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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妃(一) 归尘仙君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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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尘仙君站在浮舟上双手飞快地舞动,源源不断的高深法印往下涌去。
浮舟下的沼泽里,浓重的黑雾里时不时冒出一双绿油油的眼睛。青黑色的乌云聚在归尘仙君头顶,金色的电光闪烁其上,不远处与沼泽相接的地方,一条条闪电宛如游龙张牙舞爪。
宜琴真君收了功法从浮舟尾端走来,舟下的黑雾愈发躁动,一些时隐时现的身影仿佛有了实质般想要穿过层层雷电来抓飞舟。一截长条形黑影像是从电光中探出的手,直直伸到了浮舟的结界里。
刺耳的尖叫声过后,黑雾被结界打散重新坠回沼泽地里。
归尘仙君身形微晃似有力竭之像,直到头顶的劫雷终于落下,归尘这才得以喘息。
雷电轰鸣着穿过稠密的黑雾,沼泽地里传来一声悲鸣。过了一会儿,浮舟下的黑雾往后退去,很快便重新归于宁静。
“如何?”
“青筠的元神被困在山海图里出不来了。” 归尘的目光越过沼泽地里的万千恶灵,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看到一副摊开的画卷。
“可是?”
“没有可是!”归尘骤然回首,清冷的眸子里似万年不曾化去的冰霜:“纵使青筠能冲破山河图的桎梏,受伤的元神也断然走不出魔神冢。”
浮舟决然离去,下一刻,画卷漂浮在半空。
青筠的本体受到阵法的牵制无法前来,受了重伤的元神也已虚弱不堪,半透明的虚影倒在那里,人事不省。
“贪婪的仙人。”阿墨咬牙切齿。
明明再休养个几千年,它就可以自由了。
真以为小小的仙君的就可将它祭炼,哼!不自量力。
它今日就要这些无知的仙人见识一下来自远古的神力。
刹那之间,磅礴的神力在山海图里翻涌,阿墨冷哼一声,正要将青筠的元神打碎。
突然,它停住了。
几万年以来,山海图里第一次出现除了它以外的生命。
虽然虚弱的不像样子,好歹是个活的。
在时间这条无尽的长河中,原本只有它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忽有一日,出现了另外的生命,孤寂之感顿时涌上心头。阿墨想了想,那些家伙都不在了,即便自由了,也无甚乐趣,不如……
阿墨取走了青筠全部的记忆,并从她的元神中抽出一缕魂力。
“不如就让你再经历一次轮回。”
在自己过往历劫的小世界里永世沉沦,也不失为一种惩戒之法。
青筠的元神飘荡在云雾之间,九重天下,是巍峨壮丽的宫殿,她的神魂似被什么牵引一般,朝着殿宇飞去。
离去之前,青筠睁开了迷蒙的双眼,一个绿色的身影在眼中闪现。
…………
“花朝节那日,你可有携带麝香去群芳宴。”
带麝香去赴群芳宴?我是傻的吗?青筠下意识在心底反驳,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却是另一番光景:“有!”
这是我的声音?青筠有片刻的失神。短短的一个字,胆怯、悔恨诸般情绪夹杂一处。
这般复杂的情绪,真是她能有的?青筠百思不得其解,起先问话之人也不愿给她想通的机会,“惠妃叶氏,你明知皇后怀有身孕,竟敢随身携带麝香去赴宴,是何居心?”
青筠猛然回神。抬眼望去,二十多岁的青年官员,一身绿衣,眉眼冷峻,嘴角上扬出一道狠厉的线。他随手一抖,一张供纸飘然落下,淡黄色的竹纸轻飘飘地落到青筠眼前,上面密密麻麻的供词看得人心里发慌,末尾处歪歪扭扭的红色指印更是触目惊心。
她是叶青筠,镇北侯嫡女,大齐惠妃。
不对!她不是叶青筠!她是谁?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轻轻一现,很快又归为虚无。
青筠的头越来越痛,里面似有无数白光在闪,忽而一个白点耀目非常,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一闪而过。她不胜其扰,根本无力应付绿衣官员的盘问,青筠只能循着本能道:“那味药材是旁人有心陷害,还请陛下明察!”
“人证物证俱在,你居然还有胆子狡辩!”绿衣官员一脸肃容,缓而有力的步子逐渐靠近,一股迫人的气势压将过来。
此人不是内庭宦官!
她究竟犯了什么事,值得这般劳师动众?朝堂上的官员来审讯内庭宫妃,皇帝又是何意?
青筠不明缘由,只好模棱两可道:“臣妾不曾狡辩!”
“陛下有令,惠妃叶氏,嫉妒成性、德行有亏,而今降为婕妤、禁足半年,以儆效尤!”
青筠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此大费周章,结果却是不痛不痒。眼下的情况不清不楚,好歹性命无忧,青筠索性低眉垂首的立在一旁以示恭敬。
绿衣官员见她如此恭谨,自觉大功已成,便挺着胸往外走去。刚到大殿门口他似想起了什么,突然顿住,转过身来朝青筠笑道:“叶婕妤,与其徒做挣扎,不如想想你的家人。”
随即殿门被人合上,宫墙外兵甲窸窣作响。
这是被人威胁了?青筠轻声笑了笑。未及深思,脑袋骤然一痛,万千画面一齐袭来。
二十余年如白驹过隙,那是她的一生。
犹记得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来京城,恰巧碰到上元佳节。当天夜里,她甩开侯府侍从,独自一人偷偷溜到白马寺。
少女站在慈悲的佛像下,仰望着文武百官拥簇着年轻的帝后登上万像塔,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妇。彼时,往来的行人如织,红衣少女站在佛像的暗影下。在她面前,是万千灯盏亮如白昼;在她心里,是雍容华贵,不可逼视。
一念之间,不该有的心思落地生根。
她自小在边疆长大,无拘无束惯了,心思一起,纵使百头牛也拉不回来。父兄无奈,只得允她进宫为妃。
家世显贵,父兄重权在握,叶青筠一入宫便位列四妃之一。
初入宫廷,她不过二八年华。
初时隐秘而雀跃的心思,不到两年便被宫里的红墙青瓦消磨殆尽。
皇帝不喜,皇后冷淡,宫里的日子与她最初的设想背道而驰。长久的失落终于让她意识到自己或许错了,就在这时,皇后有孕的消息如同雨后的春笋在后宫中疯长起来。
她每到一个地方,那里的宫人们好像都无所事事,只会谈论皇后有孕的事。心底的嫉恨亦如春雨,连绵不绝,终于迷了她的心智。待她反应过来,却被人告知她有意陷害皇后,导致其小产,皇帝震怒下,直接下令将她幽禁。
叶青筠不解,她怎么会陷害皇后?可是她的嫉恨又是实打实的。
记忆里也有绿衣官员的身影,他接二连三的威胁最终得逞。往后的半生里,自己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长此以往,算计与悔恨不断交织,终于摧毁了她的意志。她逐渐癫狂,行为越发不受控制。
最终酿成大祸,父亲为了替她赎罪,无奈之下只得上交北境兵权,二位兄长更是一死一伤,镇北侯府也因此没落。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人抱走,养在皇后膝下,成了那两人和好如初的契机。
最后一个画面里,她顶着烈日跪在立政殿前。许久以后,立政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她朝着大殿里的人影笑了笑。
之后不久,她便死了。
青筠站在春日的暖阳下,心底阵阵发寒,她手脚僵硬无法动弹。眼前飞阁流丹的殿宇与记忆里的不尽相同,却隐有融合之势。耳旁似有宫人低语,她们说:“帝后重拾旧日情谊,不愧是感情深厚的少年夫妻。”
她是庄周?亦是蝴蝶?
青筠心有所悟,原来终此一生,她都在为别人做嫁衣。无论心思如何,她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成全那两人。
何其有幸,竟能预知将来之事。既然如此,往后余生,她只想好好活着,不要再去连累侯府。
叶青筠长叹一声,将十五岁的少女心事深埋心底。
只是——端方明丽的身影一闪而逝。
惋惜与不甘的情绪让她有瞬间的怅然,她知道这是身体最为本能的情绪。毕竟,年少时的爱慕总是那般浓烈,即便烧成了灰,仍然想落到土中,妄想着能生根发芽。
这些都不是她预知结果就能果断抛却的。
她的手从腰际划过,冰凉的触感,那是一个鎏金的花鸟纹香囊。不对!那日宴上的佩囊不是她的,叶青筠眉头微拧,为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是何人给的佩囊。
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怎么会没有记忆?
而且,皇后真的是因为一个小小的香囊就流产了?叶青筠想了想,她虽然顶着四妃之一的名头,在宫中的处境却并不好。入宫不久加之年岁尚轻、手段稚嫩,宫里的嫔妃都不愿与她相交。
那日,她似乎坐在比较偏的位置,与皇后的主位相隔甚远。麝香的作用姑且不论,这般远的距离,那么短的时间,真的会导致皇后小产?
皇帝的态度也令人深思,既想让她认罪,又不愿太过责罚。若帝后真如宫人闲话的那般情深似海,既然已经认定她便是犯事之人,皇帝为何要重拿轻放,不应该除之而后快吗?
前世不曾细想,如今看来此事疑点重重。
“婕妤!”
衣袖突然被人拉扯,身旁的小姑娘泫然欲泣,一对水光盈盈的眸子正直直地望着她。
这是菡萏!记忆里那张苍老凄楚的脸与眼前之人重合,前世今生尽在这一眼当中。菡萏是她从镇北侯府带进宫的小丫头,比自己还要小一岁。上辈子的菡萏,为了自己多番劳累,受尽磋磨,死的时候不到三十,面容却比四十岁的宫人还显苍老。
“不过是禁足而已,无碍的!”
叶青筠伸手拍了拍菡萏的肩,心中酸涩难忍,她眼眶微热却无泪可落。上辈子错事太多,她负了自己,也连累了旁人。
“您都连降两级了,还说无碍!”菡萏一身绿衣,这会儿气得两颊通红。她家姑娘虽然性子骄纵,但心地善良,绝不会做害人之事。
叶青筠笑着摇了摇头。
纵观两世,她也不曾弄清楚那个佩囊从何而来。凭空出现的东西总让人百口莫辩,好在如今她多了一世的经历,对皇后的悔恨与自责也散去不少。此生她定然不会疯魔,也不会再受人引导去做不该做的事。
胸口微微发涨,叶青筠不解的蹙眉。既然已经做了决断,为何想起那人,她的身体还会有所感应?
想来感情一事从来都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