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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夜(二) ...

  •   我一路走着,还看到不少熟面孔,只暗暗心道:“不……必……吧。”
      平常我溜出家的时候基本上赊账的茶馆也好,偷吃包子的小摊也好,骗了跟冰糖葫芦的大叔也好,大家都是广谱大众,一起吆喝着本已够热闹,这会子,除了来元宵闹瞅着挣些钱的外省商人们,我居然还看到了这些人。
      不等我细瞧,前方已经过不去。
      黑压压的人流堵住了去路,还停滞不前的,我先前还想从人群里钻过去来着,不过看着一个向前蹦跳的小孩子被突地一推撞到地上而无人理睬的时候,我后怕了,那孩子看着就要被踩,被我一把提起,还攥着这男童的小辫子。
      他杀猪般地叫了一声:“老大婶,你放开!”
      于是我就拼命地攥紧了他的辫子往一处拉扯,等到他再也忍受不住要来踢我,我轻巧地一放手,他便又倒在了地上,本以为这怒目圆瞪的孩子得起来和我一番没完,谁知道他眼里放出了光,倒把我给惊了个狗跳:“大哥哥,好心给我一碗!”
      我不是刚才还是老大婶吗?怎么变得如此之快,再则不是应该叫我大姐姐……
      还没等到我弄明白,这孩子就一撑我的右肩,一屁股坐在我的左肩上,手伸得老长,搭住了个什么东西,一脸兴奋相:“谢过大哥哥!”我心中郁结,这孩子身手伶俐,原是我不扶他也不怎的,偏偏我扶了,真是杯具,肩像是快断了,今个真是多灾,我烦闷地用力去把他推下来,明明我的肩窄该是坐不稳的他偏偏坐得很稳,我咬牙,承着这重量蹲下身去,身上的重量虽是轻脱了,却是有什么啪啪两下溅在了我的身上。
      “你这兔崽子!”骂得好,可为啥不是我出口呢?
      “放开我,老大叔!放开我!”这番轮到小兔崽子争执不休。
      我起来捶了捶肩,再见原来我的身上洒上了汤汁,一股子我最讨厌的芝麻的味道瞟来,地上还剩着几些团子的碎样儿。
      那俩一大一小还在那争吵,显见的被叫大叔那人也火了,揪起了那小孩子的耳朵,那孩子竟也不知羞,嗷嗷乱叫,见我瞪他,叫得更欢了。、
      我想要和别人理论,装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恐怕那人要让着我三分,我这衣服我虽然不是很喜欢,可脏了腻了总穿着难受,便细声细气道:“这位兄台,你说,你这碗汤团洒了我的……”
      话未完,他一甩胳膊硬是把我轻飘飘甩后一步,微侧了头:“烦不烦啊?洒了衣裳找这小子算账去!我们家少爷好心施汤团,尽有些闲人来破场子,你小子抢什么抢,平白糟蹋了我们加少爷的好意,担待得起不?”
      我试图再交涉:“兄台,话不是那么说的……”手指摁上了太阳穴,轻轻揉着。
      “再烦!”他转身时不巧送了手,那小子一溜烟飞没了,惹得他没好气地大叫,一晃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俩是合伙的不是!这兔崽子是你养的,要不就是你指使……”
      使字完不了,我看着他的脸也不禁笑了,看来我还有些脸面,可以让人把忒不雅的一个字给吞回去。
      “草洛好久不见啊,越发生猛生威了不是?方才你要说我什么来着?”草洛瞬间僵着的脸色突又浮上了亲善二字,看着人兽无欺:“五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大好的元宵,大家伙儿都该在争鸣轩候着啊。”
      我掏了掏耳朵:“那儿吵,净不了耳,你们家的最明白这点了。”
      草洛像是被戳了痛处,挺为他们家少爷鸣不平:“少爷可不是听不进话的人。”又觉莽撞了些闭了口,抬眼看我。
      “是是是,难为他了,闹节的日子就属春节他还能在人前现现,其他日子还是别出门的好。”见草洛一脸黑,我又宽慰道:“你们家的在屋里就够乐呵了,已是春光无限,当然不必多去出门这一趟,也怪难为他的,草洛,你倒说说,你们家少爷今天怎么突然善心大发了?”
      不理草洛暴风雨前的颜色,我四处瞧去,这才发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恰恰是在一口硕大的瓷锅那儿,且那瓷锅立在中处大大地挡住了去路。那瓷锅上龙凤纠缠,燕戏鱼游,花团锦绣,煞是精美,果然是令人发指的大手笔,锅里缓缓升腾了些烟气,闻着就是股芝麻味——施芝麻汤圆,不进外面的佛寺整天窝在自家所谓稻花寺的人,能有这么好的佛性?还是吃了错药、偷龙转凤、或者受制于人,丧失自主了?
      最后我转过头,对着草洛极其严肃地说:“你们家那位少爷,何时去的?”
      岁京城里是皇城,有个不成文的习俗,要是着了大户人家奔丧,总是施些东西给百姓以示官民融洽,故不论这官做得有多不灵光,借此和百姓套套近乎,要么让他消气,要么让他谅着些官府的苦处,这额外的意思就这么出来了。
      “五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我们家少爷好得可以!”
      震耳欲聋啊,我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掏耳朵了。
      草洛叫得太响,以至于人群马上就围拢过来,意识到这点我很是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他仍然满脸气愤状:“岁京城里谁不知道我们家少爷就是个大善人一个,别人家做生意坑蒙拐骗诈奸犯科无所不用,哪像少爷总是光明磊落的,还能一直光耀着晏家门楣的,也就我们家少爷能够做到!”
      我向他拼命使眼色,可是草洛不愧是蛮小子一个,当初走投无路遇到谁不好竟然遇见这样的主子,脑子大概被洗过了,处了那么多年,他主子何时做过一件真正的善事,别有所图的用心草洛怕是永远瞧不出来也不想去瞧的,如此也甚好。
      不过……我还是很满意那些群众特别是老爷爷老奶奶们已经一副唏嘘不已的样子,适才草洛一番话被挤出了一些此地无银三百两样欲盖弥彰的苗头,相当一部分怀疑起晏家独子是否健在这个问题了,在草洛被热心且悲痛的群众问这个问题问得方寸大乱的时候,我已挤到了大瓷锅的面前,摸着下巴,如果不是看着下面的柴火烧得正旺,是绝对想要去摸上一摸的,即使现在不能摸,也有踢上一踢的冲动,这自然有两个意思,要是将来这瓷锅归我了,虽然这假设微乎其微,我以踢代摸,也算打个招呼,要是纯粹是无知富商的显摆,就干脆踢破它,留个脚丫子以盖私章就行了。
      我看了看瓷锅两边的摊位,果不其然还是那几个熟面,一边卖的是涂抹色彩的沙石做成的工艺品,一边是卖金鱼的,照理说都该是小小的摊子,谁知道存储的材料倒是很充沛,左边的沙石成堆成堆地摆放,右边的水盆也是一个接一个,挫,真挫,我不禁感叹,不过再往前一两步还有一口传说的鬼井,如今的春夏季会有水,再到了秋冬季就一滴水也不剩了。
      鬼井里睡着的尸骨是当年月萧阁里最美好的女子和她恋人的头颅,岁京城安乐公主的第二个驸马的头颅。依旧是情叛与未叛纠缠不清,女子为了这驸马倾其所有,几乎要卖了月萧阁跟随这天下武功第一的人学武,就是为了有一天从高高的皇墙中救出自己的恋人,可最终心知情意不在,朝秦暮楚轻飘不值一文的多年追随皆是幻雾如梦,原是自己看不清而已。世传,四季皆润常的井中自后常冒血水,亦有女子低声的呜咽声和男子脚踏金靴的拖地声。
      世人常多情,馆子里面关于这一出早就有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我却是一点感觉没有,唯一好奇的不过是不知这安乐公主第二个驸马的头颅长得可与常人无异?与我的头颅比又如何?
      人死任浮萍,传与后人说不过皆妄语,死了就是死了,好于过死活。奶妈闻我胡语,常训我,我尊贵的头颅怎么能和这个忘情负爱的驸马相比,我却是无比委屈,除了他是男我是女,这驸马是公主的心爱之人,公主万金之躯,这驸马即使血肉无存空留一副头颅仍显见看得比我高贵,单凭世人乐此不疲的诉说和戏曲编排,即使有怪力乱神的威吓也激不退那热情,又有谁敢小视。
      我边想边爬上了搭在瓷锅上的梯子,那看管的不让我爬,我笑:果然是草洛带出来的人,死板得可以。
      我挥挥袖,眼睛一亮,向他们身后看去:“草洛!”
      他们循声望去的那一会儿,我一溜烟爬了一小截,他们回身过来便要截住我,我便带着梯子向他们倒了过去,一边大叫:“施汤圆的杀人啦!救命!”
      那两人被我弄得愣了神,眼看着我就要倒地上,我哀叹果然不指望这些人能有些佛心,便眼疾手快地撑住一人的肩膀,一借力站稳,却偏又向后面的梯子靠去:“兄台,你不施汤圆就算了,何苦推我?”
      岁京城里的百姓有血性的不少,有不少围拢过来替我说话,我一愤恨再次就着梯子爬上,这时那看管的速度慢了很多,也不敢轻易动那梯子,怕又遭民愤,好不容易我爬到顶上,那口瓷锅的边沿,不是那股升腾的热气提醒我,我便差点要靠上去成了熟肉,幸亏我拍拍胸脯醒悟及时,下面有人喊我:“姑娘,小小挫折而已,何苦大好节日寻短见呢?”
      经此话一提点,方才一旁咋舌于我行径的广大人民都似有所悟状向我劝开,我头痛无比,俯视下方想要寻那个出祸之口,只是见了一抹紫色淡淡一隐,无端觉得,应就是那人了。
      掇起那只特制的勺子,像直接赏他一身的芝麻汁,却见得那勺子有些沉,非我能轻易挥动自如,这才饶过。
      那边的草洛也终于摆脱了纠缠循声而来:“五小姐,您总是能出那么多荒唐事儿。”这小子平时没见得有什么心眼,方才我的估量还是错了,以牙还牙还是学得很灵光。
      他家主子美名如这飞花般传遍岁京,而我,江家的五小姐,向来名声不怎地,眼见的被岁京百姓嚼烂的舌根便是:“江家文列百官之上,家中英才辈出,六个孩子个个都大有出息,除了一个江燕,怎么看也不像江家的。”
      有些略喜欢些小道消息的,便会故作神秘地称:“那是,你不知道那江五小姐本就是庶出,自然比不得江家其他孩子。”
      “怎说?”
      “江三小姐、四少爷、五小姐同夜出生,适闻那夜天象万变,深意非凡,江三小姐甫出,灿烂云色光华似白日,竟连星月亦被震慑得了无颜面,四少爷随后坠地,亮芒敛起,月色皎洁莹白,竟似玉一般,那星辰眨眼的明睿难以言说,明明黑压的天际再无沉暗之感,倒是柔如遣卷流水自在滑过天际,宛如银河,可是到了五小姐……”
      “天空再无一星一丁光白,空余沉暗一片,而剧风骤起,灯火扑灭,无一可亮,何谓伸手不见五指,乃此。”
      说书的值此还会无奈地摇摇头:“这便是五小姐的命啊。再说”,神秘了然的语气:“五小姐如何和三小姐同母而出?”
      接着就是众听客颇觉韵味深长的了然神色,就如现在下面的人群这般,心知肚明并且散去。
      于我说,终是好的,草洛解了我的围,小恩自然不谢。
      此地是上得容易下得难,我做苦瓜脸:“草洛,我下不来。”应该说,我有点恐高,这不是主要原因,虽四周清晰可赌,只我脚下有些火舌卷绕而来,似想要吞没了这梯子,我心中没底,只得赖着。
      草洛这个浑小子,关键时候总是听不见我的话的。
      “五小姐,你还杵在上面做甚?快下来,小心跌进去,芝麻虽香,水深且烫!”
      瞧草洛的表情,就是暗藏着幸灾乐祸,罢了罢了,再待会儿就再待会儿吧。
      “姑娘,施点汤圆吧。”
      下面声音渐起,我正自俯瞰着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长安街,不知怎么地思绪就飘到了从前。
      我那胡子老爹一日意兴大起,拖儿带眷一没马车而没马匹徒步去登城外青岩山。我真怀疑我老爹的脑袋里也全部都是有发霉倾向的爬满青苔的石头,瞧大娘二娘和我娘那么娇喘吁吁的样儿,那苍白的脸,幽怨的眼神,故意迟滞的步伐……无一不昭示她们暗暗企图我老爹半途而废,说起这件事,不过是尹老儿一句显摆:“吃墨水的别看他们笔杆下山是山水是水的,也就在纸上而已,我们苍彦朝最高的山有没有爬过?哼,我们全家可都在金戈岁月徒步翻过!”
      一句话引来的岂止是胡子老爹的怨愤,我们全家都怨愤起来,苦于胡子老爹的家主地位,也只能把不满全堆在尹老儿一句话上。结果那日接近夜晚,我们才到达山顶。
      不过,当老爹执起我们几个孩子的手,让我们从那里遥望岁京城,那句“就算爬了青岩山也不比苍彦朝最高的山啊”被硬生生地咽回去,也顾不上嘲笑老爹一肩坐一个一手抱一个挽一个牵三个的变扭姿势,只是静静瞧着,原来从不觉得,我们的岁京城也能那般好看,灯火游龙,人影绰绰,院墙凝然静好立于佳木繁花中。
      一切都那么美好……除了,胡子老爹突然一个人狂笑起来:“尹木头,瞧瞧,我爬上了苍彦朝离皇城最近的山!”
      众人除了黑线还是黑线,倒是我的小弟十分无害天真地问了句:“那爹爹为什么不去爬我们家的假山啊?皇叔叔的也可以!”
      此话道出了吾辈心声。然后微微掉汗的老爹临惑不乱故作深沉地说了句:“识儿说得有道理,只可惜我们家和皇叔叔的假山,连城墙也望不过啊。”
      如今,我亦在这样的假山上吧,望不过皇墙,我放弃,复又低下头看离我最近的地方,有那么多双漆黑乌亮的眼睛分外真诚地望着我,我正要大赞岁京城民风纯朴,然后我发现众人的视线集中于——我握着的勺子上。
      我一碗一碗地善心大发尽显我五小姐亲民乐善好态度,却发现脚下的民众不减反增,不免心中有些骇然。
      如今我下不来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各位!我也没吃汤圆呢,我先吃一会儿,大家过会儿再来哦!”
      众人瞪我的眼神像是想要吞下一个贪官。
      “各位!汤圆见底了,大伙再等下一锅哦!”
      草洛竟然命令几位轻功不错的去加了汤圆,喂喂喂,干嘛不把我带下去啊?
      正在此时,远处马蹄声急啸而来,我不禁愕然:节庆日长安街禁止奔马,此人是怎地?
      远处已可见人群四处溃散奔逃,待马匹近了,它奔腾着直冲这瓷锅而来,我瞪大了眼,一时竟怔住,我发愣的当儿,那马竟然一个腾跃从瓷锅和我头上翻过,我感到有一阵携带了马臭味的风与芝麻的味道混在了一起,想来从此我对芝麻的忌惮又得增一条。
      那御马人没有歇马,马却像是有灵性般慢下,那人搭弓拈箭,火光“嗖”地一声飞出,我自觉不妙,莫非他要纵火行凶?而且……他是何时点燃的火花?我一瞥锅底下的燃火,只觉得眼花不已。
      忙抬回头,却觉得光芒更甚,有如白昼,昂首一瞧,何时那正中排布的一连串的公灯已并次被点起,纸灯不着火,只是内芯的烛蜡已然点着。
      “安乐公主在东旭亭!”这一声激亢听在耳中明明分外清晰,又偏偏沉闷无比。
      “胡说!”我再往下看的时候,见草洛已与来人缠斗在了一起。
      周遭的百姓躲的躲藏得藏,待这黑衣男子说出这么一句,一颗颗心仿佛又释然开:“原来是点公灯的使者,安乐公主原来是在东旭亭啊。”我听得隐约的议论:“这一手也玩得太惊险了点,往年是怎样点的来着?”
      我看向另个方向,那里头顶仍是黑乌一片,依稀只可见近处宫灯的轮廓。
      不对,今年的公灯应是由东门的守卫自瞭望台射起,直射入皇城墙的狮口中方是,安乐公主在西方。
      “安乐公主在金楼台!”草洛先急叫起来,然后旁边那些做生意的熟面孔纷纷跳出,跟着吼着:“安乐公主在金楼台!”他们一批帮助草洛围攻黑衣男子,一批慌忙截住闻风向东面而去的人们。
      “可是公灯亮在东边啊。”
      “但是这位大人是官府扮相,似乎也不会说谎。”
      他们争执不休,倒有不少还有好兴致来观一对多的缠斗。
      我似乎看到了暗有人牵出马索意图伏倒那人的马驹,银丝勾缠箭,掠过一束光拂他面而过,那双冷冽的脸,半遮的面……我有些失神地看着,竟不料再看时,他竟向这处跃来!我本能地抱住头,想要蹲下,双脚却微颤着,支撑不能,岂料他在滚烫的瓷锅边沿上站定,伴着一声凄厉的马嘶,我似乎感到自己也要被震倒掉入那火堆。
      原来,他的马驹,已经被他狠狠插入了一刀,那马奔腾不止,令原本处于那处围攻他的人疲于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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