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识君》亭亭木

14、第十四章

　　“我没想干什么，你不用紧张。”他无所谓地道：“我只是知道了而已。”

　　望着薛衍，他笑了笑。

　　薛衍反倒更慌张了，“我奉劝你好自为之，不要动歪心思，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

　　“呦！”他故作惊慌地道：“姑娘这话从何说起呀，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没动什么心思，我说得很清楚呀，我只知道你是戴家的人，如此而已。这算有什么心思呢？”

　　薛衍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玩意似的，受他嘲谑。这么看过去，他简直是面目可憎！

　　她冷笑：“没有最好！你要是敢有，我不会放过你！”

　　“啧啧啧……”他连连啧声：“好大的口气，我快吓死了！”

　　“你……”薛衍真想一口唾沫淬他脸上，仔细一想，要事要紧，“你这种游手好闲的人，我见多了！我不跟你浪费口舌！”

　　“我游手好闲？”

　　“你不游手好闲？你看看你这身打扮，再看看你这副德行，整天到处瞎溜达，不务正业，不读书不习字，也不干活，你难道不游手好闲？”

　　“你……”范龄洲气笑了，“我游手好闲，姑娘可真是慧眼如炬！”

　　“公子过奖了！”薛衍有点窃喜，她终于扳回了一局，“别的我可不敢说，识人断面，我还是有几分功夫的。”

　　望着他，她也笑了笑。

　　“可笑！简直是可笑至极！”他不屑地笑。

　　“那公子您就先笑着！本姑娘告辞了！”

　　得意地撂下话，她抬脚就走。

　　望着她偈偈而去的背影，范龄洲冷笑，冷笑，冷笑，继而会心地笑出了声。

　　匆匆地来到戴家，薛衍站在门口，久久不敢敲门。她忽然觉得，进了门内，她就不再是纯粹的薛衍，不再是纯粹的客人，不再是纯粹的好友，不再是纯粹的学生。她怎么想怎么难受。

　　鼓足勇气，她终于瞧了门，开门的是戴师母。

　　见了薛衍，她还是和蔼地笑，薛衍却局促得手足无措，不敢看她。似乎她的眼神里，言谈里，都变了味道，都藏着一些深意。

　　刚跟她打了声招呼，戴师傅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笑着招呼薛衍，戴师傅的话里和笑里，似乎也跟平日有点不同。

　　薛衍脸颊发烫，眼神躲闪，不知该看向哪里。她急切地说找戴月。戴师母笑呵呵地告诉她，戴月割草去了，让她在家里等一会儿，戴月马上就回来。她随便找了个借口，与二老告了别，逃也似地找戴月去了。

　　日头已经偏西，飞鸟掠过头顶，雍雍地鸣叫着。刚过了秋收，田里都是光秃秃的，沿路的槐树叶已经泛黄。远处的草坡上，有几个牧人，有几群牛羊。

　　爬上草坡，举目四望，一个身穿卯色短衫，青圭色长裙的人，正坐在远处的山脚下。

　　疾步走过去，到了她身后，薛衍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接近她，从背后拍了她一下，“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哎呀妈呀！”戴月颤动了一下，立即回头看向薛衍。“你个死丫头！吓死我了！”她拍了一下薛衍的腿。

　　薛衍笑着坐到她身旁，“你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连身后有人都不知道。”薛衍看看那个空荡荡的竹筐，“你不是在割草吗？怎么筐里还是空的？”

　　戴月也看看那个筐，“割不割草又有什么要紧，羊少吃一顿也饿不死。”

　　薛衍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有心事啊？”

　　戴月落落寡欢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草丛，“我同意我爹帮我择亲了。”

　　“什么意思？”薛衍瞠目，“你…你跟范世光怎么办？你们结束了？”

　　“结束了。”戴月很平静地道：“我们彻底结束了。”她苦涩地笑了笑。

　　“你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薛衍问。

　　犹疑了片刻，戴月才道：“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在湖边，范世光叫我弟弟去找我吗？”

　　“嗯。”薛衍专注地听着，点了点头。

　　“他那天找我，就是特地告诉我，我们结束了。”

　　“为什么？”

　　“他说有个亲戚在三马给他找了份生计，他要去三马。”

　　“亲戚给他找了份生计？”薛衍喃喃地重复着。

　　戴月点点头，“嗯”了一声。

　　“可你们也没必要因此分开呀。”

　　“分开就分开吧，我也想明白了，他这么容易就放弃了我，也不值得我为他跟父母作对。”说着，戴月就红了眼眶。

　　薛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你真想明白了吗？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你不会后悔？”

　　“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吗？”

　　薛衍哑口无言，戴月说得没错，她没有选择，是范世光先放弃的，她只能接受。她也不能因此一直不嫁，那样太辜负父母，也辜负她自己。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戴月道。

　　“说我？说我什么？”薛衍突然有些胆怯。

　　“你说呢。”戴月转悲为喜，“我真想不到你我还有这样的缘分。”

　　薛衍红了脸，她明白了戴月的意思，但她却说：“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你的话有点莫名其妙。我们有什么缘分？”

　　戴月歪着头盯着她的脸，“什么缘分，自然是亲上加亲的缘分。”戴月噗嗤笑出声来。

　　薛衍有点心慌，听戴月这意思，似乎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这可怎么好。

　　“你胡说什么！我越来越糊涂了，什么亲上加亲的？我不明白。”她只能硬着头皮装糊涂。

　　“你真不知道？”戴月认真地问。

　　“什么呀？你有话就直说吧！”薛衍却越来越心慌，她该怎么跟戴月说呢，她若是实话实说，戴月心里会不会不高兴，以为她看不上戴晖呢。

　　“你跟戴晖的事，你不知道？不是媒人都去你家了吗？”戴月像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

　　“你说的是这件事啊。”薛衍强笑着，“戴晖不是不同意吗？”

　　话音刚落，她就吃了一惊，她怎么会这么说。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戴晖也不像同意的样子，这么说也没错。

　　“戴晖不同意？”戴月诧异，“他什么时候不同意的？他跟你说了？”

　　“呃…”薛衍支吾，“算是吧。”

　　“怎么叫算是吧？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没直说，但他就是那个意思。”薛衍理直气壮地道：“不过我觉得挺好的，我一直拿戴晖当弟弟，就跟你和他一样，在我眼里，我跟戴晖也是姐弟，你说姐弟俩怎么能成亲呢，这不是笑话吗。”

　　戴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垂下眼睛，望着脚下沉思着。

　　“你怎么不说话了？”薛衍忍不住问。

　　戴月摇摇头，“我没想到他会不同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薛衍心里一紧。

　　“没什么意思。”戴月道：“你来帮我割草吧，天不早了，割完了草，我们赶紧回家。”站起来，她挎着筐，往草丛茂盛的地方走去。

　　“你不是说羊饿一顿饿不死吗？怎么又要割草了？”薛衍跟了上去。“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你还要说什么？”戴月站住了。

　　薛衍迟疑了一下，才道：“可这事戴师傅还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跟师傅说说，让他老人家收回成命。”

　　戴月恍然地点点头，“哦…原来你是为这个才来找我的。”

　　薛衍有些发窘。

　　戴月接着道：“你为什么不跟薛伯伯说呢？你跟他老人家说也一样啊。”

　　薛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我都这么大了，现在但凡有门过得去的亲事，我爹都会答应，他恨不能我立即嫁出去，哪里会管我怎么想。”

　　“可是我爹也不会听我的。”戴月拿镰刀拨弄着草丛。

　　“你不试怎么知道？”薛衍恳切地道：“好戴月，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戴月又用镰刀拨了两下草丛，“等我回去看看再说吧，我现在也不能向你保证什么。”

　　回到家后，戴月没有跟父亲提起这件事，她不敢，也不知该怎么说，她也有点不愿意。晚饭时，她总不时地打量着父亲，又打量着戴晖。在他们家，一向信奉“食不语”，所以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箸相碰的声音。

　　饭后，她收拾好后，把晾干的衣裳，分别送到各自的屋里。她拿着戴晖的衣裳，来到戴晖屋里。戴晖正在埋头做文章，她瞧了戴晖两眼，便坐在戴晖书案前。

　　“弟，有空说会儿话吗？”

　　戴晖抬起头来看着她，“哦，好，我正好也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吧。”戴晖道。

　　戴月迟疑了一下，“今天薛衍来找我了。”

　　“哦，她找你不是很正常吗。”戴晖讷讷地道。

　　“是，是很正常。”戴月点了点头，“不过她找我是为你们的事。”

　　戴晖低下了头，手里摆弄着毛笔，没有说话。

　　“她……”戴月开不了口，她怕伤戴晖的心。

　　戴晖却开了口，“我知道，她今天也来找我了。她什么都跟我说了。”他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

　　戴月愕然，“原来她已经跟你说过了。那你打算怎么办？会跟爹说吗？”

　　“说了有用吗？他毕竟是咱爹，是一家之主，他会听我们做儿女的话吗？”

　　戴月默然。少焉，她才道：“可是薛衍好像是死了心要拒绝这门婚事，恐怕就算咱们不说，她也会想其它办法。”

　　戴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就随她吧，反正我听爹的，爹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你什么时候那么听爹的话了？”戴月突然打趣他。

　　戴晖有些局促，“我一直都很听爹的话，更何况这是婚姻大事，小事跟爹唱唱反调也就罢了，这种大事，就不能随便使性子了。”

　　“看来你长大了。”戴月笑道：“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了。”

　　“你少说我了，你还不是一样。你跟世光大哥不也……”戴晖想起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