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识君》亭亭木

8、第八章

　　“因为一个人。”他紧紧地望着她。

　　“哦。”薛衍躲避着他的眼神， “这个人是个和尚吧？”薛衍瞎说一通。

　　他哭笑不得，又直点头，许久之后，他才道：“我为什么要为一个和尚而来呢？”

　　“因为这里只有和尚。”薛衍认真地道。

　　“那你是和尚吗？”

　　“我是香客！你才是和尚呢。”

　　“哦，原来你是香客，我还以为真的只有和尚呢。”

　　“你是故意的吧？”

　　他笑道：“你不也是故意的吗？”

　　薛衍哑口无言，忽然，有脚步声。像是有人来了。

　　薛衍有些害怕，他们一男一女，若是在这儿被人撞见，让人会怎么想。

　　“好像有人，怎么办？”她急切地道。

　　他二话没说，搂过她的肩，“跟我来！”

　　他带着她从角门出去了。

　　寺院后面，是一片菜地，这是僧侣们种的。他们绕过菜地，往寺院前门走去。

　　他走在前面，薛衍走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鸟儿在喈喈地鸣叫，像在看什么热闹似的，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日头在头顶烘晒着，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放心地跟着他走，没有犹豫，也没有怀疑，他宽阔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一样，带领着她，会让她依靠，也能为她遮挡一切。

　　沿着寺院的墙根一直走，在走到往前门去墙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先走吧，我等会儿再走。”

　　他的神情有点严肃，一点都没有在藏经阁前谈笑的样子。薛衍也不由得郑重起来。

　　她点点头，绕过他往前走，在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他突然道：“你真的不再去放羊了？”

　　薛衍顿时停下脚步，望着脚下的地面，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去放羊。”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声音低得像在低吟。

　　可薛衍却听得很清楚，清楚得几乎像是趴在她耳朵上说话，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

　　她耳根红了，脸颊燥热，什么都没说，她逃也似地走了。

　　匆匆忙忙地回到山门，仍旧只有陶吟红几个人等在那儿，那个范龄洲并没有来，她也没有挨骂。她暗暗松了口气。

　　又等了一会儿，那个范龄洲还是没来，尤青不停地安抚她们，跟她们道歉，陶吟红虽然嘴上说不碍事，可是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眼见等不到范龄洲，天也不早了，陶吟红便决定回去。

　　坐上驴车时候，陶吟红一言不发，脸板得横平竖直。

　　薛衍却默默地感慨，净严寺的香火很灵。

　　庙里的香客陆续离开之后，范龄洲才姗姗归来。尤青把他数落了一顿，问他干什么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是不是成心跟她做对，是不是成心给她难堪。那么大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让她操心，她这些年为他操碎了心，为他提心吊胆，为他寝食难安，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他这么一个冤家……

　　说着说着，她就老泪纵横，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范龄洲起先还各种借口，现在他只能低头认错，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

　　回去的路上，尤青还是忍不住唠叨他，“你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从来都不听我跟你爹的话。你要是不想来，就说不想来，你既然来了就不能不露面，你今天让我丢尽了这张老脸！”

　　她用手指指自己的脸。

　　范龄洲面对着轿壁，一言不发。

　　叹了口气，尤青摇摇头，“我真是生了个冤家！”

　　马车轧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发出哐哐哐的声音，轿厢内一阵静默。

　　许久之后，范龄洲突然对着轿壁道：“您最近是不是去过薛家？”

　　尤青错愕地道：“我去薛家做什么，我也不能去呀。去了还不得让薛启文把我轰出来。”

　　“那就是范夫人来过我们家了？”范龄洲转过脸看着尤青。

　　“你问这个做什么？怎么了？范夫人不能来我们家呀？”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范龄洲又转过脸面对着轿壁。

　　看着他的后脑，尤青没有再说什么。

　　她今天说了不少，再说下去，儿子可能还会离家出走。自从他回来，她总是谨言慎行，生怕把他惹恼了，他又一走了之。今天要不是他太过分，她决计不会说那么多重话。

　　她又有些后悔，万一儿子又动了要走的心思怎么办。她又体贴地问他饿了没有，累不累。

　　范龄洲摇摇头，他眉间微蹙着，仿佛有什么心事。

　　到家之后，他立即把金胜叫过去，吩咐他去办件事。

　　屋里静悄悄的，薛衍正纳着鞋底。再过几天，薛衍就要去邑邱府参加乡试，这是薛衡第三次乡试，前两次都落了第。

　　这次不但是薛衡自己，连整个薛氏一族都很重视，薛衡自己更是勤学苦读，心思全用在读书上，甚至为此不愿成婚，生怕成家之后，被家庭琐事绊住，误了自己的举业之路。

　　身为妹妹的薛衍，也没法为他出力，帮不上他什么忙，她只能为这个兄长，做做力所能及的事，给他做双新鞋子，为他在去邑邱的路上，增增脚力，路上顺利一些。

　　她一壁纳着鞋底，一壁默默地想着今天的事。她想着“赔钱人”最后问她的话，他那两句话那么直白，却又那么别有深意。她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却似乎又不明白。

　　他问她还去不去放羊，却又说他一直去放羊，他为什么关心她去不去放羊，却又为什么告诉她，他总去放羊。她去不去放羊，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去放羊，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钻牛角尖似的想，想着想着，她的脸开始有些发热，摸摸脸颊，甩甩头，她不愿再想。

　　顷刻之间，她又想到尤青，想到范家，想到她与范龄洲来往信的事。

　　范家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样，难道她信里写得还不够明白，尤青今天的样子，分明是不讨厌她的。那范龄洲为什么会写信来呢？还是尤青根本不知道信的事。

　　兴许这信，是那个范龄洲背着他父母写的。多半是这样，薛衍想。他能为了悔婚跑去边塞打仗，那自作主张给她写信拒婚也不稀奇。而且这范龄洲今天没露面，这显然是不愿见她。跟她一样，他肯定也是躲起来了。

　　她好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想得入了迷。

　　既然如此，那她可不能坐以待毙，眼看着母亲跟尤青夫妇“明修暗渡”，万一把她和范龄洲渡成了怎么办。她不禁背脊发凉。

　　她得想办法坏他们的事才行。

　　“二姑娘！”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二福的声音。放下活计，她来到门外。

　　二福正立在那儿。

　　一见到他，薛衍便道：“二福，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找你有事。”

　　“您吩咐！”二福道。

　　薛衍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她才小声地告诉二福：“等会儿你去帮我送封信。”

　　“是给范家送吗？”二福脱口便问。不等薛衍回答，他立即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薛衍：“范家来信了，金胜刚给的，说给回信的那个人。”

　　真巧！薛衍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她慌忙接过信塞在衣袖里，“金胜说什么没有？”

　　二福谨慎地摇了摇头。

　　二福去后，她进屋关好门，赶紧把信拆开来看。

　　只见上面写着：今日之事，乃吾之愆咎，无关家母，伏惟见谅。你我二人，前世无情，今生无缘。奈何令慈与家母，苦心撮合，实属徒劳。愿你我同心齐力，各劝家母，以免屈成怨偶。

　　放下信笺，薛衍哭笑不得，她怎么劝母亲，她敢劝吗。这姓范的说得轻巧。他们才是始作俑者，事情到了今天这步，全是他们的过错，他凭什么来指使她做这做那。她自有主张，轮不到这姓范的来指手画脚。

　　她立即又把二福叫过来，“你去告诉金胜，就说‘让他自己想办法’。”

　　“让他自己想办法？”二福重复道：“二姑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让小的怎么说呀？”

　　“你不用多说，你就说‘你自己想办法’，他自然会明白。”

　　二福还在发愣。

　　“快去呀，你还愣着干什么！”她没了耐性。

　　这话辗转传到范龄洲的耳朵里，范龄洲愕然地道：“让他自己想办法？”他忖度了一下，便拿手指着自己， “让我自己想办法？”

　　金胜点头，“嗯！二福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他别的没说什么吗？”范龄洲问。

　　“小的问了，他说没有。”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范龄洲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想办法。”

　　上房里，尤青正带着小孙女宝妍玩，她这小孙女还不到三岁，是她大儿子范龄江的女儿。

　　范龄江一家就住在隔壁东院里，儿媳沈玢，每日下午都会把宝妍送来陪她。范龄洲不在的这三年里，宝妍就是她的慰藉。

　　宝妍手里拿着一个面娃娃，尤青在一旁逗她玩，教她说“娃娃”，她却口齿不清地说成“哇哇”。

　　祖孙俩正玩着，范龄洲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看见宝妍，他也蹲下逗她玩，教她喊“二叔”，她却稚声稚气地喊他“爱猪”，范龄洲和尤青哈哈大笑。这一笑，宝妍也懵懂地跟着笑。看见宝妍笑，他们便笑得更开心了。

　　尤青感慨，“这些年幸亏有宝妍，不然我都熬不过来。”

　　范龄洲顿时面色凝重，什么都没说。

　　尤青又道：“你要是没去边塞打仗，这会儿孩子应该也有一两岁了。”

　　范龄洲安慰她，“孩子早晚会有的。”

　　尤青微笑道：“那你可得赶紧成亲，好让我早点抱个小孙子。”她爱抚地摸摸宝妍的小脑袋。“我已经有孙女了，还差个孙子。”

　　范龄洲道：“大哥跟大嫂肯定还会再要孩子，未必非得我给您生个孙子。”

　　尤青正色道：“他们生是他们的。你生是你的，难道他们生，你就不生了？”

　　“我跟谁生去。”范龄洲道。

作者有话说

　　玢(bī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