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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芦苇丛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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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山寺
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小碧忙不迭地替我擦试,边埋怨道:“小姐真不像话,跟踪一个男子算什么,而且这日头也不早了,再不到宴可就迟了。”
“迟什么啊?这钟家根本没有摆出主人家阔气的阵仗,瞧这山下山上,一个接应的人也没有,算哪门子好客?”
草洛插嘴:“那是因为这山上的大路只有一条。”
“专取小道也没什么不好。”否则就见不着那所谓男子了。
那是大姐,我不可能认错的,大姐骑马的时候一身骑装酷似男子,英姿飒爽,令人难忘。
“嘿,这映山寺还是一样奇特,和尚尼姑都有,当今天子真容忍得。”小碧贪奇,东张西望着。
我见大姐和一个尼姑说了些话,那尼姑就恭顺地把她领了进去。
小碧倒抽一口气:“原来是私会尼姑,天啊,原本我还不相信有这样的事儿,是哪个貌若天仙的尼姑呢,快快还俗得了?”
我笑道:“你怎么不盼着这‘男子’出世做和尚,与这尼姑一同求佛经净根,尘台明镜呢。”
大姐要是知道我这么拿她的男装说事,也只会温尔一笑,这天生的胸襟气度,根本无需修佛。
小碧用一种极其惊佩的目光看我:“绝,绝,小姐,你比我小碧惊世骇俗多了。”
“承让。”我婉婉一礼,却是向着香盏旁手拈一瓶净露的尼姑——素芹。映山寺尼姑的名字大多可自取,也可请赐名,素芹的名字,是她自取的。
想我第一次与这尼姑相见,不过是一个八岁孩童,当时我道:“听名便能断人一生,您一定是太过善良,不忍杀生,故食素故入佛,又因好芹菜爽脆坚婉的个性,才又取一个芹字。”
素芹一笑置之,后来我却知道,是错了。
素芹落下最后一子:“江小姐也长大了。”
“您却是老样子。”除了……我见她修剪得齐短的指甲泛白了几成,虽如此,墨发依旧,素颜恬雅,让人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六年了,您从未来看过分账,此次来是否意须一探?”
我指尖转着棋盆里洗白的墨子,道:“实不相瞒,我是来探账的,不过与银两无关,这连日来,是不是日日有一清俊男装女子来院后七树处祈愿?”
“这几日不是花期。”素芹道。
我“嗯”了一声。
“其实这六年来,花期渐渐不齐,当初的奇景难现,故来祈愿的人,是越来越少。”
“那岂不愁白了您的头发,怎见得还如此光泽滋润呢?”
原本只是打趣,却在她淡而无波的眼睛望过来的那霎那心中有所松动,莫非……
当初那个解愿的人究竟是谁?
话到嘴边还是被我咽了下去:“但当此地人烟稀少,好说也是还愿之所,也有方便,只愿您告诉我无妨。”
素芹捻转露瓶的手停下,推开了手边的窗,香盏起烟无力地飘出去,弥散,消落。
我见七树环绕中,茵蔽影垂,双手合十,轻扇长捷,如呼吸般淡宁,依稀的眉目却绝不会认错的。
我轻声自语:“我跟了她那么久,她却没有发现,这是为何?”还有元宵比试,也不是一场谦让吗?
后来想来,我愿不见,此情此景。
素芹道:“这位小姐还是放下执念为好,花期错时,碾瓣为尘,终不若浮萍流生。”
花期错时,碾瓣为尘或是浮萍流生?
我有些疑惑,大姐究竟为什么所困?
“小姐!”小碧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们到了。”
“我知道了!”
我和小碧同时出声。
我猜大姐应是有了想念的男子,才会如此日日连来映山寺,整日不见踪影,而这男子,很有可能是和尚?
不对啊,这样关七树为何?若不是映山寺的和尚,又会是谁?
仍不待我细想,就有一如落尘仙子般的人物袅袅踏来,牵起小碧的手便一阵寒暄:“姐姐可来了,妹妹可等了姐姐很久了!”
素衣淡妆,仅配以精简的环饰,却看出那一绸轻纱非凡品,何况那见也未见的别致饰物。
可以料到,在一群花枝招展的赴宴玉叶中,不吝是一个亮点人物。
我目光大胆地在她身上上下逡梭,她似未觉般仍牵起小碧的手说得亲昵。
先前我眨了眨眼睛目视小碧就做一回三小姐,这丫头先是一阵慌乱,如今入戏了,扮起我三姐姐的架子,倒也不差,这不禁让我瞧瞧偷着乐,下回省省心,就干脆让小碧代三姐吧。
那小姐是顾家小姐顾澄希,也是方才坐了我们船的人。
就顾澄希走路那样子,一步一娉婷,小碧的碎步就跟着踩慢,到后来越来越碎,简直让我怀疑小碧在原地踏步了,我在后面走一阵停一阵,倒也乐意。
我是听说这顾小姐是顾大人的独女,从小心思聪颖,温文尔雅,却不知为何,从小就颇受瞩目,可不知因了什么缘故,没有拜在先生的名下。
于是这顾大人就搜刮了这世上最好的先生们轮次教那顾小姐学文学艺,所授日数没有超过一年的,最短只有三天。
顾小姐待人热络,却又疏离在外,就是说着赔罪的话,也让人觉得,错不在她,细细宁宁地道,随身一股娴致,让人更以为她意不在交谈,却似在信步间已把这湖光山色归拢于心。相较之下,一边的小碧已经没适才演戏的从容了,眼神上下乱瞟,心不在焉得很,对不上顾小姐的文雅之句只得痴痴而笑,就像她对镜想着尹二公子时一般,自以为笑得很好。小碧求救的目光投来,也频频被我无视,待她回过头去,我又开始开心地笑,无声,却婉转,如山涧偶出的鸟鸣般欢乐,亦如飞鸟般自由,如今我不是江家的五小姐,也不是三小姐,只是无忧无虑的过客,游戏山间。
可是,过客总会走过一些地方,她能停留的地方却很少,自始自终,却有一个地方,她不得不留,也不得不变回江家的小姐。
正如此想着,已不知不觉迈入候客的大树林,却见男客女眷们隔岸而站,中间留一道潺潺流水像银河般碎闪着万物的奇谲亮丽,在下一秒留远,又再细闪碎开,仿佛方才的失落只是一道无谓的遗憾。
好风光,今日的流水映着花鸟草香,噙着着林木葱郁,对山上汇聚一堂的人含笑。
“啊。”小碧忍不住叫唤出声,见原来是草洛:“原来是你啊。”
“小姐那边还是要让小姐自己去处理。”她一看见尹二公子就慌了手脚,他静静伫立,还没觉察她的时候她就发现了,登时像只猫一样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人道是她怕被尹二公子拆穿她和小姐一起演的鬼把戏,只有小碧自己在小姐的一声嗤笑里读到了对自己的揶揄之意。不过……再看小姐的时候,小姐的目光也投向了对岸,像四月人间天的温阳一般和煦,一瞬间,小碧觉得她和三小姐真的是姐妹。只是……小姐难道是在看尹二公子吗?
“这里不安全,小碧,到日落时分筵席才会结束,你打算怎么办?”草洛低头问她。
小碧真的很想笑,不安全,会发生些什么事是不可预料的,要发生的事又是躲不掉的,哪里又有真正的安全?刚想抬起脸,视线交触,上船时的莫名尴尬再次拜会了两人,小碧一把把草洛推开:“你才是,送礼的事儿办砸了你家公子要你好看。”便理也不理草洛步入深林,留下一个仗剑而立的单薄身影若有所思——方才的话是在关心他么?喜不自胜的感觉如一抹淡和的煦阳,久久不散。
“咳咳……”我不自禁咳两声,任顾澄希打量已经很久了,方才她问我:“你家小姐怎么还没回来?”
我就答:“她身子不舒服先回去了,本来赴宴的就是我。”
这句话我说得朦朦胧胧的,像极了她现在眼中徘徊的疑惑。我是很善解人意的,若是告知她我才是小姐,她不由对我一番赔罪也心忧我是不是会抱了成见,可这样一来,做贼心虚的我就成了内疚的一方,如此,倒不如由得顾小姐猜,猜不猜得准,我丝毫没有施加影响力。
猜忌的心是最脆弱的,不管是什么时候。
“真是个好命的丫头,攀上了一个好主子。”我听她如此说,淡笑:“过奖。”
未见她樱唇一扬,微低的眸中划过一线:“不愧是名扬岁京的三小姐,连丫头都聪明伶俐得很,对吗,三小姐?”
我这才偏头看她,见她玉指如葱,摆弄着随饰的玉佩,鱼龙潜凤,文案华丽繁琐却行之有序,顾家人大概都如此作风吧,我笑道:“顾小姐,我是江蜻苑。”
她的话和我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这么兜绕下去恐怕我们都不是小姐了,何况,我不认为,对玉有如此鉴赏眼光的顾家独女会认不出谁才是小姐。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她的身子略微僵着了一下,这个反应很不像那个风轻云淡的顾小姐。
“又见面了。”
她的声音几乎埋没在过耳风声中。
“顾小姐,你为什么没带任何随从呢?”我整整衣襟,依然凝望着或坐下笑谈风生或信步缓跺的人群展示我凝固的一点微笑,虽然没有人能看到,我却乐此不疲。
在帘子后面的世界看着我们的母亲,就从来没有这样的微笑可以容许我们去想象,或许,她的视线始终贯穿了我们灵魂深处那点寂寥,仍然不屑一顾地,只专注地寻思某些已经泛黄入尘的东西。
顾澄希的声音平静,平静到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我带了三个侍卫。”
“那么巧,我也有三个。”
顾澄希“嗯”了一声,我知道,她不相信,可她不问,我也不会告诉,那第三个在哪里。
我只略微明白,那个对小碧热络而疏离的顾澄希,再没有在我面前出现。
天可怜见,我只是想找如厕的地方,至于怎么在靠近溪岸的芦苇丛中,遇见了眼前这个举止优雅的人,只能归为一句没用的话,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虽然我见此人就几欲变回那个大大咧咧的五小姐,问他讨回春宫。
可是现在,我开始紧张,紧张到我不知如何开口。
衣着、身形无可挑剔,即使是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这俩姐妹还是有相似之处,所以我可以自信,少说多静,九成在握能够顺利过关,可是对眼前这个人,我却知道,一丝丝的不对劲也能被他觉察,即使我一个字也不说。
那个雍容华贵、从容淡定的尹二公子并不是只有倜傥风流的外表、温文儒雅的谈吐、博学众彩的闻识、信手拈来的才艺而已,也不是因为他身负一流的武艺,对鱼鸟花草有着无比的挚爱,他令岁京以至于全天下的女子倾心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是尹二公子,只其一特质,便能倾倒众生。
对我们这些从小的玩伴来说,至少对我来说,我从不尝试跨进他的领域,也从来进不去,他的笑有着无形的吸引力,让人很难拒绝,却在应诺之时有种被看穿心思的错觉。
就像他向我借春宫的时候一样。我明明不想给他看的,却还是在那种了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反而想扳回一局,赌他看后会作何感想,当一个人滴水不漏的心里有了缺口,会是怎样。
某种程度上,他和晏小儿很像,所以当我们在一起玩捉迷藏的时候,总是他先找到晏小儿。
若说区别,可能晏小儿是个彻头彻尾的大俗人,而他,总是茕茕孑立,无人解其花语,无人知道事事顺心如意的尹二公子,誉满天下的尹二公子,另有何求。
尹二公子没有觉察我不是三小姐,他没有看我,而我曳地的衣裙微有濡湿。湿漉漉的空气中,芦苇吟风,人,却在诵人。
他说自适其生,“谩教得陶朱,五湖西子,一舟可弄烟雨。”,倾慕之思,“吹笛唤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折。”
他说山漫重阻,“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江渡无缘,“沈沈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宫渡”。
他说今寸必惜,不让它“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宁让它“夜阑无寐,听尽空阶雨”。
……
如果我多一根筋的话,就不会强忍因窥得秘密而想要耸动的双肩,心里笑得不可自抑;
如果我多一根筋的话,无论我多难以咀嚼这些情话,定会一五一十地强记着回禀给我的三姐;
如果我多一根筋的话,就不会轻巧地认为尹二公子也是世间一般为情所困的男子,亦不会为自己猜对的赌而雀跃不已。
若我知道后话,定不会只背过身去,沉浸在我如偷了腥般一泻千里的笑意中。
害怕被窥破原身的惧意一扫而空,直到我抬头看到先前的背后,芦苇延展的尽头,隐隐模糊的身影,才略略一怔。
那人的身影在微光中格外明亮,他的怀里抱着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