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得此宵醉梦中》楠蓓

1、是夜（一）

　　长安街上，各家都点起了灯火，百花兽图、各路神仙栩栩如生仿佛会跳下灯来在此元宵佳节与民同乐。
　　“小姐，老爷他们在争鸣轩等着咱们呢，若不去得快点……”小碧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跟在我的身后，那全是我看着路边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掷几钱银就轻易买到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胡乱甩着袖子应承着，可没往心里去，倒是嫌她：“小碧，你走得太慢了，照这速度，半夜才能看光今个的闹市啊。”我颇愤恨，反正金楼台我一定要去的，那正好是近处最高的地处。
　　“小姐，你也不看看，我拿那么多东西哪里走得快！”小碧颇为埋怨，心想若是瑾兰来，由不得小姐这么胡闹的。
　　不料迎面就撞上了回身的小姐我，叉着腰一脸不怀好意：“那么多东西你就不会自己想想办法？”
　　左右东张西望了一下，那边有群孩子正在给卖糖的捣乱，是了，看他们穿得那破烂样子，哪里会有钱：“小碧，把那群孩子给我招来，就说有糖吃。”
　　小碧怯怯的，不敢有所动作，我知小碧胆小，不过跟了我多少年了，竟然也不长进，我绷起脸：“阿~黄~”
　　立马我的面前只剩下黑压压不认识的人群了，很好很干净。我拍了拍刚才吃了一手酥屑的手，又被路边摊糊灯的给吸引过去。
　　“师傅，那人要一个熙银貂样子的灯。”有一小伙计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中断了我对师傅的讨教，之前我一直问东问西如何做灯，那师傅很是不耐一直恨道我说过多少遍了却未曾抬眼，可见专注，这会儿抬起头，见了我这个陌生面孔对他轻轻一笑，果然太够威力了，他很惊愕，又好像不够威力，怎么说碰上一个笑得如此人比灯灿的也就我一个吧可得客气客气，只见他端起脸：“姑娘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不要碍着玲珑灯坊的生意。”
　　就起身跟着小伙计走了，边走边问：“是什么熙银貂，我怎么闻所未闻的？可带了图纸之类的……”后来的话越渐行远，我只道他眉间的空地可是越来越小了。
　　此时小碧拖着一帮破烂衣着的孩子寻到了我，她用一只袖子掩了掩鼻子，似是颇嫌恶，这动作我看着熟悉，小碧初被我拎回家的时候我也这么做的来着。
　　于是我也再做了一次：“小碧，你叫这帮孩子帮你拎着东西，恩……还剩两串棉花糖吧，先亮亮给他们看，到了争鸣轩那里再让他们尽情地吃……啊呀小碧你太臭了，果然近臭者臭，快去快去……”
　　“这怎么可以小姐，我定是要时时护着小姐周全的，老爷那边也没法交待的……”
　　我听得不耐，凑近小碧耳边说了声：“你要是让那群孩子等久了，他们一扑而上来哄抢我可就没法子了，改日尹二公子要时知道你的这件糗事……”
　　很好很干净，我却还是不禁感慨我这个主子的魅力竟然及不上敌府的公子？不过倒是又让我揪着小碧的一个弱点，唉，小黄，估计连你也及不上尹二公子啊。
　　我耸耸肩,少了个人跟着,落得浑身别提多自在,一猫腰,就出了那个确实不负其名的玲珑灯坊,迎面却人丢过来一物,砸得我又趴下了,方才报信的小伙计正晕头转向地坐在我背上。
　　惨无人道啊，我正要来个下马威，让他好好知道自己惹的是谁家的小姐。
　　“我们家公子是你惹得起的吗？公子看中你们灯坊的手艺还算精巧能让你们做东西是莫大的福气，你们竟然说做不了，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是？哈哈……瞧你们小伙计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儿，跟个娘们似的，怪不得连灯坊的名字都这么女气，连着砸了干净！”
　　我吞了吞想出口的话，心想我好歹是与此人不同的，抬头看看，虽然不衣锦富贵，倒也有像小碧那么体面的穿着，我不禁想小碧是不是也背着我这么威风。
　　我很好声好气让吓得呆傻的小伙计终于撑着我背上一用力爬了起来，我便也缓缓起身了，一个踉跄站不稳不小心伸出一只脚绊了人家一下，那小伙计不幸又倒在了地上，此番我动如脱兔地躲开了，嗟叹道：“小兄弟，不打紧，多摔几下，百摔不烂必有后福，这是吉兆啊。”说罢用袖子拍了拍前襟，整了整衣衫，悠在在踱上步去。
　　“客官息怒，可这熙银貂鄙坊真是闻所未闻，见所……”
　　“有见。”插话是失礼的行为，但偶尔的插曲小调还是不错的，见他俩双双把目光投向我，一个用一副你是老几不看你是个姑娘家我老早不客气的凶目狠狠瞪着，一个仍是一副淡漠无惊世事与我无关的木头脸。唉，大家放轻松一点，不就是做一只貂灯了。
　　灯坊旁没连着卖字画作兴的，大概那些个读书人都怕被砸场子，或看不上这里正处极闹之处，跑哪个清净雅致的地方去钓大户了，我无奈地再一转眼，见有卖胭脂水粉的，凑合吧。
　　“容我和我们家老板说几句，嘿嘿。”笑脸迎向凶面，我一个劲地把它想象成小碧生气的样子，越发觉得我家小碧怎那生可爱。
　　“老板啊，好歹我刚才也向你讨教了些做灯的学问，现下就当我报答你，熙银貂我见过还能画画，到时你看了画便能做了不是？”其实我心里暗自在嘀咕那熙银貂真的不会被我画成狐貉之类的吗？笑脸对着清面，这老板委实不擅经生，似乎不是一般勤于招徕生意的主，那大过节的凑什么热闹还不回去和妻儿聚闹一番？
　　“不然……等他真的砸了铺子……”在老板心目中会如何严重？我也不知道，只是拖长尾音看着牌匾玲珑二字沉稳端秀，与老板本人既和谐又矛盾。
　　“好，那就有劳姑娘了。”
　　得了首肯，我自是高兴，在自家府里，我的字画自是从来不拿出来献丑的，否则就只能是排末的分，连我小弟都排我前面。
　　我解下蜈蚣辫上系着的铜币，那是我一时兴起便将铜币缀成一饰散别于头上，竟然没有小贼去偷，也忒看不起我的铜币，我不舍地摸了几下，换了些胭脂水粉回来，便十爪大开铺就在地上作起画来。
　　华灯之下,有路人时过,便能看到一个衣着还算干净的小姑娘趴在地上不成体统地蹂躏着一张纸,拍拍压压涂涂蹭蹭,不知在干啥,手上全是色彩,有眉黛若青,也有酡红似酒,斑块的色彩让人不禁叹息：“既是谁家的痴儿，就让她玩个够吧，怪可怜的。”更有甚者，丢下几枚铜板以示怜惜。
　　“老板，原来你有备文墨啊？”我边忙着向发上再别上几枚铜钱边看着老板执起丹青墨笔，稍稍蕴开了些水，就在一纸上照着我画的胭脂水粉版熙银貂作起画来。
　　一旁的小伙计偷偷拉了我一下衣袖，是意我和他一起去准备竹木，我便心不在焉拨弄着竹木，盘算着怎么搭个熙银貂的形状，这看起来似乎蛮有难度。
　　此时小伙计已经在一旁应另一个客人的请求拼一只圆形的灯，我便照着他的样学上了，原来如此这般啊，我看着他额上肿起的包，不禁有些后悔，既而又忍不住想起四海神图志中的龙王长角的地方好像也这么鼓出来的。
　　手中刚做好的圆形灯被人提起，原来老板已经画完了：“还可以。”我自认他的评论不吝啬，很中肯。
　　我本来想还可以回去的，一看他画的熙银貂又不禁回过头来：“你见过熙银貂？”
　　旁的徒弟瞄了一眼，也说：“师傅，我看着还是你那幅比较像那什么银貂的。”
　　我转过脸来颇为不悦：“你哪只眼睛看着我的画不顺了？”不就浓墨重彩些，带点灶神爷的悍厉嘛。
　　“熙银貂，我没见过，只是……”老板皱起眉，旁的徒弟凑头凑脑地探看，扑哧一声就张乐狗嘴：“这是貂妖还差不多。我们家师傅啊，就算没见过，也画得和真的无异。”
　　“那不干脆开画画的店得了。”我轻轻嘀咕了一句，手里已经把一根要搭上的竹签从中间不慎拗成两截。
　　“你这么浪费！”那小伙计已跳起脚来，我笑盈盈着他一眼，你砍来背来的，于我何干。
　　就拍了拍手里的木屑字准备走人，突地又不太舍得，那活生生的印象又在脑中浮起，我还是回了身，怔住。
　　“师傅，这灯看来是今天咱们做的最好的一只了，看这回还不让他们满意。”
　　“咦咦，师傅，你这是做什么？”
　　我再抬头的时候，面前又多了一盏灯，圆圆的，比今天的月亮还补上了个口子，上面糊的是我那妖异的貂儿。
　　“客官收下吧。”老板对我说。
　　我木然地点点头，又回过神来，忙摇手：“不必不必，就当我给灯坊留给纪念，做个见面礼，大家不要客气，下次见面就是朋友了。”我哈哈哈地大笑几声，就溜得影子也不剩。
　　“师傅，这姑娘是不是脑筋不太对？”小伙计很是无奈，“给她平白做只灯也不要……莫不然是她觉得要收钱的？”小伙计觉得很对，便提了灯送去。
　　“楚平，把这只也带上吧。”
　　小伙计惊讶地回过脸，“这只？”哦，也对，谁巧谁拙一眼便得见了：“是是是，就当附送的。”留着灯坊里也卖不掉，空碍人眼。
　　楚平消失在热闹的人群里，望去，亮的更亮，黑得更黑，谁也不曾在乎，楚平手里的灯是让这夜亮了还是暗了一分。
　　“停轿。”这一声十分地干练婉转，像是个经事故的妇人。
　　隔着帘子，老板坐在坊里，像是未听得般仍是做着手里的灯。
　　这灯……楚平从它连一丁点儿影子都没有的时候就开始盼了，因为自己师傅日日夜夜的筹谋，竟只是为了这盏，日日夜夜，却又丝毫不下半点的手。楚平当然相信，这灯必然不同反响，怕是把那熙银貂灯甩得远了。
　　也是，那貂灯是给那些纨绔子弟的，他们哪里懂得欣赏？
　　“还算个样子，我家少爷觉得不错。”
　　楚平暗笑，你家主子人不就在我面前，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很是满意，还用得着你来多一句嘴。不过面前的这个主子，啧啧啧，肯定不是个好主。
　　“赏。”他的语气得意洋洋的，又像是捉弄一般瞟了楚平一眼。
　　楚平眼观鼻，鼻观心，只等着他们随便给些铜板就走人，要他们赏大银子，楚平从来没想过。
　　银子抓在一个狗腿的手里，“手呢，还不接银子？”
　　楚平忙把手伸出去，半晌没有响动，楚平禁不住抬头去看，“咚咚”，银子全砸在楚平脸上，又掉到地上，楚平蹲下去捡，那些人却踩住了他的脚：“要银子，就得像狗一样趴下，狗怎么去啃骨头，你就怎么去叼银子，这就是赏的道理，乡下人竟然不懂？”脚上用了力，那个动作堪称作为碾。
　　那所谓的主子并不答话，只是眼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大哥，你放他走吧。”有淡淡的声音响起。
　　“瑾之，我也想放他走了，你方才看到了，我要他走便是赏了他，他居然不走，能怪我吗？”主子丝毫不以为然。
　　楚平这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一个男子，只不过……他抬眼向上，不禁讶然：如此清隽的男子方才怎地没注意到，想来原是他淡朴的气质反倒不易惹人察觉。
　　“大哥，若是小弟没想错的话，这灯原是大哥的一番心意，想要送给小弟的，如今不仅小弟满意了，大哥也满意这只貂灯，就此了事，也不枉负佳节美意。”
　　“哈哈……”楚平见那主子狂笑一阵，样子疯癫，甚为无语地抑制住自己摇头的冲动，那主子开口：“好哇，有何不可，今天就算你小子走运，况且还送来一只灯，这灯也颇为‘有趣’，正好可以送给瑾之。”
　　他叫人把那只圆圆的灯给叫做瑾之的男子。
　　“为兄以为这只貂灯别样生动，瑾之觉得如何啊，为兄答应送你一只貂灯必然就会给你，省得你再辛苦地跑去月箫阁看那花灯了。”
　　瑾之接了过来：“多谢大哥美意。”
　　那主子笑得更欢了，在他弟弟的背上重重地拍了几下，携了一干仆从远去。
　　楚平这才愤愤站起，心中不屑：就你这德性，该是拿错了貂灯不是，连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也不像你这般无赖。像师傅那样精巧的手做出来的如此华美的貂灯，理应是给这位风采绝佳的公子的，不禁心有愧疚，上前和气地说：“不瞒公子说，这貂灯是我们坊里做差的，”严格的说不是我们的贩品，“拿来给公子献丑了，公子不喜就给我无妨”，回去的路上随便给个小娃子就是了。
　　却见那位公子端详了手中貂灯半晌，楚平看也看不出他的心思，蓦地淡然一笑，这一笑令楚平怔住，当真是如今日飘着的满城飞花般暗香轻溢，以至于后边的话语也没听得恍惚，只依稀是：“不必，这貂灯，我要了。”
　　楚平不知道那位公子是何时走的，不过回神的时候看着手里的几两碎银又陷入了发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