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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闲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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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家就比不上尚学府,连一株杏花也没有。
“识屁屁~”我故意拖长了声音,我道我和我家屁屁明明不是冤家,可偏偏都看上了被树荫掩映得葱葱隆隆的我家假山的窄窄缝隙,这一照面,就不得不行姐弟之仪了,只是我家屁屁这脸……我还没阴霾呢你黑什么脸呢,虽说黑了脸还是比我白上一层。
“姐姐怎地在此,夫子前日里还对我提起姐姐,甚是挂念着呢,虽姐姐年岁已大准予在家中修读,不过师生之谊,小表一下无妨。”我家屁屁灿颜一笑,还颇有些儒雅的味道。
只可惜这话摆明了不上谱,兜悠了半天不也就是讽我逃学一事?因我是重读的第二年,好多新一批进书院的都已经认得我了,只以为我去年总是毕了业的,爹爹觉得面上难看,夫子的脸色也冰若寒潭深水,不见消融,特准了我只试免课,想当初这份恩德来得不容易啊,我发动了一切可发动的力量,大姐和二哥好搞定,又许了三姐带她男扮女装逛了几遍岁京,再给那四哥寻觅什么画上人物会动的宝扇。
说起这个我就气,我寻了半天结果在晏小儿手上看到一把,敢情他已经瞄好了就托我做那说客也不实话告诉我让我瞎转了半天?我登时就把晏小儿的扇子一把作势夺过,谁知我出力也不算太大,偏巧不巧那扇子“嚓”地一声被撕碎,我见着晏小儿惊讶惜痛的神色,恨恨道:“既是碎了给我也无妨了吧。”边暗自心道四哥哥可没说得是完整的扇子。谁知道晏小儿幽幽道:“你兄妹只道这扇子新奇,上面的人物都会动,栩栩如生般,可知道还蕴了一段情缘。”
这么俗气的故事我早八百年就看过不知多少篇了,如今他故弄玄虚只让我觉得虚伪:“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关心起他人的情缘起来了?这扇子既如此珍贵,扇子原本的主人呢?当初便不应将它丢弃?既丢弃了便知这情缘便轻薄如这扇面一般,能留着扇骨已经很不错了。”晏小儿居然欣然笑起来:“子环何必真动气,我这是逗你玩呢,画上不过是勇汉降虎的桥段,就算是只雌老虎也定来不得妖魔鬼怪之说。子环若喜欢,我便做一把新的给你。”“你……你会做?”其实我想问这难道不是你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奇形妙物中的一部分吗?晏小儿笑道:“精工巧艺才是难得,世人皆道物以稀为贵,谁又懂得,”我见他眸中浅浅碎光,捉摸不定,“造物之人更是珍宝。”不知为何,明明挺有道理的一番话,我听了却泛起莫名凉意,一句话就差点要飞离嘴边问出:“难道你还要收集人不成?”此番是他学会了,自是与那人无忧,可若有一精工技艺他学不会得不到,不知到那时会是如何的光景?
挨到他唤了我好几声问我要画怎样的图案,我一时想不起要画谁什么场景,觉得画我四哥不错吧?可我四哥妖冶的脸有一张就看得足够让我抬不起脸来,也难保他看自己不惯居然还有人长得这等模样,直把这扇撕了,再说尽管他自己干出的那些荒诞事儿是我记得牢的,又不能编排了去让他一恼火起来又不帮我了,唉,人啊,终是太麻烦,不知为何,于是我淡道:“会动的东西何其之多,就画那潋滟波光算了。”本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竟然就画了给我,波光果然轻摇直晃,细碎的光亮隐隐泛出,折光四溢,光亮圣处似是要漾出一圈波纹开出浪花来,我讶异,不由才起了好奇,要探究这扇子的奥秘,晏小儿遥遥头:“本是俗物,知晓了就不会有感乐趣了。”
我看着他温恭而无波澜的神色,只觉得想笑,嘴角一弯:“即使如此,你还是想要揭开其中奥秘,就连这点尺度也不留给别人。”也不留给自己,这句话我没说,他向来一副闲从适淡的样子,想必仍是游刃有余,余,鱼?我终于知道这波光里缺些什么了?虽然我喜欢吃鱼,可是也从不对它们赶尽杀绝,再说,没有鱼的水是一潭死水不是么?就算再逼真形似的画也生动不起来,只像水晶玻璃折射出的光芒预示的那般易碎,于是我很大气地一挥毫画了几条小游鱼,形神具有我燕子走笔的风范。可惜我四哥不懂欣赏,他摊开扇子第一反应只有一句话:“旧闻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此言不虚……唉,这几日算是忌口,不吃鱼了。”我登时悔悟我就该话一幅我的自画像予他核对他的音容笑貌的,到时自恋到家的他一定会为自己折损的容貌羞愧欲死,可是……这样也是建立在自贬相貌的基础上的,何其不公!
于是我见着我家屁屁越发长开,眼见得未来也是叫无数女子心碎的眉眼越发不顺,反击道:“姐姐怎么说也是比你多吃了几口饭的,”年岁大是吧,那就大呗,压着你正好:“旧日里你未进学的时候聪颖之名便远播,”虽然这都是我老爹为了和尹家四小姐pk而故意造的势,“想来夫子也一直对你隐隐期待,进学后你表现得也甚佳,可是遭了什么变故打击使得你居然闲来无事与呆在家冥思夫子教诲的我同在一处?呀,难不成夫子也训诫了你?”
我家屁屁面子果然还没养厚,脸色一沉,我见他耳根有些微红,也不相逼,江尹两府少爷小姐们的争斗想来也是盘好菜,炒来炒去想不知道都难,尹四小姐的才貌动人,虽不及我三姐进学那会儿风华盛不可挡,但也累积了不少人气和美誉,夫子虽也习得一身好武,终是对安安静静的弟子更为看重,这便是我们江家吃亏的地方了,说起来老爹也郁闷,他的满腹经纶没怎么遗传我们,就三姐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其他诸如我大姐屁屁,都是武优胜于文很多,如我二哥,学文不得才思受抑如泉眼受堵流不出酣畅的汩汩奔流,再如我四哥,虽文武兼济,可我怀疑他总共见了夫子几面,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被老爹派来的高手监视着前脚迈进了学府门槛,再一眨眼就把尚学拆了也找不出半个妖冶面孔的人影来。说起来我们这也是孝顺,知道老爹一生最郁闷的便是学武不成,不是老爹不想学,是因为实在是没这根筋,多少武学老师不怕江湖高手前来叫场,却在教过我家老爹之后脸色惨白地离开,他们也是从不轻易认输的硬汉子,却每每对我爹一拱手:“在下无才,请高明另就。”爹爹在尹小姐进学之前对识屁屁那叫何等和颜悦色宠爱无限啊,一等这因病弱延迟了一年半入学的尹家小姐一来,屁屁的风头就大不如前了。
但见屁屁挑眉一笑:“夫子与我的训诫自然与姐姐不同,于姐姐只有一句‘自思其量’自是认为姐姐无可塑造,于我,却是不一样的。”
我看着他依然自信满满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难不成夫子说的是‘海水不可斗量’?”那和‘自思其量’又有什么大区异呢。
屁屁诧异地看向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俩的趴姿非常难看,我寻一隐蔽的地方拉着他坐好:“夫子以此句自警,自然每个他认同的弟子都会叮嘱一遍,可是屁屁,不是尹四小姐的优秀让你怕了,定是夫子又说了别的什么令你难过吧?再有,因此句与他对别的学生的赠言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你也不服气吧。”
屁屁的肤色隐在阴影里这才显得有些暗沉,他以沉默应我。
我知道夫子待所有学生有一视同仁之处,也必有因材施教之处,但不可能因此就没有好恶和偏爱。
“可是呢,夫子不是圣人,并不是他说的话全部可靠可信,如果因他一句认同而志得意满,因他一句质疑而心生困惑,那是大可不必,虽你的在意是因为你看重敬佩此人,但若真全如了他的期望,或得他展颜一笑,可你还笑得出么?”见我魔爪伸向我家屁屁想捏一把他的腮帮子,再过一些时候,就没肉可捏了,谁知屁屁凌厉目光扫来,我只能转成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看,果然笑不出来了。”
虽然笑不出来的原因不一样。
“我是江燕,你是识屁屁,他是父子,她是尹小姐,他是大姐、二哥、三姐,四哥,……”我开始无聊地指着凑在鼻尖的茂密枝叶,历历数着:“乍看之下他们都差不多,”都是江家尹家的娃嘛,“细看呢,颜色,光泽,纹理,手感,厚薄,都完全不一样。
“大道理讲得倒挺有模样,这样看来,五姐姐也并不是老粗一个嘛。”我见一边的屁屁又恢复了一脸拽样,按捺住我姐姐的风范,不予计较。
“不过呢,这几片叶子长成这样,是哥哥姐姐们我能理解,怎么也不能是我啊。”
我装作听不懂:“嗯,屁屁还在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叶子。”
“这样说也行,姐姐的那片已成定局了呢,”他指着枝头全身枯黄已现焦卷摇摇欲坠的一枚:“想来这一片便是五姐姐了。”
似有感应一般,那叶子也颤抖了几下,我还没来得及和屁屁计较,只见他神情一凛,轻声道:“有人来了。”
一袭云裳轻暖盈身,悠悠踱步而来的,不是我三姐还是谁,她搀着我二娘,找一处亭子坐下,我二娘叹了口气:“凤儿要是有你三分体贴懂事,我也不必操这份心了。”
“二娘过虑了,我们几个当中就数大姐最善解人意,二娘不必以为习武之人必是粗枝大叶的,大姐做事自有分寸。”
“有分寸?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是去做什么了?前日里让她去与罗府公子切磋武艺不是合了她的性子了吗?结果还是放了人家鸽子,越发不像样子。”
不知是否是我看错了,我三姐的眼角抽了一下,我也差点没笑二娘天真,我大姐怎么会忤逆二娘的意思,那事我知道,不过去了,那罗府公子不知为何总以为要见的是我三姐,待见了我大姐只以为是一丫鬟,举止蛮横毫无大家之礼,说起他的功夫也不过是三脚猫的,连我都能和他拼上一二,我大姐先前学武的时候把他打趴下过,至此弃武不学,这罗公子当时还嚷嚷着直要我大姐好看,谁知道才过了没多些年,竟连我大姐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二娘这根红绳牵得也太过勉强。
不过……罗府并不甚有势力,像一碗四平八稳的水不溢不减,二娘与爹怎么就愿意把大姐许给如此不见出息的罗家。
我三姐哄了二娘半天,我不禁佩服起我冷脸的三姐推拿这手还是学得不错的,我二娘马上心情又好了起来,关心起我三姐的事来:“过两日就是是流水宴了,我虽不担心以你的出众应付不来,而钟家是世袭的名门望族,虽我们江家风头正盛,也是比不得,这钟家的儿子是如何的样子还真令人期待啊。”
我不屑地想要哼哼,强忍住了,说到底应付的人不还是我,钟家儿子如何我派了小碧去打听过,结果说他满面生疮口舌溃烂者有,说他玉树临风潇洒不凡者有,说他市井作派不成气候者有,说他浓眉大眼豪气万丈者有……
看来人人都有些羡慕那钟家儿子,故人人都期望着自己有些像那钟家走运的娃吧。“二娘连人家家的孩子都要操心,可见得对钟家的关心了,钟家当家的知道一定很感激。”我三姐果然会说话,这就是答应了替二娘问候钟家了,可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三姐似乎向这里瞄了一眼,难道三姐知道我在这里?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无意间我见屁屁脸一低,似乎很没面子的样子,难不成……
哼,识屁屁与三姐也亲,依三姐的怀柔政策,对识屁屁会躲的地方还不是清清楚楚,这识屁屁,还连累了我……不对啊,知道识屁屁躲哪儿不等于知道我在哪儿啊。
见我看他,识屁屁又瞪回了我,算了,我摇摇头,这事儿没什么好纠结的。
“倒是二娘,你的良苦用心,五妹妹要是能体谅就再好不过。”
“今年的结学试再不过就闹出了岁京的大笑话,这风言风语一吹起来,唉,燕儿怕是就算及簈,也……”
这也字我后面虽然未出,我也大体能猜到,不就是嫁娶一类的事么,如此甚好,为何我二哥四哥的婚娶不论非要急着把我们姐妹几个泼出去呢,我老早就看不惯了,结学试我今年还是照样不过吧。
“五妹妹修些涵养,做出一两首绝顶的妙诗,传出去也不吝为一个好法子。”
我一惊,九肠百转之时就明白过来,原来我结学试将近,可老爹向来对我放任有加,自不会强求,二娘日子过得再闲也不太会催逼得我如此甚紧,若不是……我一咬牙,三姐,你这耳旁风吹得叫好,敢情是怕我宴诗会那天出你洋相,故而寻了法子逼我念书,如此还不如直接授我些锦囊妙诗充数的,这样害我……哼,你就看管好你的尾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