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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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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陶吟红去了范家之后,薛衍同戴月一起,去了村外散步。她们坐在一条湖边,湖水碧青,湖岸边是一带柳树,微风吹过,柳枝轻轻地飞舞着。
两人怔怔地望着湖面,戴月长叹一声:“你说人活着为什么这么累呢?”
扭头看着她,薛衍道:“为了一个范世光,你居然愁成这样?”
“去你的!”戴月嗔道:“你前些年为了一个范龄洲还天天哭鼻子呢。”
“谁为了他哭鼻子了!”薛衍惊叫:“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因为受了委屈。而你是因为舍不得范世光。”
“谁舍不得他了!”戴月也不服,“我是因为对我爹说的这门亲事不满意。”
她窘迫得从脸红到耳根。
“是是是,你都是因为不满意师傅的安排,跟范世光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总行了吧。”薛衍打趣她。
“你这人真没劲!”戴月别过头不愿看她。
看她像是生气了,薛衍忙道:“我是跟你说笑呢,你真生气了?”
“一点都不好笑!”戴月嘟囔。
薛衍道:“那我跟你说一件好笑的事。我告诉你一件我的丑事,让你开心开心。”
“你什么丑事?”戴月顿时转头看她。
苦笑了一下,她便将这两天跟范家的事,告诉了戴月。
戴月果然回嗔作喜,“你们这事还真有意思,照这么下去,你可能真得嫁给那个范龄洲了。”
“呸呸呸!你少咒我!”薛衍道:“我就是这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那个姓范的!”
“话可别说得这么早。”戴月也打趣她:“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说不定你们就是好事多磨,就得经历这一遭才能修成正果。”
“我叫你胡说八道!”薛衍作势要打她,她起来就跑,薛衍起来就去追。
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喊,两人停止了打闹,凝神听着,戴月道:“好像是我弟弟的声音。”
“姐!戴月!”呼喊声越来越清晰。
“真的是戴晖。”戴月又道。她扯起嗓子,回应了一句:“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须臾,戴晖从柳林外钻了进来。他慌慌张张的,额头上渗着汗珠,喘着粗气,还没到戴月跟前,他就手指着背后,说范世光找她有事,让她赶紧到村口的草垛旁去。
跟薛衍道了声别,戴月抬腿就偈偈而去,须臾,就消失在柳林外。薛衍忍不住笑了,听到“范世光”三个字,戴月的魂就先飞了。
她问戴晖,“范世光有什么急事找你姐?看把你累的。”
走到她身旁,坐在她们坐过的石头上,戴晖摇摇头,“不知道,范大哥光急着让我帮他找我姐,什么都没来得及告诉我。要不是范大哥求我,我压根不会帮他。”
薛衍问为什么。
他用衣袖拭了拭额头,道:“他们又没结果,早断早了,整日这么纠缠着,也不是那么回事。”
薛衍困惑地望着他,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结果?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还有这种想法。”
戴晖道:“范大哥家太穷了。我姐就算嫁给他也没好日子过。”
薛衍默然,她不得不承认,戴晖的说得很对。她身为戴月的朋友,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她也清楚,戴月跟范世光的感情,不是简单的穷或富就能衡量的。
“可是你姐放不下范世光,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要想断掉没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们也不想断掉。”薛衍喃喃地道,她实在为他们不平。
喘匀了气,戴晖站了起来,他道:“我知道,所以,虽然我心里很明白,但是我从来没跟我姐这么说过。”
薛衍笑道:“戴晖,看来你是真长大了,我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能考虑得这么周到。”
垂下头,戴晖赧然地笑了笑,旋即他又抬起头,脸颊上浮起一点绯红。
“我……我都是大人了。”他讷讷地道。
薛衍点点头,“嗯,是有点大人的样子了。”她谈锋一转,“那依你看,你姐和你范大哥这事该怎么办?”
戴晖想了想,“其实也不难办,范大哥是读过书的人,只要他继续读下去,若能中个秀才,把家里撑起来,我爹自然会答应把我姐嫁给他。”
“这样真的可以吗?”
“嗯!”戴晖重重地点头,“我爹无意中说过,但他没有跟我姐和范大哥说过。”
“你跟你姐说过没有?”
“没有。”戴晖摇头,“我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范大哥未必还有工夫读书,他家事那么繁重,还有心思读书吗。”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薛衍没说什么。
薛衍、戴月、戴晖和范世光,都是薛氏的私塾的学生,薛衍是薛氏的子弟,在私塾里读书自不必说。戴晖和戴月,则是因为戴师傅是私塾的先生,而范世光,是因为范氏族长的资助。
薛氏私塾不光教授本族子弟,外姓人只要交些束脩,也照样可以进去读书。
戴晖更是读到今日,还在那里。
轻叹一声,薛衍才道:“你姐和范世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戴晖道:“只要范大哥肯用功,他们就不会再受苦。如果是我,我会拼了命去考这个秀才,都不用别人说。他连这个都想不到,可见他也没用心。”
“你这话说得怎么好像你也有喜欢的人了?”薛衍疑惑地望着他。
“我……我……”戴晖吞吞吐吐的,“我哪有什么喜欢的人。”他的脸又红了。
“我跟你说笑呢,瞧把你紧张的。”薛衍拍了拍他的肩膀。
笑了笑,他垂下了眼睛,脸更红了。
日影西沉,天色晚了,斜柳垂在水面上,冷风吹过时,柳枝在水中,扫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夜色带着阒寂一起来了,白日里嘈杂的村庄,此时安静得像没了人一样。一盏青灯熠熠地燃着,薛衍静静地坐在坐塌上,陶吟红坐在另一侧,正同薛衍说着她在范家的见闻。
她一壁说,一壁用手比划着,范宅如何深阔,范龄洲为人如何沉稳和善,长得如何高大浩气,言谈举止怎么有分寸得体,他是怎么为三年前悔婚的事懊悔,他怎么想忏悔,怎么想弥补,怎么想求薛衍的原谅。
她唯独没有说,范龄洲求签的事,若是说出来,薛衍多半会怪他不是真的悔过,而是不得已。
薛衍直犯恶心,范龄洲原来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他信上那么冷漠,口口声声说不愿再结这门亲事,当面却又这么虚情假意,反来说什么原谅。他们姓范的到底唱的是哪出戏,怎么总这么反复无常,说变就变。
她顿时拉下脸,大着胆子道:“娘,我非得嫁到范家去吗?”
“你怎么又来了!”陶吟红脸色大变,“嫁到范家委屈你了?你也不看看这范公子是个什么人。”
她斜倾着身子往薛衍身边一歪,靠近了薛衍,小声地道:“他可是个当官的,在我们这小小的村子里,多少年来也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你嫁给他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薛衍不忿地道:“这算是什么福气!我看就是晦气!您把他想得也太好了!他既然能为了悔婚去上战场,将来说不定故技重施,还把我丢下!”
“你弄清楚!他是为了报效朝廷才去打的仗,可不是为了逃婚,你别瞎说!”陶吟红道:“我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明白,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一个人的品性是好是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从前是迫不得已,没办法,往后你嫁给他,他会好好待你,好好补偿你的。”
“迫不得已?”薛衍不屑地道:“一句‘迫不得已’就算了?那往后他要是还有‘迫不得已’呢?他要是还有千万个‘迫不得已’呢?只要他‘迫不得已’,就能名正言顺地抛妻弃子,就能为所欲为,那谁嫁给他谁倒霉!”摇摇头,薛衍继续道:“这分明就是借口,哪里有什么‘迫不得已’!”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是不愿意?”陶吟红正颜厉色道。
“我不敢愿意!”薛衍豁出去了,反正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她为什么还要忍下去。
“你不敢愿意?”陶吟红道:“你以为你能做得了这个主吗!你只有老实听话的份!儿女的婚姻,向来都是父母之命!还轮不到你自己做主呢!”
“既然是父母之命,那就让爹也来做做这个主,您别一个人偷偷地擅作主张!”
“你……”指着她,陶吟红站了起来,气得扬眉煦目,说不出话来。
薛衍目视前方,挺直了背脊,眼睛眨也不眨。
“你腰杆子硬了,竟敢威胁我了!”陶吟红忍耐地道:“你要是敢跟我耍花招,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撂下话后,她就夺门而出。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之后,薛衍就冲出房门,跑去找薛衡。
她不能再这么听之任之,任由母亲这么下去,谁知道未来会怎样,母亲也许真会扭转乾坤,说服父亲,将她嫁到范家去。她要是再不反抗,她就是害自己的帮凶。
她得去找薛衡商量个计策,看看怎么办才好,她不愿答应母亲,可也不愿跟母亲作对。薛衡在母亲面前,是个言出如山的人,母亲会拿他的话算回事,不像她,人微言轻,说的话就是掠过的一股轻风,什么都留不下,也什么都带不走。
谁知薛衡得知实情之后,并没有站在她这一头,薛衡要她瞒着父亲,美其名曰是怕父母争吵,怕母亲为难,怕父亲发火,怕她挨骂,怕这个家不得安宁。
他想慢慢地劝说母亲,想在父亲不知情前,把这一切都处置妥当,把这件事了结得悄无声息。
可当薛衍问他有什么办法时,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薛衍叹气,沮丧地回了屋。没人能帮她,没人能理解她,也没人在乎她。她得靠自己,她决定向父亲坦白。
到了明天,她趁薛启文出门遛弯时,跟在他身后,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将他叫住,把这件事前前后后地告诉了他。
薛启文的脸色煞白,立即折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