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怨青梅 银色的月光 ...

  •   银色的月光如一把短刀,划破夜色斩向高处的树枝。栖息的黑鸦连连怪叫,急速地振翅远飞。

      唐之川眼皮耷拉着抬不起来,剧烈的疼痛从头顶开始向周身蔓延。他一时不清楚自己是被鸟叫声吵醒的,还是忍不了头痛才醒的。唐之川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伸舌头往前舔了一口。一股土腥味立即窜入他的口腔里,搅得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唐歌。

      唐之川混乱的大脑里筛掉一切,只剩这一个名字。他记得自己是追着唐歌走,然后跟丢了,最后就失去意识。现在他被扔在这里,显然和唐歌是脱不了干系的。

      唐之川借着月光,努力打量自己所处的地方。他在一个荒废已久的破屋子里,屋子三面是墙,唯独自己对着的是一面由十几扇门拼接的。门上雕花,镂刻出孔隙,屋外的月光透过这些孔隙照进来。唐之川借助月光,得以瞧见屋子里厚重的灰尘和密布的蛛网。

      饶是千机镜中的城池,竟也有这样的地方。

      唐之川暗自感叹,自他进入千机镜,所见都是繁盛非凡。像是热闹欢腾的集市,食客络绎不绝的酒楼,夜里色彩缤纷的花灯……起初,他是觉得镜中城里一切都彰显着蓬勃生气,实在太美好,从而显得太虚幻。可是,如今他身处在这样破败的屋子里,一如外面的世界也会有的破败角落。唐之川一时有些区分不清了。他不禁想,千机镜中的城池到底是如何形成的?是被困在其中的妖鬼模仿外界,一砖一瓦慢慢建造的?还是如镜子一样在一瞬间映照出一座城?

      唐之川想要起身看个仔细,却是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他双手被反扭在背后,手腕上死死绑了几圈草绳。唐之川扭动手腕挣扎一下,立即是被粗糙的草绳磨得皮肉生疼。同样的,他感受到自己的双脚也被捆在一起,草绳绑得完全不留一点缝隙。以唐之川的体力,根本不可能挣断草绳脱困。

      此时的唐之川一如一条搁浅的游鱼,他只能贴在地上,无可奈何地喘气。他半躺在地上,试图弓起腰身站起来。可他被绑住几个时辰,身体已经僵硬地如同一尊石像,稍稍动弹都会扯痛他生涩的神经。

      唐之川努力昂起头,他尽力远离泥地,刚才吃了一嘴的泥,那味道仍是叫他作呕。唐之川强忍住神经紧绷带来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咬牙翻了个身,从趴伏的姿势改成了平躺向上。捆住他手脚的草绳仍旧没有松开的迹象,他的双臂仍旧反绑在身后,手掌撑在地上抹了一手泥泞。他的脚腕则是因为挣扎翻身,已经磨破了皮,粗糙的草绳扎得他皮肉生疼。即便如此,唐之川还是觉得比刚才轻松许多。

      从门上雕花孔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正覆在他的脸上,唐之川无从躲避。他眯着眼睛,盯着空空的房顶。他努力放松躺平,腿脚却还残留一些痉挛的疼痛。唐之川发现自己一再注意疼痛,疼痛的感觉就会越明显越强烈。身处在这破败荒废的屋子里,唐之川别无他法,只能专心想些旁的事情来转移他对疼痛的关注。

      比如,绑他手脚,又把他抛在这里的肯定是唐歌。唐之川想,在千机镜里,能和他有新仇旧恨的只有她了。那么之前他们一起跟踪兰鹤折到城外莲潭观时候,唐歌不知怎么的就已经恢复记忆了。唐之川心里叹气,早在之前,他应该要有所防备的。唐歌自始至终都是女鬼,是曾经上门索命的女鬼,难道说自己真把她当成小妹了?

      唐之川自嘲,心口忽地紧缩了一下,有些闷闷的,叫他难受。他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哥哥唐之渊。在一无所知的年纪,他和唐之渊相处还算热络。曾经一起上山捕鸟、下河捞鱼,还一起去学堂念书。可是后来,他娘亲病故,姨娘苛待她,他和唐之渊也逐渐疏远。再后来,唐之渊远走外地和爹一起学做生意,他留在家里温书备考。两人就更没什么联系了,现在算来也有三四年没怎么说过话了。毕竟一年到头,他也只会在过年的几日里见唐之渊回来,待不了几日又要走……

      相比起他和唐之渊,他和唐歌倒的确更像是兄妹一些。在千机镜里这些时日来,他们两人都是同进同出,同吃同住。如果细究起来,唐歌姓唐,算是本家,说是他小妹也不为过。唐之川忽地又苦笑起来。具体算不算的,还得由唐歌自己说了算。

      唐之川想起在莲潭观里,唐歌阴阳怪气的语调,和冷漠凌厉的眼神。他又是心中忐忑,看唐歌意思应该是不认的吧……要不然,自己也不会现在被她丢在间荒废的屋子里。

      唐歌……她现在又在哪里,做什么呢?

      整整一晚,唐之川都惴惴不安。他诚惶诚恐却没有半点用处,唯有能做的是躺在地上,盯着屋顶发愣。

      第二天,唐之川已经顾不上腿脚的疼痛,因为比起疼痛更难捱的是无水无食的饥饿。起初只是肚子叫了几声,唐之川就开始背诵圣贤文章,约莫半个时辰,他的肚子就不叫了,甚至感觉不那么饿了。唐之川也觉得好笑,原想圣贤文章也是能充饥果腹的。

      月色和嘶啼的怪鸟如常。整日背诵叫他口干舌燥,唐之川吞了好几次嘴里唾沫才勉强压下去心中的焦躁。圣贤文章是再背诵不出来了,唐之川就改为心里默念。如此折腾大半晚,唐之川也还是睡不着,他忍不住想:唐歌在什么地方?她是不是就在附近看着自己?困顿在此处的孤独和绝望也开始如夜色悄无声息地般涌来。哪怕她是想要他的命,也是能在他临死前陪他说说话吧。

      月落日升,唐之川熬到了第三天。日光同样落在他眼睑,当即将他的视野泼洒出一片红光。唐之川在梦中惊醒,又被日光刺激。他拼上全身的力气往旁边挪,才能勉强让日光擦过他的眼角。唐之川张大了嘴喘气,他累得几乎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肚子早就不叫了,现在更像吞了一团火球般灼烧他的五脏六腑。唐之川已经有些习惯了,他又压下一口唾沫,不想舌尖竟是尝到一丝铁锈味,应该是出血了。

      唐之川没去深究,他的脑子已然全面停摆。他已经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对唐歌淡淡的恨意。如果她想要他的命,何不早点来,为什么要把他丢在这里滴水不尽地折磨两日?这漫长的苦痛,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唐歌到底在什么地方?

      唐之川仰面躺在地上,他的四肢被束缚得不能动弹。两日不曾活动,眼下它们都变得有些僵硬,以至于唐之川几乎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好像自己已经被分割开来制成了放在大缸里的人彘。他靠照进来的日光位置不同辨认时辰,极度的口渴和饥饿让他顿感度日如年……所有的圣贤文章,他都记不得多少了,只剩一个念头:唐歌什么时候会来?

      一直蹉跎到了晚上,今夜比平日里都更为漫长。照进来的月光更显得冷寂,枝头不再有怪鸦嘶叫,躺在破屋子里的唐之川都感受到空气凝结成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他身上有些喘不过气。镜中城变得落寞,好像城中一切都在哀悼。

      哀悼什么呢?唐之川不知道,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不再流淌,他缓缓闭上眼。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往下陷落,陷在泥地里,最后会成为荒野里的一具尸骸。

      “唐之川。”

      冷淡的声音在门后,随即一个人影附上前来。

      是唐歌?唐之川又惊又喜。

      “唐……歌……”

      在门被推开的同时,唐之川唤出她的名字。他声音干涩喑哑,只叫了这一声就喉口疼痛起来。

      月色如潮涌般推向唐之川,即刻盖住了他半身。来人轻巧地从他身边走过,她蹲下身,一手捞起躺在地上的唐之川,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她另一手拿出一只水袋,怼在唐之川的嘴边。

      “来,喝些水再说话。”

      唐之川顾不上其中蹊跷,他拼命凑上去,大口大口地喝下去。水袋里的泉水顺着他的喉口流下,堆积在他的胃袋里,竟是唤起了他已经麻木的饥饿。唐之川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几声,旁边的唐歌竟又送一个小包子到他嘴边。

      “先吃一口垫垫肚子。”

      唐歌此时莫名温柔乖巧,她眼里都透着一股怜悯,好像真是唐之川的小妹一般。

      一壶水,一个半只手掌大小的包子,除此外,唐歌没有再给他更多的东西,也没有解开捆在他手脚上的草绳。唐之川思忖一下,抖着唇问她:“你还是想要我的命吗?”

      她今晚来,如此殷勤又是为什么?若是不想他死,何不解了他捆束;若是不想他活,何必喂他吃喝?

      唐歌露出一抹笑来,轻轻摇头,道:“我在地府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每天都很饿,饿得很,但又不会死。”唐歌说着,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也是没得再死了,我本来就是死了,才会在地府。”

      唐之川觉得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没有搭话。唐歌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忽而冷漠地问他说:“你之前说……我是你师妹?”

      唐之川闻声看向她眼里。明明是黑色的眸子,此时此刻却似乎跳动着红色的火焰。

      “你还说……我们拜一个道士为师?”

      唐之川看着她模样,只觉得害怕,他不由得解释道:“实属权宜之计,我也是……迫不得已!”唐之川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脸色,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又要折磨他。

      唐歌缓缓勾起唇角,轻松道:“你和他,是要一命换一命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