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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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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也看见这位子有不少老爹交好的官员想要邻近坐下,全被老爹不顾他虚伪的老面就婉言谢绝了去,短胡子一翘一翘,似乎在说,能帮我剪胡子的只有我家五儿。
我不禁微微笑,心中琢磨着今年我们家的几个娃儿和尹家的几个娃儿又是怎样个对垒法,不待我细想,打头阵的大姐风姿飒爽地出现在台场中央……尹家大哥会来比吗?我竟生出了些无谓的期望,明明他定身在塞上北雪寒风似绞中护卫国城,我却仍是似乎像往年的元宵一般,定要探身前倾看个清楚,如今虽离得场子远些也没差,下来应战的人却出乎我所料,当然不是尹家大哥,也不是尹二公子,而是尹家的三娃子,那个传说中有点痴傻并有说话障碍的尹三烈,想来他的名字就是个悲剧,只因为两家的娃连其名都要杠上,就此遭了殃。想我四哥先生,取了个名儿叫江俟乐,却不知为何起先被误传成江四热,于是尹老儿眉头强忍着心中不愿给尹三小子取了这么一名,后知觉错了,尹老儿能不是好面子的人么定要坚持着一名定终身的保守传统,再说那些个旁人,个个都欺三娃子无知可欺,自也没觉得三娃子这锉名有何憋屈。
幼时我们家几个最不爱欺负的就是这三娃子了,欺负起来虽容易可总觉得没趣,这娃子不哭也不闹,却总是拿着一副无辜的表情看你,任谁都不爽的,偏不能打不能揍,惹了恃强凌弱的恶名不是咱屑于做的事儿,可那尹三烈却不知为何大概是人真的过于痴傻吧,天天都是一副鼻青脸肿衣衫脏污的模样,像是每走一步都得摔一跤才有这个结果吧,如今竟然衣冠楚楚地在那儿仗剑而立……我不禁又伸长了些脖子,勾了勾嘴角。
大姐剑花化为无形围拢向尹三烈,只待他出招,并不急攻,尹三烈却任那剑气靠近自己只顾摆弄着手提之剑。
“这家伙果然不会舞剑,瞧他,连剑也拿不好。”
“我倒觉得他是心里一慌,连剑也拿不住了。”
不知不觉间,周旁又有些锦衣贵人坐下观看,不时平头论足几声。
这低头抚剑的动作让我不觉想起记忆中尹三娃的模样,晴空万里,清风浮流云,明柳望澄河,哥哥姐姐们都各自寻了乐子去,明明两府的关系极差,却老是寻着各种缘由互相拜访,看你院里添了棵春芸香便要填俩,你小道的石子换了浔河边上花色的,便干脆把河滩的虾蟹蚌贝一起请来,所谓一探虚实,不仅要有暗报暗探,还有如此光面堂皇昭然若揭的行事作风,偏偏筹划的不是什么勾心斗角的阴谋权术,而是这么些个小孩子斗家家的玩意儿。
说来我就一包气,不就是前些日子夫子被我脸上画了只乌龟拔了几根胡子嘛,胡子老爹你莫非嫉妒他也可以享受拔胡子待遇才听信夫子的编排,训我怠学不思进取,是为浑噩,贪乐不知节制,是为昏聩,竟在去尹家做客的时候还要罚我到书房里去做作业。恰逢尹二公子屋里练笔小碧秋波乱送,连三个月的俸银也毫无吸引力使其思进取知节制,我暗叹一声借口上厕能溜多少时候就溜多少时候,反正瑾兰出去办事了。
在假山之后躲了一阵,蹲定了这个好踞点,又见一旁畅流的溪水中几条鱼欢快地游去,顿生歹念,却不时划过一阵风吹,树荫微摇,有闷声且压抑的哭声传来。
竟然把我的鱼全给吓走了?刚撩起裤管袖管的我一万个不愿意了,那个家伙这么不知好歹今天吐不出鱼也得给我吐出非口水的泡泡出来!拨开丛丛的树荫,踏着比老鼠还老鼠的无声脚步,不得不感叹此人找藏处的本领在我之上,遇上一对晶亮的眼睛,怯怯地趴着看我:“小黑吗?”我露了个眼睛出来,他哭相又出:“小黑你的眼睛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不怕不怕,小黑你饿了吗?我们一起去抓鱼。”
待得我完全从树丛中出来,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黑你,你怎么变得那么大了……连样子也变了。”突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上前一把抱住我的腿,沉痛失声:“小黑!”
“喵~”真正的小黑适时地出现了,也避免了我一脚把他踹开,再看那小黑,怎么也不能和我清秀的模样比啊,这鬼胎到底是谁啊,白长了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绿眼睛?嗯……只有这一点,还比较像那只小黑,物以类聚的一例证。看他稍稍惊吓过后一副傻傻乐呵样要把小黑抱在怀里的表情,我看着真揪心,他已经半大不小的一孩子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家识屁屁在这个年纪一次为了他老爹免遭毒蛇的攻击英勇斩蛇,剥了蛇皮要给老爹做靴子,抽了蛇筋要给老爹做鞭子,血腥不?但别看着我们家识屁屁戾气重,气量倒是有一把,只是要是能别把草蛇错认为大蟒蛇就行。
毫不犹豫地提起那只嗷嗷乱叫的猫,向他一摊手:“给我。”
小娃子水灵灵的眼睛写满了不解,我不怀好意地笑笑,凑近他:“我方才可看见有个爱哭鬼用块锦帕包着一块红玉半侧脸贴着它流泪呢?我大白天不做梦,太阳也没有盛到会让我眼花!”
欺软怕硬让我一阵满足,像这样把一个人震住还挺威风的,却见他目露惶恐之色:“玉是娘娘送的,娘娘说过不能让人碰这块玉的!”
我生气地一跺脚,拿出胡子老爹的威风:“你们这尹府里的东西哪件没有我们江家的功劳,尹家人只会蛮干,横冲直撞的,要不是有我们江家以圣上社稷为重出谋划策指点迷津,这番愚勇早就碰壁到头破血流了!”
类似的话听多了我说起来也颇顺口。
小娃子呆呆地望着我,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想到他听不懂这个问题,只见他晶亮的眼睛仍丝毫没有蒙垢,却隐了一丝悲伤,说话也口吃起来:“娘娘……她说……其他人碰这……这玉,就……就会……不好。”
“如何个不好法,莫不是会染上血光之灾?”
尹三娃子难以置信地望着我:“你……你偷听了娘娘与我说话?”
我笑笑:“这有什么,你娘让你带着它再不离身也是庇佑你免遭灾祸,只是血玉既然落在尹府,你幸能逃脱此难,尹府未必可以。”晏小儿的生意里有一桩玉石,乐得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给玉石乱掰个典故或胡找个名人佩戴,第二天无论价格有多离谱也成了岁京城的时髦,我耳濡目染他说的那些个鬼话,自然编纂起来也容易。
“可我不用娘娘护我,就算有什么灾祸,我只要娘娘就好,可是……”
红玉不是娘娘,红玉品色再好,及不上娘娘一颦一笑分毫。
看不过他颓唐嘤咛的模样,我仍是一把夺过他紧攥在手中的玉石,他上来对我又扑又打又抓又抠,丝毫不复方才懦弱的模样,我如泥鳅般躲闪着:“红玉好,还是娘娘好,红玉和娘娘只能选一个!”
适时我正跑出了林子,一把就把那红玉扔进了河里。
尹三烈发了疯似地捶打我,又要冲向河里,“娘娘,娘娘”声声嘶竭,我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他手足乱蹬,差点刮花我的脸,脚上又被他踩了好几脚。
“娘娘不是红玉,红玉你能捡回,你娘就如这流水般早早远去,有你娘时你能赖着她,有红玉时你时时佩戴,可没有了玉石你要靠谁?何况玉石是死物,再如何也不能通灵,福佑更是枉谈。”浮水红英缓缓流远,清澈水底不见朱玉。
尹三烈渐渐不再挣扎只是又闷声忍起他的啜泣,肩一抖一抖地,人说他傻,倒不如说他时时不愿去看闻这个世间。
我把那红玉挂回他的脖子上,见他惊愕的眼神慢慢归于平静安宁,任由我牵着他的手,慢慢踱去晚宴,顺便我也把钻空子的罪责推在劝他不要轻生之上,我说:“烈弟差点要投湖被(泪)水给溺死,恰逢我如厕经过适时劝阻才知烈弟平日竟活得那般不自在,这叫我这个做他干姐姐的实在看不过眼,劝着劝着也就那么晚了。”满意地见烈弟的眼神又慢慢由安静转为惊愕。
“夙阳,是怎么回事?”尹老儿开了口,淡瞥一眼烈弟,似有若无,我不禁腹诽,就爱护子女这点你就不及我老爹,这一pk你早就输了。
“烈少爷不在房里学算,奴婢担忧烈少爷出事,便去找烈少爷,原来是在五小姐那儿。”叫夙阳的二十来岁的姑娘熟稔地回答道。
“烈少爷他灵窍未开,六根未通,行思与常人有异,夙阳一时不察,实乃罪过。”如此说着,奴仆中竟然还有敢使眼色憋忍着笑的,直把三娃子看得头低得不能再低。
皮球倒是踢得不错,我笑盈盈向席上一脸促狭样的老爹道:“爹爹,我倒不知平常我也跟你生了那么多事,奶娘常骂我毛和牙都没长全就呲牙咧嘴的,想来和烈弟的情形无差,爹爹和哥哥姐姐们能如此包容我任着我,想我真是有福了。”
此话说得尹老儿面上无光,青一阵白一阵的,老爹倒是拈着他短短的胡须,偏生好像有多长一样。
这会儿轮到我想扑哧一笑了,觉察到清莹莹的视线向我看来,我回目对上道:“打自今日起有你五姐姐和你一伙,你去游湖保证除了我以外保证没人敢在背后使劲!”
从此开始了我和三烈两人反虐待反歧视的长期战争,连那丫头夙阳也没说一句。
想来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他了,怎么就凭自练了剑术?以前我给他一把我削的钝木剑他都不敢逗一只鸡玩,只我四哥一个劲地在旁边笑我做的哪是剑啊,看上去三烈就像是在捶打衣服的浣女,于是我四哥当仁不让地成了那只鸡,虽然因为被拔毛怒的是我。我才终于看见三烈也认真地替我追打他,四哥也就潜移默化地引导着他做一些最基本的动作。
可我大姐那实力,不是吹的,小时候剑舞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漂亮地一刀削,竟然给我削了个时髦的分层头,可惜我哭闹着嫌奶妈也是这个发样,忒挫,我大姐才有给了我一刀成了平短头,只可惜我嚎哭得更厉害,哎,大姐也是好心办坏事,反正我大姐的剑术应该不输于尹家除了尹大哥之外的任一男子。尹大哥么,无人能敌!
我正欣然神往着,就差点把三娃子还在对阵的茬儿给忘了,却见大姐叫声好,剑势不再铺开直取三娃子的背后空门,三娃子一闪身,大姐的下招又至刺他左胸,三娃子慌忙中连连后退两步,再仗剑一挡,彭地一声,被震得轻轻几个跳跃翻转的人竟是我大姐。
我惊了,不自觉揉揉眼睛,看我那三娃子,不对,衣衫如此洁净,不像是我三娃子的做派,我曾呼他能当个丐帮帮主,想来这份前途是不可能了,那宁净的眉目分明就是三娃子没错。
大姐也是老姜,都差点背着老爹去上战场了,多少依仗有高深的功夫傍着,就见光影交错越来越频繁,最后我竟感到眼前白光崩裂,倒像眼冒银星,先我得昏过去了不成。
于是我提神醒目,咱家就我和三姐不会武,可三姐论起武道来头头是道,大姐二哥切磋之时三姐点拨哪边哪边准赢,我嘞,当然没事儿惊天叫一句,原本二哥是玩得欲擒故纵的把戏哪能真让大姐得了便宜,听我惊悚一叫竟然乱了阵脚,慌忙中刀剑无眼,削铁如泥的剑锋愣是把我趴着偷看的那棵树给懒腰砍断,我非常荣幸地摔在了我大姐的怀里。
鉴于以上惨痛丢脸的教训,如今我愣是再怎么一窍不通也要装成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不觉对那木头仙子摇头晃脑道:“木仙兄,依你看,两边谁会赢啊?”
木头仙子正喝着茶,平平道:“自然是该赢的赢,该输的输。”
我扶稳了一下椅把:“呃,木仙兄所言极是,只是究竟哪边该赢……”话说到一半就泄了口,似乎能猜到这位木仙兄又该如何答我了,我愁苦道:“赢的该赢,输的该输,想来木仙兄的人生甚为无趣啊。
木头仙子用一种这都被你看出来的赞赏眼神看了我一眼,含笑初放,似梨花纤尘不染,又似腊梅傲雪逢霜,我不由赞道:“木飘飘似仙,仙沉沉似木,究竟是凡夫羽化为仙,还是仙落尘间,你,都不愧木仙二字。”木头仙子的化称就被我如此美化了。
“他们两个,都会赢。”熠熠水眸光华清婉,拢烟拢雾不拢愁。不知怎地,我就想到了这么一句,烟雾此时还均是画中之景,不是目中之画,再无法看清这诸多本是原生的景致,这样一双目,我好生羡慕,明明烟雾,却无恩仇,云过风轻,花开花落自闲庭。
是谁说,人生是场赌局呢。做生意,晏小儿一直都揣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度,却仍偶有错手,下次下手,便是密无再密,周无再周,绝不容许第二此的过错;二哥一心向文,却矢志不成,老爹一生的软肋就是被人当成双手无缚鸡之力只靠着一张嘴吃饭的,偏偏尹家战功卓绝,也拿尹家没办法,只是从小于武学要求我们很严,虽说如此,文的造诣上却认为我们将是才华天成,宛如璞玉,若要雕之琢之方能成器则是万万不许,二哥便由此颇受轻落;四哥就更不用说了,这家伙天天视人生为游戏,对自己的身物尤其轻贱,随意置之于险境仍是从容不迫,喜笑如常,如此不羁的性子却受了老爹莫大的宠爱……每一步都充满了不测,稍一疏忽喜之笑之怒之骂之伤之妒之万般皆有,这木仙兄却游离此外,不自想到了寺院的和尚道院的尼姑,苦行的平凝面貌上带了这家伙的释然随性,却觉颇为怪诞。然无输,无赢,但自随行,拢烟拢雾不拢愁,仍稍稍让人心向往之。
“都会赢吗?”我笑着应了一遍,望向斗台,老爹正急得跳脚,似是怪罪大姐明明势好却认了平手,尹老儿面露沉吟之色,似是不可信眼前之局。
又往嘴里塞了口夹肚子的鱼肉,我嚼得满口香,不过还是比不上三娃子烤鱼的手艺,三娃子对他们家池塘里有多少种的鱼、每种鱼各有几条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时时觉得三娃子也可能是一尾比谁都要能耐的鱼,否则怎么能瞧得那么清呢?吃鱼的三娃子脑袋不见好,手艺可有得拼,各色的烧法,绝没有三娃子不会的,就凭这一等一的厨艺,都不怕三娃子将来没饭吃,说不定被皇上相中了就做了御厨呢。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不由眯起来:“这鱼腥味没去尽。”我说话怎地有股酸溜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