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识君》亭亭木

13、第十三章

　　出了家门，来到一座简陋的院舍门口，院子里有三间土坯屋子，一间土坯柴房，院墙是篱笆围的。院子里的一棵柿子树，结了许多青色果子。

　　篱笆门虚掩着，站在篱笆外，范龄洲往屋里探了一眼，叫了一声：“有人在吗？”

　　须臾，从屋里走出来一个人，身着粗布短衣，肩上和袖口处，补着两个补丁。

　　他惊疑地看着范龄洲，一时竟没认出是谁，及至认出是范龄洲后，他笑着跨到篱笆门前。

　　“七叔？是你啊！”他惊喜地道。

　　“怎么？才几天没见，你就认不出我了？”范龄洲道。

　　“那哪能啊，我是没看清楚。”

　　他慌忙把范龄洲迎进堂屋。

　　堂屋里，对着门的墙边，放了一张榉木八仙桌，桌子已经有些破败，桌上空无一物，桌子两侧各放了一张条凳。土黄的墙面，有些剥落，墙上挂着一个藤条编的簸箕，和一把扁塌的绳子，凹凸不平的地上，挨着墙根放着一把，已经秃了的扫帚。除此之外，屋里再没有任何东西。

　　范龄洲刚坐下，便从屋里出来一个老妇人，妇人两鬓斑白，干黄的脸上，皱纹深而重，眉间蹙着，像舒展不开似的，眼睛无神，满脸疲惫。

　　一见到范龄洲，她就笑开了，眼睛里也有了点光，她道：“这不是龄洲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二嫂！”范龄洲又站了起来，“我今天正好有空，闲着没事，就来看看你和世光。”

　　范龄洲跟范世光的父亲，是堂兄弟，在他们这些堂兄弟中，范世光的父亲排行老二，范龄洲排行老七。范世光的父亲，在前年病逝了。现今他们家里，只有范世光，范世光的弟弟，范世明，和他们的母亲，赵千秀。

　　“哎呦！难得你有心。”赵千秀笑道：“自打你回来那天见你，有好一阵都没看见你了。你在家呆得还习惯吧？”

　　他们寒暄了起来。

　　范世光忙里忙外地烧了锅热水，可水烧开之后，却没有杯子来盛，没有茶可泡。他懊恼地叹气，最后只好拿了一只还算完整的碗，盛了碗白开水，端给范龄洲。

　　赵千秀看看那碗白水，赧然地不愿抬眼，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些。范龄洲若无其事地说着话，看了一眼范世光，说要去四处走走，要范世光陪着他。

　　两人便去了野外。

　　站在荒野中，两个人让日头晒得睁不开眼睛，范世光突然道：“七叔！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看了他一眼，范龄洲道：“我听说了你和戴姑娘的事。”

　　“戴姑娘？您是说戴月？”范世光有些诧异。“我跟戴姑娘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范龄洲惊讶，“这话是什么意思？”

　　落寞地垂下头，范世光把前情告诉了他。

　　有一天戴师傅来找范世光，告诉他，三马有一家布庄正招伙计，要求会记账，能认字，每月有二钱银子，有吃有住。若是他肯去，戴师傅就把他引荐给东家。不过前提是，他要跟戴月一刀两断。

　　“所以你答应了？”范龄洲问。

　　“七叔，您也看见了，我们家如今的状况……”他苦笑了一下，“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自从我爹去世之后，我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如果我不为这个家着想，只想我自己，我不但娶不了她，也照顾不了家人。我若能去做这个伙计，娘和二弟也能过得好一点，她也能嫁给更好的人，更好的人家，不用跟着我受苦。”

　　沉思了半晌，范龄洲道：“那如果我有办法，让你既可以照顾二嫂和世明，又不用跟戴姑娘一刀两断，你愿不愿意？”

　　范世光的眼神顿时变得明亮，“七叔，您有什么好办法？”

　　“我年后就要去邑邱上任，到时候肯定要添些左膀右臂，买些家仆，你既然愿意去帮别人，还不如来帮我。我每个月给你四钱银子，你若是答应，就从今天开始算起。”

　　“这是真的吗？”范世光几乎欣喜若狂，旋即，他又丧气，“可是，我已经答应戴师傅了。”

　　“你再找他说清楚不就结了？”

　　“戴师傅恐怕因此更看不起我，他肯定会觉得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答应他的事又反悔。”

　　“戴师傅在哪？我帮你去找他说。”

　　薛家的私塾，坐落在薛氏宗祠附近，就在南边的村口。一座青瓦三合院，门首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芦青书院”四个大字。

　　学堂里，戴晖正在作文章，这是戴师傅留的功课。他回家去了。突然，学堂里打杂的来叫戴晖，说是有人找。

　　搁下纸笔，戴晖来到院外，一个陌生人正在等他。

　　“敢问足下是？” 戴晖走上前去问。

　　“在下范龄洲，你就是戴晖吧？”范龄洲对他拱手。

　　戴晖也拱手，“范龄洲？你就是那个刚从边塞回来的范龄洲？”

　　“正是在下！”

　　“哦。”戴晖兴味索然地道：“你找我有事吗？”

　　“我本来是想找令堂的，可听这里的小厮说，令堂不在，所以我只好找你了。”

　　“哦。”戴晖漠然地道。

　　范龄洲有些讪然，“我是为范世光和令姐的事来的。”

　　“他们怎么了？”戴晖泛泛地问，似乎并不怎么想知道。

　　“你能否帮我带个话给令堂？就说我明天这个时候，在这里等他，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令堂说。”

　　“我爹未必想听你说。”戴晖直言不讳地道：“我想其中的原因，你应该也很清楚。”

　　“是，我的确有所耳闻。”范龄洲道：“不过我也有办法帮助他们俩，他们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我们不应该随便拆散他们。”

　　“拆散他们？”戴晖终于正眼瞧他了，“世光大哥跟你告我爹的状了？”

　　“你误会了！他不是这种人。”他把他找范世光的事，一一地告诉了戴晖。

　　他话还没说完，戴晖目瞪口呆地看向他身后。

　　薛衍正朝他们走来。

　　越过他，戴晖迎着薛衍走去，他想把范龄洲挡在后面，不让薛衍看见。

　　他迎到薛衍跟前，问：“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薛衍道。此时范龄洲也转过身来，正好被她看见。

　　她呆然地看着他，他也呆然地看着她。

　　见她一直盯着他身后，戴晖一下挡在了她面前，“你是来找我的吧？我马上就下学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你先回去。”

　　薛衍这才回过神来，“哦，我……”

　　范龄洲缓缓走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薛衍，走到他们跟前，范龄洲对着戴晖道：“戴公子忙，那我就不打扰了。还请戴公子帮我把话带到。告辞！”

　　他看都没看薛衍，就扬长而去。

　　薛衍用眼角的余光送他离开，戴晖松了一口气，问薛衍：“你怎么了？”

　　“这人你认识？”薛衍问。

　　“我不认识。”戴晖急忙否认，“他是来问路的。”

　　“问路？”薛衍讶异，“问路怎么问到这儿来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镇定自若地道：“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你这两天为什么躲着我？我跟你说的话你怎么没照做？你答应我的事呢？你跟戴师傅说了吗？”

　　自从那天跟戴晖说了那番话，她就一直在等戴晖的消息，后来再去找戴晖，怎么找，他怎么忙，就是找不到他的人，见不到他的面。她没办法，就找到这儿来了。

　　戴晖眼神慌乱地看着别处，“儿女的婚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我左右不了我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跟师傅是说了还是没说？”薛衍有些不耐烦了。

　　戴晖的脖子有些发红，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垂下眼睛，没说出话来。

　　“你没说？”薛衍有点愤怒，也有点失望。“你为什么不说？”

　　戴晖还是没说话，仍旧垂着眼睛，不看她。

　　“好！你不说，我自己去说。”她抬脚就往学堂里去。

　　“我爹不在。”戴晖脱口而出。

　　“不在没关系，我总能找到他！”薛衍戛然止步。

　　转过身去，她悻悻地走了。

　　她要到戴家去，她要当面跟戴师傅说清楚，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她一想到戴师傅，便又退怯了，戴师傅为人持重却固执，不苟言笑，总是一板一眼，不懂变通。她这么唐突地找过去，说不定会弄巧成拙，反挨他一顿骂。要不跟师母说？可师母那么慈善温柔，总那么和颜悦色，跟人说话时，像哄人睡觉似的，轻声细语的。她说不出口呀。跟戴月说呢？戴月能做得了戴师傅的主吗，

　　不管了，她心一横，先跟戴月说说试试，时不我待，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她加快步子，往村子里走去，走着走着，陡然从一棵树后，冒出来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立即停下脚步，范龄洲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幸会！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范龄洲道。

　　很快平复了心跳，薛衍斜睨着他，“幸什么会！谁跟你幸会！你这么冷不丁地冒出来！吓了我一跳！”

　　范龄洲道：“抱歉！我并不是有意的，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你等我干什么？”薛衍白了他一眼。

　　“嗯哼！”范龄洲轻咳了一声，谈锋一转，“你的东家原来就是戴家呀？”

　　“你认识戴晖？”薛衍震惊，戴晖不是说这人是问路的吗。

　　“哦，算认识吧。”范龄洲道。

　　“什么叫算认识？那你是谁？你是怎么认识戴晖的？”

　　“你要想知道我是谁，你就得先告诉我你是谁。”范龄洲笑道。

　　看看他，薛衍不禁心里犯嘀咕，这人神出鬼没的，不是在这里出现，就是在那里出现，行踪不定，他们还总不期而遇。真奇怪！他既然不是楸林的人，又怎么总在楸林村附近溜达呢。

　　她的确很想知道他是谁，可她若是自报家门，万一他把他们“认识”的事，到处乱说怎么办。

　　“你爱说不说，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

　　还是保全名声要紧。

　　“嗯！”他点头，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知道你是戴家的人。”

　　“你知道又怎样？你想干什么？”薛衍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