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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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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羞涩地笑笑,“我是说真的 ,它们真不打架。”
薛衍极力地忍着笑,“不打架就好,我看羊胃口这么好,应该没什么事,想必就是到了新地方不习惯,日子久了就好了。”
他的眼睛忽然一亮,“如此我就放心了。多谢姑娘指教!”
他拱手向薛衍作了个揖。
薛衍只道不客气。
她抿抿嘴,侧过身去,看着那群羊。她在等他离开,他却意犹未尽似的看着她,又问:“敢问姑娘芳名?若日后再有什么疑问,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匆促地看了他一眼,薛衍又望向羊群。
这个人多半是邻村人,看他的行头,一身苔古色花罗襕衫,腰间一系着一条镶着银虎的革带,脚踏一双黑色皂靴。一望而知,他就是个有点身份的人。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不要随便沾惹一个陌生人,更何况他还是个有些来头的陌生男子。
她道:“说‘赐教’是抬举我了,往后我也不怎么来放羊了。恐怕有什么事,还得你自己想办法。不过这羊好好的,你按时给它添水添草,不让它饿着,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哦,是。姑娘说的是。”他难掩失落,沉吟了一下,他又道:“在下冒昧,敢问姑娘往后为何不来放羊了?是在下打扰了姑娘吗?”
薛衍赸笑道:“不是,我……只是替别人放几天羊而已。”
“原来如此。”他喃喃地道,侧过身去,他与薛衍站成一排,离薛衍有三尺远。
他若有所思地远眺前方,不再说话。
那只小羊突然钻进羊群,站在羊群中叫了两声,似乎是认出了曾经的同伴,在跟它们打招呼。
他笑道:“看来它还认得它的朋友。”
薛衍只是敷衍地笑。她开始胡思乱想,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她怎么觉得他还别有所图,并不只是来请教羊的事。
她不再多说话,只期望他赶紧离开。
走近羊群,他抱起那只小羊,意味深长地望着薛衍,似乎有些依依不舍,“多谢姑娘赐教,在下告辞了。”
薛衍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也扯起嘴角,转身走了。
目送他远去,薛衍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走了。
临睡前,薛衍又将那封信拿出来读了一遍。她不再那么愤怒,也不再那么激动,好歹范家打消了再结亲的念头。她就代母亲去一封信,把这事做个了结。若是将来事情败露,母亲发现了她的“暗度陈仓”,那就到时候再说。先顾眼前要紧。
她研墨起笔,写下:“如此甚好,吾正有此意。你我两家恩怨已了,情缘已断。请勿再差人来胡言乱语,徒增人意,与人添笑柄。”
草草写下这些话,她便收了笔。仔细斟酌了一下,一字不多,一字不差,正好。信中她既不遵礼,也不问候,她只想让姓范的明白,她对他们有多么不屑,有多么厌恶。
次日,她让二福把信送给了金胜。
这几天只顾着忙,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顾不上,把平日里常做的事,常见的人,都疏远了。今天终于闲下来,薛衍便想去看看朋友,戴月。
戴月是她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两人几乎无话不说,无话不谈。
出了大门,绕到屋后,沿着屋后的小路一直往北,走到一座青砖黛瓦的三合院前,这便是戴月的家。
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又传来一句:“谁啊?”
对着门自报了姓名,薛衍等了片刻,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颀长清秀的少年,一双清澈漆黑的眼睛,挺直的鼻子下,一张厚而不钝的嘴。他是戴月的弟弟,戴晖。算是薛衍从小看着长大的。
见是薛衍,他笑了起来,立即招呼薛衍进去。
薛衍一壁往里走,一壁打趣他,“弟弟,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几日不见,我怎么觉得你比我又高了一些。”
“有吗?我不知道。”戴晖挠挠头,有些羞涩地道。
薛衍笑笑。戴晖的确长大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嘹亮清脆,而是变得低沉粗重,也不再像个孩子似的,总“姐姐,姐姐”地叫她。他突然变得有分寸,有礼貌,也很少喊她“姐姐”了。
“你姐姐呢?”薛衍问。
戴晖指指西厢房,“在屋里呢。”
薛衍点点头,笑着跟他招呼了一声,便往西厢房走去。
到房门口刚想敲门,门却突然开了。戴月站在门后,上穿一件退红短衫,下着一件孔雀蓝百迭裙,衬得她粉妆玉琢。一双杏眼笑得眯起来,问薛衍怎么这么久没来找她,是不是把她忘了。
薛衍捂着胸口道:“哎呦!你个死丫头,吓了我一跳!”
进屋里坐下,戴月倒了两杯茶水,问薛衍这阵子在忙什么。薛衍便把青果生病,她替青果干活的事告诉了她。
薛衍反过来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叹了声气,道:“我能忙什么,不就那些事吗。”
“你是说范世光啊?”薛衍直言不讳地道。
戴月跟她一样,也还待字闺中。只是戴月比她幸运一些,戴月有心上人,那便是范世光。范世光跟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慢慢地,戴月和范世光就暗生情愫,有了感情。
但他们是一对苦命鸳鸯,戴月的父母看不上范世光。
戴月的父亲,戴迟,是个外乡人。青年时,也曾举业考功名,但屡次落第之后,他灰心丧气,放弃了应举之路。当时的薛氏一族,为家族子弟设了私塾,正四处请坐馆师傅,后来因缘巧合,便请到了戴迟。
从此他就在楸林村落叶生根,娶妻生子。戴家虽不富裕,但因戴迟是个鸿儒,在村里很受尊敬,也算得上是体面的人家。
反观范世光,家里没有田地,只能靠给人做佃户过活,他也读过些书,但戴迟嫌他学识太浅。在戴迟眼里,他家世平庸,人也平庸。
戴月从小跟着他着这个父亲,读书认字,虽说不上是满腹诗书,但也是秀外慧中,不愁找个好人家,范世光实在不是良配。
这其中的百转千回,薛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一来,戴月是她的朋友,二来,她也在家族的私塾里,读过几年书,戴迟也是她的师傅。她知道戴月怎想,也有几分明白师傅的心思。
戴月苦笑着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我爹给我找了一个邻村的人家,非要我嫁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薛衍问。
“就这两天。”戴月又苦笑。
“范世光知道这事吗?”
戴月摇头,“我没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说。”
“那你真要嫁过去吗?”
戴月红了眼眶,咽了咽嗓子,把眼泪又忍了回去。
“我不嫁!除非我死了他们把我抬过去。”她愤愤地道。
薛衍安慰她,“那倒不至于,师傅不是那种人。兴许日子久了,师傅就答应你跟范世光了。”
戴月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娘时不时在我面前哭,有时候我也会心软,想着要不答应他们算了。可是转念一想,我要是答应了他们,那世光该怎么办。我不能辜负他!”
不等薛衍说话,她接着道:“薛衍,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羡慕我?”薛衍诧异,“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不用为情所困,羡慕你没有这些烦心事。”戴月喃喃地道:“你只要按你父母说的去做就好,你心里没有牵绊,你不会为嫁给谁而为难。”
薛衍苦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为难?我们是各有各的难,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戴月惊疑地问。
薛衍把最近跟范龄洲的事,一一告诉了她。
戴月却笑道:“我们两个真是难姐难妹,而且还都是难在姓范的身上,你说我们俩上辈子是不是合伙欺负了他们姓范的?这辈子才来为姓范的受苦受难。”
“你肯定是!”薛衍打趣她,“但我不是。”
“你怎么不是了?”戴月拍了一下她搭在案几上的手。
薛衍慌忙抽回手去,故意捉弄她,“你是离不开姓范的了,我跟姓范的早断得干干净净。谁欠姓范的,不是一目了然吗。”
“你个死丫头!我叫你胡说!”戴月半喜半嗔地举起手,作势要打她。
她站起来跑,两人闹了一会儿,戴月要出去走走,散散心。两人就结伴散步去了。
日子过得很快,堪堪半个月的光景过去了。秋意渐浓,草木开始泛黄枯萎,天地间露出一丝萧索的气息。天越来越冷,从清凉变成寒凉。
这些日子,媒人没少出入薛家,但每次都无疾而终。薛启文每次都是抽着旱烟,皱着眉头一声不响,陶吟红倒是处变不惊,一点都不在乎。薛衍更是置身事外,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她每天只是观察陶吟红,看她是不是跟范家还私下往来。媒人说亲的事,她做不了主。可陶吟红跟范家怎样“勾结”,她可以偷偷干涉。
可观察了那么久,她也没察出个所以然来。她只看到陶吟红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乐呵呵地,不再对她动辄喝骂,不再对她那么刻薄,甚至还慈心大发,破天荒地给她做了两身新衣裳。
上次给她做新衣裳,还是跟那个姓范的订婚的时候,如今她既没订婚,亲事也没着落,怎么突然就给她做新衣裳了?
她有点惶恐,她怕母亲已经私自将她“卖”给范家。
这不是捕风捉影。自从她给范龄洲回了信后,他就再也没有回音,也许他们是另有打算,也许他们跟母亲私下谈妥了。
她越想越害怕,越想就越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问薛衡,问青果,问二福,问他们知不知道母亲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母亲近日见过什么人,有没有说漏嘴过什么话。
他们摇头,薛衡甚至笑她是杯弓蛇影,胡思乱想。青果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什么都不说,她觉得难以启齿,也怕话传到母亲的耳朵里去。
这天晚上,她正准备歇下,却突然有人敲门,敲门声很轻很短促,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有点诡异。
她抖擞了一下,疑惧地问了声:“谁啊?”
没有人回答,门却又被敲了一下,敲门声依旧很轻很短促,她的心骤然乱跳起来,汗毛直竖。
轻手轻脚地来到正厅,站在门后仔细听着,门外没有任何动静。蓦地,门又响了,她头发几乎都炸了起来,门外似乎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鬼。
她又问了一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