窍冒烟，识屁屁惊喜地一指地上：“姐姐，你的笨狗来了！”
　　我回眼一瞧，小黄同学，你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要现在来啊，你来就来了黏人的毛病能不能改改，按说我对你远没有小碧那么亲切，莫非你对我这通吠叫是笑里藏刀，一报恩仇？
　　二娘，你脸青得胭脂都白涂了……
　　于是乎，接下来两日，我很安安静静地呆在房里念书……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房间里呆着的不过是小碧和一个衣冠楚楚的稻草人。
　　小碧朗朗重复念着一篇文章稻草人端坐捧书，配合无间，忽略小碧眉间哀怨连带着小黄也呜呜了几声。
　　西苑突然响起一阵凌乱无章，嘈杂粗鲁的琴声，一串音流泻而出，相叠相抵，不论和谐，连个曲调也不成，但只凭着这音色，若肯细辨，便知这琴还不错。
　　弹琴的人是我，用的琴是三姐的尾琴，发出了最响亮的音，指尖也有些微疼不已，可我三姐淡定地坐在我对面：“滚石依山滑落，天雷滚滚无边，不错，不错。五妹的琴声每次都别具一格啊。”
　　我故意捻起一弦狠狠一挑，那弦似断非断：“三姐姐，你可想好了，要是下次你再听到山石阵阵天雷滚滚指不定……”我嘴角漾起一抹浅笑：“就是三姐姐倾心于世间某人之时。”
　　“五妹说笑了，”三姐不徐不疾掩口笑道：“你不可能永远是我的，倒是五妹，我可以拜托二娘许你一门好亲事，到时你就不必再望眼欲穿了。”
　　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好好地领教了一番，压低了弦，任它抖动得厉害。
　　一曲曲音在我郁闷的时候流动起来，似要抚平我心中的忧愤。
　　曲音中仿佛有滚石落下悬崖，有天雷滚过天边，最终却是生命余还，云雨霁后天地一片澄明清透之色。
　　切，三姐每次都不肯在口舌上吃亏，就用这种法子软下来，不过……还挺受用的。
　　说起来，每次要小小报复三姐一下都拿她的琴出气，可怜三姐不以为意，总是能够再出一首好曲子，灵感么，居然来源于我的一通胡奏，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曲子本就是为我谱写的一样，琴音清冷也温暖，是三姐的琴音。
　　明日早早就要动身赴映山之宴，今夜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夜里的天有些微冷，我却不愿掩上窗子，我既贪恋夜风清凉，又受不住这股子沁凉入骨，拥了被子踢了踢一边绣着绣着如意结就睡过去的小碧，她倒是好，头一歪，就干脆从桌上枕到我的床上来，我无奈地起身披了一件衣裳，把小碧弄到床上去盖被子躺好，就走到外边去，月色倒是不错，才多少天的功夫又成了一弯半弦，我走了几步，又回头从外面把屋子的窗子掩上，便走向后院去瞧瞧之前种下的夜来香是不是开了，果然，还在远远的地方就闻到了一股清香，唉，不如采一朵明日插头上吧，白日里既不会有香气太过又能缀饰一下，想想就很不错，我高兴地四处一望，就看见了窗户上的一抹剪影，有两个人，一人长发高盘发髻的样子，好像花样还挺复杂，身形站姿都十分优美雅致，一人身量颇高，背影清朗，可这微微垂头的模样……我心一紧，去采夜来香的手擦花而过，微微颤动的花上落下一片极小的花瓣，细不可见地隐匿入了草丛与这黑夜，连月光也无法照到……
　　我熟悉这模样，即使是断支片影，我也认得出，那微微颔首，如今徐徐跪下去的人，不是我二哥又是谁？
　　今夜的风断没此时让我觉得透心的寒凉，我可以说服自己离开的，二哥曾经柔声捂住我的眼睛让小碧带我下去，当时我任着了不代表现在我还可以，鬼使神差的脚步是不受我意志控制的。
　　窗子开得不高，我就蹲在窗下矮矮的墙边，我蜷了身子方能不露出头，这姿势还怪难受的，我便索性学我二哥的样子，嘿嘿，跪下来不就好多了，我端正地跪着，微微低了头，就和二娘巴望着我学会的一项乖巧礼仪的姿势一样，二哥与我比不知道谁跪得比较标准。
　　“你如何去得了那样的地方，是哪只脚先迈进去的？”我大娘的声音有些粗噶，却也带着一股子咄人的气魄，让人很难忤逆她的意思。
　　“说，是哪只脚先迈进去的，我便先打断你哪条腿，既然你根本不在乎，根本不关心，也就没有你的自由可言，你生在这里，便永远呆在这江府，受人轻视，担人欺辱，所有这些，是江家带给你的，你既然不想还给江家，就只有受尽折磨而死。”
　　“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一阵茶盏碰落的声音，没有碎在地上的声音，莫非茶水都洒在了二哥哥的脸上？茶盏没有碎吧？
　　一阵慢慢加剧的气喘。
　　“娘！”我二哥急切的声音：“来人！”
　　“渡什么真气！”大娘咳了几声：“该死的时候我会去死。”
　　“娘！”这一声似乎隐忍了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我再不会去的，那地方我再不会去的。”
　　到底是什么地方？赌场，青楼，不过这些寻欢作乐的地方而已，我二哥偶尔去见个世面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正想着，却不知何时，身边多出个人来，我骇然差点惊出声来，我四哥忙伸指止住，我却感觉四哥靠着我的肩上有种黏黏糊糊的感觉，还泛着……血腥味。
　　四哥……我拿眼神询问他，他只是淡淡一笑，不作解释，却一个轻跃把我带离，再落下的时候又站在了我自己的院子里，仍是月色怡人，我却气上心头：“我还没听明白呢，四哥你什么意思？”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我四哥恍若未闻地低头在我院子找着什么。
　　“药草种在那棵梧桐树下，本来要拿去卖的，赶巧你先来了，也算你运气。”
　　“五妹真绝情，好歹这药草也是从前四哥与你一起种下的。”
　　“是啊，”我白他一眼：“种在我院子怎么说一半也是我的，后来年年偷得一根不剩的不知道是哪位。”
　　“四哥，二哥到底进了什么地方，是不是和你有关啊？”
　　我盯着四哥的动作，有很简短的停滞，却没有躲过我的眼睛。
　　出乎我意料，四哥竟然没打算敷衍我：“苏家有人死在了月萧阁。”
　　“苏家？”我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轻轻嘀咕：“大娘姓苏，就是大娘的娘家？”
　　此苏家早在十几年前就倒了台，独留了一条血脉，那死于月萧阁的人，不就是苏家除了二哥与大娘以外的最后一人了么？
　　苏家当日也是风光无限，与我江家又有几差？茶馆酒肆，说道那盛世隆恩曾经是那么热的段子，如今添了一波三折的戏剧性，怎料最终还是逃不过败寂的下场。
　　那么今日，二哥去的不能去的地方是月萧阁，要救的是苏家的人。
　　既如此：“四哥怎么竟说些活的死的，我可不感兴趣。”我一扭头，手里带了一多夜来香，香味却渐渐离我远去。
　　不过……四哥哥怎么会去淌这种浑水？他可没那么好的心……
　　见我质疑的眼神，我四哥岔开话题去：“怎么月亮一到了你的院子，就变得那么难看了呢？好歹这月亮也应该有我一分的漂亮，五妹，不行啊，加油啊，别丢江家的脸啊。”
　　说着，人潇洒一遁，不留下一点多余的风，只是我手中预备着给插在头上的夜来香不见了。
　　不好，他拿着这新奇的花不知道又上哪勾搭良善女子去了，不过遮个药味和血腥味，居然浪费我一朵蛮喜欢的花……亏了，亏了，今夜的月亮，的确不够圆啊。。。
　　“热死了，”长长的假发垂批在背上，我不耐用手扇着风，就想作势夺过小碧手中的大蒲扇。
　　“小姐，这天气不温不凉你就打扇多奇怪啊。”
　　我想把半纱翻起来，远处却有长长一队人马来迎接我，一马当先地，就是二娘，我赶忙吓得翻下面纱，接过小碧递过来的小香扇，心中愤愤不平：这扇子只够我插头上装饰用。
　　忙做起我三姐清冷的调子，微欠身：“二娘。”
　　“啊哟，瞧瞧，我们三妹打扮起来就是好看，啧啧，谁家的女儿比得上啊，我真是好福气喽。”
　　顿时我觉得更热了，前几天用戒尺抽了我几下手心道“我说你这孩子，貌不如人吧就该用才德，要是无貌也无才德，若许不出一门好亲事，你和老爷就都来怨我吧，活该我受的。”的不知是谁？
　　“唉，小碧，你怎么在这儿，五儿呢？”
　　小碧忙愁眉苦脸支吾道：“小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
　　我隔着纱面瞪了一眼小碧，小碧才理直气壮挺直了身子理所当然道：“小姐上映山寺为三姐姐祈福去了，不能来送行，就差小碧来践行。”
　　二娘狐疑的目光在小碧脸上转了又转，我忙道：“五妹这几日念书也累了，她能如此为我着想，二娘不如随她一次。”
　　二娘这才不与那五小姐动气，转头又是笑脸迎面向我：“今个是好日子，本来老爷也要来送你，这不，这日早朝抽不了身哪。你娘……”
　　我开小差的心思一顿，忙道：“娘不喜热闹的，此番我有二娘送我就够了。”
　　“也好，”二娘掺了我的手：“你的事儿还是你拿主意的好。”
　　我心里不屑，说到底还不是二娘你拿的主意，口上诺着，一路人前呼后拥地把我送到门口，门口还站着我二哥和一边不耐烦地把家丁打得乱跑一气的识屁屁。
　　“胡闹！”我二娘喝止了识屁屁，我就差掩口笑了，硬是憋住，佯装惊讶：“六弟怎么也来了？”
　　“特地给你六弟请了个半天假，送了你便去学堂。”
　　原来肯去了，“这见也见过了，平日里还不是这张脸的，让他去上学吧，好容易才按时上学了，这守时一话，还是常记得的好。
　　“也好。”二娘吩咐了去，识屁屁却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天真道：“三姐姐，你今日变丑了。”
　　“胡说什么，难道也要学你五姐姐那般不长进，你三姐姐说得对，你还得天天上学去学些礼仪斯文，半天也逃不得。”二娘教训道。
　　我顿时有种自抽巴掌的感觉……我学着我三姐假慈悲的语气笑道：“二娘你瞧，六弟的眼光如此之高，想来天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也会不自觉间产生奋勇向前不断进步的念头，以免日日看得憔悴生气了，可不是砸了镜子便能了事的。”
　　二娘似乎不太理解，六弟却是一派了然，不知这了然里是不是含了知道我是五姐这一项，只听他问：“五姐姐呢？我要先送她一面镜子。”
　　不待二娘开口，我便出口：“你五姐姐眼光不高，淡泊平和地，自然用不着这镜子。”
　　谁知六弟嘴角扯起一抹笑意：“正是因为眼界太低了，所以才看得惯自己的样子，若是多照照，也不至于如此容易满足了，如此一来，五姐姐或许还能起上进之心，二娘娘，你觉得勒？”二娘娘，你以为你几岁啊！
　　二娘的心思却不在此处，她问旁人：“大小姐和四少爷呢？”听闻回话面色稍变：“不像话！”
　　见我向她望来，她忙回了冷静：“这两个孩子，是越来越过分了。”在此时，我见二娘毫无皱纹的脸上终于在眉间稍稍露出一些，有一抹淡淡的忧色轻易地消失在笑意盈然之中。
　　“二娘说哪的话，大姐和四哥是大忙人，倒是蜻苑麻烦他们了，二哥，你也是呢，大清早的……”
　　我向二哥静静伫立的地方看去，阳光盛满了他一身，和煦如一阵暖风……这不是重点，昨晚你也肯定晚睡了吧，但你为什么没眼圈眼袋啊。
　　“三妹，今日映山一定很美，二哥就盼着三妹回来告诉二哥那样的湖光山色了。”
　　“那不如二哥与我同去？”不假思索地出口，却后悔得要死，见二娘的脸色一沉，我忙道：“改日里，我闷的时候叫上二哥，二哥可别嫌我，一定得答应啊。”
　　不对，这句话……三姐这种冷性子是不太会主动邀请人的，我失败啊……
　　二哥却神色自若：“一定。”
　　时间不早了，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才见得他腰间佩戴的玉佩上不知何时缀了一枚夜来香。
　　白日里没有香气，但到了晚上就会清淡地飘散开属于自己的味道。
　　在我眼中，明明相反。
　　在众人看不见的暗处，兴许如此。
　　上面隐隐还有四哥的血迹，仿佛花更显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