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后妃(二) 天子的甘露 ...

  •   天子的甘露殿。

      皇帝站在丹陛上,他的脚下跪着一个绿衣官员,正是不久前斥责了叶青筠的人。

      “回禀陛下,叶婕妤已被禁足,围在元兴宫的羽林卫也已准备妥当,除非有您的旨意,没有人能见到叶婕妤。”

      “嗯!”皇帝剑眉星目十分英俊,只是眉宇间似乎有着化不开的疲惫。他目光幽幽地盯着西边那根盘龙柱,轻声呢喃:“叶氏是镇北侯唯一的女儿,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君臣间的情谊,朕只能如此。”

      五爪金龙绕柱而上,雄伟的龙首在日光下呈现一种俾睨天下的势头。

      皇帝顿觉神清气爽,一扫之前的疲惫之势,他扬了扬手道:“周承何在?”

      “老奴在!”

      “你去朕的私库看看,再选几味珍贵的药材送去立政殿……不!你仔细看看,只要是合适的,不管什么都给皇后送去。”

      源源不断地赏赐让本就忙碌的立政殿更是人昂马翻,偏殿里人来人往,各种精美的器物琳琅满目。宫人们摩肩擦踵,片刻都不得停歇。

      “陛下已有几日不曾合眼,我从甘露殿出来时,宗人寺的吴从事还在殿中。”周承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赏赐,朝着夏蝉笑了笑,“夏蝉姑姑,中宫殿下的身子可有好转?”

      “多谢周总管挂念,殿下已无大碍。”

      “殿下洪福齐天,自有上苍护佑。”

      当今陛下少年登基,他做皇帝不到五年,就把宫中原有的旧人都换掉了。周承顺应时势,从东宫内史一跃成为总揽内政的总管大太监。凡是从东宫出来的人,几乎每个人都对皇后有着特殊的尊崇,这都是姜煦做太子妃时积累的威严。

      …………

      “周承走了?”

      “是的。”

      寝殿里异常宁静,夏蝉进去的时候,姜煦半靠在床上。

      “殿下,您怎么起来了?”夏蝉惊诧,急忙走上前去,欲要扶着姜煦重新躺下。

      “我累了!”群芳宴已过去五日了,期间姜煦一直卧病在床,此时她没有穿外袍只套了一件月色单衣,三千青丝落在单薄的肩头。

      秀美的脸上,神情惨淡,平白添了几分出尘之态。

      夏蝉心疼不已,急忙劝慰:“您且放宽心,将来……”

      姜煦轻笑了声:“夏蝉,你说眼下这般情形……本宫还有将来吗?”

      明明是羸弱不堪的样子,却让夏蝉心惊胆战。她定了定神,仔细想了想才斟酌着开口道:“您还年轻,办法……总是会有的。”

      劝慰的话还未说完,夏蝉便觉眼眶微热,忍不住朝上仰了仰头。

      “呵……”

      姜煦抿了抿唇,目光往下,锦被上的鸾鸟展翅欲飞。在那个地方,不久前还有个小小的生命,如今却没有了……不但是他没有了,将来也不会有了。

      “夏蝉,本宫要见叶青筠。”姜煦忽而抬头,眸子里闪烁着跳跃的焰火。

      上辈子,叶青筠因皇后小产之事伤心不已,连续半月龟缩在偏殿一处废弃的小屋子里。姜煦的暗卫在元兴宫里寻了一周,连她的衣角都不曾找到。彼时,姜煦心怀怨怼,思绪难免偏激,她以为是叶青筠故意避而不见,更加笃定她心怀不轨。

      阴差阳错下,上辈子的两人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如今的叶青筠,多了一世的经历,自觉心怀坦荡,无甚可惧。她一心想着洗脱罪责,哪有空去角落里默默垂泪。

      当立政殿的暗卫跃上墙头时,看到的便是弓着身子站在红墙下,左右张望,不时摸索着墙面的叶青筠。叶青筠出生将门,自小就习武,并且在多了一世的记忆后,她的感知力也变强不少。

      黑衣人从墙头掠下,叶青筠便发现了,她祥装不知,等黑衣人到了近旁才骤然出手。可惜双方的实力差距过于明显,叶青筠精打细算的招式,在对方看来不过儿戏,他随手一格,便挡开了叶青筠的攻击。

      好在那人没有恶意,反而顺势往后退去。

      “叶婕妤,我家主子有请。”

      上辈子有这出吗?

      叶青筠微楞,随即想起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好像躲起来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方暂时没有恶意,她又打不过人家,跟着走一趟也无妨。

      元兴宫外守卫森严,这些黑衣人却恍若无人之境。他们究竟是谁?他们与幕后之人又有何关系?

      青色的琉璃瓦在夜色下泛着一层流光,他们一行人越脊跨梁。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为首的黑衣人纵身一跃消失在一座宫墙下。叶青筠来不及思索,急忙跟了上去,越往里走,心中的惊讶就越盛。

      巍峨的殿宇,宽阔平坦的御道,站在此处往东眺望,可以看到甘露殿的一角。

      吱呀一声,寝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微黄的烛火映照在夏蝉那张清秀的脸上。

      “叶婕妤,中宫殿下请您进去一叙。”

      夏蝉的神色过于平淡,叶青筠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信息。一丝懊悔闪过脑海,都怪她自恃比旁人多了一世的记忆,就变得胆大无畏起来。若在元兴宫,她尚能大声疾呼引来宫外的守卫。如今到了皇后的立政殿,她要如何才可全身而退?

      上辈子太过惨烈,叶青筠心有余悸。

      心思百转,实际上只过去一瞬,夏蝉仍是那副神色,无悲无喜。

      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甘露殿,松开紧握的右手,叶青筠硬着头皮走进姜煦的寝殿。屋内不曾点灯,月光从窗口洒下,照在姜煦的身上。那人一袭淡黄中衣,发丝束在脑后,一根碧玉簪斜插其上。

      “叶青筠,见过中宫殿下!”

      此时的姜煦,与记忆中温婉端方的皇后不太像。叶青筠胸口微微发胀,皇后是九天之上的仙人,缥缈无踪,更是她的可望不可及。

      “你竟然来了!”

      姜煦话语轻柔,与叶青筠的设想不大一样,她讶异地抬头,只看到一张温婉平和的脸。

      皇后这是什么意思?她又知道些什么?

      “宗人寺的人说是叶婕妤的佩囊害了本宫的孩儿。”

      姜煦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询问一件寻常不过的事。两世为人的经历告诉叶青筠,皇后越是不动声色,心底里的劲头就越大。吃亏多年的经验让叶青筠悚然一惊,急忙俯首在地, “回殿下,臣妾的佩囊是旁人所赠,臣妾绝对没有害人的心思。”

      “当真没有?”

      姜煦眉眼清淡,身上的气势却骤然一变,颇有山河压境之势。

      “我……”被姜煦这么一激,两世的不甘突然涌了上来,叶青筠鼻头一酸,险些说不出话来。她不明白,她只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落到那般境地?那人什么也不知道,甚至是怪她、恨她,凭什么?凭什么她要任人利用?

      叶青筠低眉垂首,顷刻间心思陡转。

      既然此生难以和善,为何不干脆捅破这层窗户,任凭风吹雨打。

      “有!我怎么就没有呢!”沉痛悲怆的话语似从肺腑中喊出。

      横跨了数十年的悲痛,是姜煦始料未及的。她甚至感到一丝茫然,明明受了迫害的人是自己,怎的仿佛她成了害人之手一般。姜煦惊愕不已,被伤痛折磨了许久的神态愈显憔悴,如同受惊的雏鸟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姜煦才回过神来轻声问道:“叶青筠,你有什么?”

      “我有嫉恨之心!”叶青筠抬眸,目光灼灼地望向姜煦。

      幕后之人可会想到她倾慕于皇后?叶青筠展颜一笑,既已身陷瓮中,与其瞻前顾后不如破釜沉舟。帝后纵使情深,只要她能及时抽身,定然不会像上辈子那般深陷其中。

      “嫉恨……之心……呵呵!”姜煦轻笑出声。直到此时她才第一次真正看到叶青筠,十八岁的少女明艳肆意,张扬的眉目与重重叠叠的深宫格格不入。

      “嫉恨本宫的人何其多,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

      “不……我与她们不一样。”口中又苦又涩,心绪清明,言辞并不一定明晰。挣扎的神色在叶青筠脸上闪现,活了两辈子,那样的话语……怎样都难以启齿。

      “哦?有何不一样!”姜煦挑眉。

      “两年前的上元佳节,殿下翟衣凤冠,容色耀目,我……”叶青筠几欲哽咽,当年的那一幕,几乎成了她一生中最为绚丽的一笔。她垂下头去,声音逐渐低不可闻:“我心生倾慕,如茧自缠,遂有了今日之难。”

      “你……”

      凄清的深夜里万籁俱寂,即便话音再小也一字不落地入了姜煦的耳,她面颊微红,震怒不已:“你……你放肆!”

      “我自知有错,不该倾慕于殿下,更不该……”叶青筠忽然顿住,似是做了什么决断一般,再抬头时,面上已然换上一副既恭且悔的神情,“更不该说出这些话来污了殿下的耳,只是……我既然存了这般心思,断然不会加害殿下,请您明察。”

      压在心头的重担放下,叶青筠顿觉心头一松。

      又是这般灼灼的目光!叶青筠的心思,姜煦再怎么聪慧也不曾料到,当下她是又惊又恼。

      闺阁时她曾是名冠京华的左相府长房嫡女,爱慕者不计其数。彼时,无论是炙热的言语,亦或是含蓄委婉的诗笺,姜煦都能从容面对,为何眼下……

      姜煦抬手扶额,余光里少女低眉敛目,似有心死之态。不知为何,她突然就想到了年少的自己,从而忍不住的想,或许唯有不变的爱意才能让这姑娘一直光明艳丽。

      突然间,数不清的算计一齐涌入脑海,姜煦顿觉疲惫不堪。

      原来,早在很久以前,她与陛下就已离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