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识君》亭亭木

7、第七章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却纹丝未动，她唬得差点尖叫出声，回头一看，却是青果开门走了出来。青果惺忪着睡眼，嘟嘟囔囔地问怎么回事。

　　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她压着声音道：“你吓死我了！”

　　“咚”地一下，又响起敲门声，门外终于传来一声“开门！”

　　“娘？”薛衍呓语般地自言自语，她慌忙打开了门。

　　一脚踏了进来，陶吟红厉声道：“你们怎么磨叽那么半天才开门，不是还没睡呢吗！”

　　薛衍怯怯地道：“我刚躺下。”

　　青果跟她打了声招呼。她没理会，便往薛衍屋里去了。

　　关好门，摆手让青果回去睡觉，薛衍进了屋内。

　　陶吟红坐在坐榻上，她远远地坐到对面的灯挂椅上。

　　陶吟红道：“明天下午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薛衍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这么晚了，您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吗？”

　　“你明天记得好好打扮一下，穿新衣裳去。”陶吟红又补充道。她从怀揣里拿出一个包着的帕子，把帕子一打开，伸着手对薛衍道：“这是两个簪子，你明天戴上。”

　　她又伸伸手，示意薛衍来接。

　　薛衍起来接了。

　　看看那两只簪子，又看看她，在昏暗的烛光下，她的神情有些模糊，有些神秘，让人看不清猜不透。

　　薛衍问：“什么事这么重要？到底要去哪儿？”

　　陶吟红得意地笑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先告诉你，不过你不许对任何人说！”

　　薛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情形不像是什么好事情。

　　陶吟红道：“明天范夫人带着她那个小儿子去净严寺上香，她让我一起去，还让把你一起带上，让你跟他那个儿子见见面。”

　　薛衍瞠目结舌，她不是跟范龄洲回信，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吗，怎么母亲跟范家还有往来，还往来得这么密切。

　　她腾然站起，“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您居然还答应了！这也太不成体统了，若是被人知道了，还不得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这怎么不成体统了？西边吕口村就有订婚前先相面的，也没见有人说什么闲话。咱们都是小户人家，哪来那么多规矩，你那些朋友，像文玉，巧蓉，她们哪个从小不是跟她们相公一起玩到大！也没见有人说什么。到你这儿怎么就不行了！”

　　薛衍默然。

　　陶吟红又道：“你也不看看你都多大了，十八了，咱们村还有你这么大没嫁的吗？你还在乎这些！你再嫁不出去，就得去给人做填房，或者是嫁给哪个老光棍！你还以为你能挑挑拣拣的！”

　　薛衍仍旧不吱声，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她就是气不过。母亲怎么这么上杆子地讨好范家，怎么范家怎么说，母亲就怎么做！

　　陶吟红又道：“记住了！把你的嘴巴给我闭紧了！家里要是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我非揭你的皮不可！”

　　她起来走了。

　　刚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跟范家来往的事了？”

　　薛衍一个冷颤，“没有啊！”

　　陶吟红斜睨着她，“那你怎么没问我怎么跟范夫人来往的？”

　　薛衍又倒吸一口凉气，“我……您怎么跟她来往的？”

　　“你个死丫头心眼儿够多的！”她答非所问地道，话锋一转，她又道：“明天卯时出发，别迟了！”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衍长舒了一口气，把门关好后，她躺下准备睡觉，却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那封信究竟是谁写来的，信中言辞那么冰冷，那么不近人情，这会儿为何又邀她们母女见面。她想不明白。

　　想了一夜，她几乎没睡。

　　天还没亮，她便起来了。

　　她把新做樱花色短衫，和筠雾色百迭裙，拿出来摊在床上，默默地看着，却越看越嫌恶。好不容易做的新衣裳，就这么糟蹋了。或许正是因为今天，母亲才早早地给她做了新衣裳。她无奈地苦笑。

　　姓范的！姓范的！全是因为姓范的！她怎么就逃不开姓范的呢！好好的新衣裳，如今因为姓范的，俨然成了囚服，穿上它，她就得去服刑！

　　正不忿地想着，母亲来敲门了。她已经来催过一次，薛衍不敢再耽搁，穿上衣裳，她随便梳洗一下便出来了。

　　来到前院，陶吟红问她是不是准备去吊丧，怎么不涂些脂粉，就那么光着脸。她拗不过，便又回屋给脸上补了些水粉胭脂。

　　天破晓时，坐上驴车，她们一同往净严寺去了。

　　天已大亮，尤青和范龄洲带着仆人丫鬟，终于到了寺庙的门口。安顿好马车，主仆四人进了寺庙。

　　庙内人头攒动，檀香四溢，尤青东张西望地到处看，嘴里嘀咕着：“她们人在哪儿呢？说好在山门内见，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范龄洲道：“娘，我们先去上香吧，兴许她们还没来呢。等上完香再来找她们，别耽误了吉时。”

　　想想上香要不了多久，一会儿就回来，尤青便点了点头。

　　等上完香出来，范龄洲却要去先去转转，过会儿去找她们。尤青好容易才把他劝过来，他在想什么，尤青很清楚。

　　尤青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想见薛姑娘，想借机逃走。可你既然在家都答应我了，你就不能不见。我跟薛夫人都说好了，你要是不见，我这老脸往哪搁？”

　　范龄洲笑着顾左右而言他，一口咬定他只想到处转转，压根儿没想过要逃。

　　尤青又道：“我还不知道你！你放心，薛姑娘又不会吃了你，你就去看一眼，看过之后，随你去哪里。”

　　范龄洲笑了笑，不置可否。

　　尤青不由分说地牵着他的手，往山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娘，您先去，我马上来。我想去茅厕。”

　　尤青松开他的手，“你别骗我，快去快回！”她看向金胜，“金胜，你跟着二少爷。别让他到处乱跑。”

　　交待清楚后 ，她就带着丫鬟彩凤，往山门去了。

　　回到山门的时候，陶吟红和薛衍已经等在了那里。她赶紧道歉，把适才的情形解释了一下。

　　陶吟红看到她就眉开眼笑，一点都不介意。

　　两人就站在穿梭的香客旁，寒暄了起来。尤青同陶吟红说着话，还不忘用眼角的余光，照顾着薛衍。她有些日子没见薛衍了，今日一见薛衍，不禁眼前一亮。她见薛衍香腮凝荔，眉眼清秀，沉静温婉，行止又大方得体，心里喜欢得紧。

　　寒暄过后，她就去握着薛衍的手，对薛衍问东问西，问长问短。薛衍被她问得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

　　她正问得乐此不疲，陶吟红却突然打断她，“令郎怎么没来？”

　　她松开了薛衍的手，转头向笑呵呵地向陶吟红解释。又回过头来对薛衍道：“姑娘别介意，且先等等，啊？”

　　薛衍红着脸，不知该怎么说。

　　陶吟红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去上香，等会儿就回来。”

　　说定之后，陶吟红和薛衍就往正殿去了。

　　在离开的一瞬间，薛衍像下了断头台似的，如释重负。

　　来到大雄宝殿，跪在佛祖面前，薛衍双眼紧闭，心里虔诚地祷告着，她不想见那个范龄洲，她想早点嫁出去，她想离开这个家，远离母亲的薄情和谩骂，她愿意舍弃十年的寿命，只求佛祖成全她。

　　上完香出来，薛衍看了看陶吟红的脸色，抿了抿嘴唇，壮起胆子说要去如厕。陶吟红拿眼角溜了她一眼，让她快去快回。

　　薛衍连连点头，抬起腿来，她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中。

　　逆着人流，她专往没人的地方去，少焉，她便从熙攘的大雄宝殿，来到清净无人的藏经楼，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清净得与前殿判若两寺。

　　坐在藏经楼前的石阶上，她手托腮发着呆，等会儿该怎么办，她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母亲会大发雷霆的。

　　抬头看看天空，佛祖仿佛就在天上看着她，她病急乱投医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小声地祷告起来。

　　恍惚间，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姑娘！”

　　她猛然睁开眼睛，扭头一看，身后的台阶上是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赔她钱的人。

　　腾地一下站起来，她受了惊吓，走到台阶下，她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眉眼笑得弯弯的，眼底溢满了喜悦，好像有什么喜事似的。

　　“很稀奇吗？我自然也是来求神拜佛的。”他头一歪，笑着望着薛衍道：“倒是姑娘你，怎么求神求到这儿来了？”

　　他指指薛衍坐过的台阶。

　　薛衍不由得脸红，把嘴鼓起来，她没好气地道：“我在哪求神关你什么事！”

　　他非但不生气，反倒笑意更深了。

　　“姑娘此言差矣，我是怕你大老远地来求神拜佛，拜错了地方，佛祖不理你，那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薛衍冷笑，“油嘴滑舌！”

　　他低头笑出声，又立即抬头对薛衍道：“幸会！真想不到我们还能再见。”

　　薛衍啼笑皆非，他到底笑什么，怎么骂他他也笑。

　　她没理他。低着头，她慌乱地想着该怎么办。他不想回山门，不想离开这里，不想这个人呆在这里打扰她。

　　他却又道：“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走近她，站到了她面前。

　　她不经意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屑地道：“进了庙你还以为自己成神仙了。”

　　他笑道：“你这事用不着神仙。我一介凡夫俗子就能猜到。”

　　“你猜！”薛衍昂起头看着他，她就不信他能猜到，这事除了神仙没人能猜到，说出来只怕都没人信。

　　他道：“你肯定是在这儿等着你的主子吧！”

　　薛衍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她对他说过的谎。她早就忘了，但他却把它当成事实，牢牢地记着。

　　她冷笑道：“这算什么答案，这不是一猜就中吗。”

　　“哦，我猜错了？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呆着？”

　　“你不是要猜吗？你再猜呀。”

　　他意味深长地笑，反问她：“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

　　“为什么？”薛衍泛泛地问，她并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