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生尽》稻禾香大米

2、千年刑期下 熟悉的步履

　　熟悉的步履声响，一步一步，沉稳而轻缓。

　　这声响打断了她的沉思，她空洞的双眸直直的望着上方，不一会儿，便有道清冷的声音在她周侧不远的地方响起。

　　“这些时日，想来是不好受吧！”七七能感受的到那略带嘲讽和恶意的目光在一寸一寸的打量着自己。

　　“真难为仙子，看了我如今这模样还能这般淡然。”百年前，她的双眼被塔内的浊气伤了，自此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可即使看不见她也知晓自个如今的模样就像是一摊烂掉的肉团，污浊又让人恶心。

　　“一副皮囊而已，没了就没了，等个千八百年的……剥掉的皮和拔掉的鳞片也就重新生长出来了。”

　　“仙子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刑塔不见天日，不利于伤口复原，想来这一身的鳞片想要重新生长到当初那般是不大可能，即使可能也需要久远的时间。你我一别也有快千年未见，今日前来想来不是找我叙旧或者来看我今日是如何的狼狈模样吧？”

　　千年来，她被剥掉的皮和拔掉的鳞片以及流的血都够布满了刑塔的每个角落。那随处可见的斑驳血迹和空气中弥漫的恶臭气息无一再向来人展现和告知着这里所发生的事。

　　“你虽千年未见我，可我却时时透着水镜看着你是怎么被人剥皮拔鳞。”

　　一阵微风起，七七不由轻微抖索起来。自从皮被剥之后，淡风微尘都能她痛入骨髓。她感受到一股清莲花香落在她脸颊上方，温热的呼吸如利刃般直击她脖子让她不由痛呼出声。

　　一道嗤笑声响起，那仙子道：“可真让人心疼啊！”

　　“瑶歌仙子……也颇让人心疼的……”七七喘息着，语调中带着一丝颤音，她喘着粗重的气息道：“当年是你亲自将绯染押上的凌云台……是你亲自将她推入了洗仙池。是你亲手斩断了绯染的仙路毁了她的仙骨，可你却因此责怪我，是何道理！”蓦然一股剧痛自脸颊传来，瑶歌的手抵着帕子，隔开无皮直接裸露出来血淋淋的血肉。

　　千年前，瑶歌以绯染圈养‘妖兽’为由惩治与她，将她押上了凌云台受审。绯染成仙百年虽然勤恳且本分，但她始终是天界不受重视的小仙，没有仙家会为她出头去得罪天界战部的战将。

　　而那时的她在哪里？

　　在渊清的酒坛里，醉的人事不知！

　　待清醒知晓了此事已然为时已晚，绯染已逝，万悔不可追矣！

　　千年来，她始终记得，她清醒之后赶到了凌云台看见绯染即将跌入了洗仙池，那一刻，她不顾所有将双腿化作了一条硕大的蛇尾，尾部缠住了绯染的腰侧，她清楚的感受了她拦住了绯染，可还不待她喜悦片刻，一股剧痛从她尾部传来。瑶歌挥剑斩断了她的尾，剧痛让她半身染血倒在地面上，而绯染则伴着她的断裂的尾巴一起跌落了洗仙池，顷刻间便被池水洗去了一身仙骨……

　　“若非你，绯染会好好的。待到时机成熟我会为她寻得一良师助她修行……”七七像是听闻到世间最大的笑话般，笑了开来，道：“若不是你将绯染推入洗仙池后心绪难平去查验了下绯染过往，你也不会知晓那是你贪恋人世情缘留下的孩子，你为了自己……抛夫弃子，现在这般做派我真是替绯染作呕。”

　　瑶歌一把扯过七七，不顾鲜血沾满纤手，掐着七七脖子，看着七七痛苦却无法哀嚎的模样，道：“激怒我，你会后悔的！还记得千年前你在刑塔第一次看见渊清神君的模样，那哀求痛嚎和被剥皮拔鳞后的样子吗？许久未见了，我甚是想念……这千年来唯有见你痛苦，我方觉畅快。”

　　“他不是渊清……他只是你造就出来的傀儡。”七七挣扎着道。

　　“可那也是我以渊清神君半毁的的扶桑木枝所造就，只是虽有灵体但无魂，说是傀儡也对……但，扶桑木不同与其他，它本是无魂无灵之物却滋养出了神魂，而今早……我发现那半截扶桑开了新芽，那新芽之中似乎有渊清残魂，世上养魂之法千千万，渊清若神魂归位晓得他这千年所做所为……你说他该如何自处？”帕子拂过七七脸颊的力道虽轻，但随着帕子的划过，脸颊上的血肉裂开了道道血痕……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渊清那般人物若知晓了这千年所做……

　　瑶歌，我要杀了你！

　　她挣扎飞扑到瑶歌身上，可以她亦明白，千年前，她奈何不了瑶歌，千年后的她所做的一切也只是无用之功！

　　“渊清……”七七推开了瑶歌翻滚着朝那伫立于黑暗之中的人爬去，她知道她一直知道那人就站在黑暗中，就像个看客像根木头般从来没有离去过……

　　血自她身下涌出，顺着她爬行的痕迹……

　　瑶歌站在原处漠然望着这一幕心中觉得极为畅快。

　　“渊清……”七七扯住那人的衣摆，拉着他的衣摆顺着他的身躯艰难的站了起来，自从她皮被剥之后，血骨就受了严重的损伤加之数百年来塔内浊气侵蚀早已不良于行。

　　“绯染为你取名七七，这千年来我极为不喜也不爱唤你这个名讳，可是蛇最怕被人拿捏七寸，你在意渊清，我便毁了他就如同你毁了我的绯染，很公平。”

　　“毁了绯染的是你，不是我！更不是渊清……。”她半靠在那人胸怀，双脚的剧痛让她的双手紧紧扯着渊清的衣袖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天界捉到的妖邪都是以雷霆寂灭魂灵。

　　千年前，瑶歌要以九天雷霆寂灭她的神魂，危难时刻是渊清挡在了她的身前替她挡住了那致命一击，而他自己本就是神木之体最受不住雷霆之力，以至于消散在她眼前，只留下那时刻被他抱在身前的半截断木。

　　“天界，无道！”渊清本是扶桑神君，一遭神逝天界却只罚瑶歌镇守神魔之地千年，她本就是天界战将，护卫天界本就是她的职责所在，镇守神魔之地千年与她而言又算得上是什么惩罚！

　　七七不甘，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她欲自明身份，唤来神龙爹爹与她为渊清为绯染求一公道，可瑶歌却似已知她身份不似寻找妖兽在离开天界之时便将她关入了刑塔。

　　这一关便是千年。

　　如今，瑶歌回来了，七七晓得，以瑶歌心性定然不会再留她，而她也不愿如此毫无尊严的苟活与世。

　　龙与神族不同，龙族子弟生来体内便有一颗龙丹，龙丹为命脉根本，蕴含神力。上古之时，龙族征战四方，危难时刻，龙族后裔会自爆龙丹以命为祭来平定战乱。只是这些上古之事太过久远，以至于天界诸仙大多都忘却了这件事。

　　爆龙丹，以命为祭，神魂消散不坠轮回！

　　她现今虽然是蛇形但到底是龙嗣，体内也是有一颗龙丹。

　　“瑶歌，我不会让你毁了渊清”。这千年来，她时刻等着这一刻，等着瑶歌的到来，等着她亲手为自己为渊清为绯染报仇！

　　她回想过望，许多的不甘屈辱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飞烟。她靠在渊清的胸膛，闭上了双眼，同时吗，也自爆了体内的龙丹。

　　——

　　一时间天地晃动，刑塔上浮现一道巨大的蛇形虚影……遥远的龙族居住之地雷泽蓄龙池水无端沸腾。

　　龙族尊主龙毅携妻与子龙腾来到蓄龙池前，他三人感知着池水之中散发出来的那股熟悉气息，心中惴惴不安，唯恐心中所思之人遭遇不测。

　　千年来龙尊上探九幽下寻四海皆遍寻不得爱女龙惜身影。唯有蓄龙池中的引魂石还闪耀微弱的余光印证着人还存活着，心中方得一丝安慰。

　　池水沸腾数日不歇，天界那处的异动也传到了雷泽，龙尊从挚友口中得知那蛇形幻影，心中一怔，唯恐那是自己的爱女龙惜，便一人打上了凌霄殿闹到了天帝面前更动用了伴生法宝，诸天。

　　龙毅乃是当今唯一的上古神龙，他的伴生法宝诸天乃是随他一同降世之物，内含龙毅一半的术法修为，可谓一剑出天下宝剑尽俯首。

　　诸天数十万年来随着龙毅一起征战四海，染上了太多的血，生出了一股颇为撼人的煞气。剑气引动下，龙毅性子也颇为沉闷。然，数万年前，龙毅成婚之日当着九幽诸神的面将诸天封存体内。

　　曾言道，此生不再动用诸天。

　　可如今，他以龙形之姿摧毁了天界大半宫殿，甚至以诸天神剑直指天帝要个交代，全然不顾身后数万的兵将的刀枪剑戟。

　　那日，幸得风族之主封陌赶到，以一人之力化解这一场浩劫平息了龙毅的怒气并将龙毅带回。

　　事后，龙腾亲自带着数十颗如盘大的夜明珠上天界赔罪，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但，龙族于天界的间隙到底算是埋下了！

　　——

　　所谓劫，便是一道上天赐予的难。

　　上古龙族子嗣艰难，千万年也不过得了一女，龙毅不是什么文雅之人，取名也只依他心意，因颇为爱惜得来不易的爱女，便为她取名龙惜，取自怜惜之意。

　　然千年前龙惜贪玩跑出了雷泽，自此千年无消无息。

　　先前，龙族子嗣诞生之际，龙毅亲上凤麟渊求凤陌赐一滴凤凰真血护佑其安然。可当龙惜再现之时，周身鲜血一片狼藉，体内的凤凰之血淡然无存，而心口处更是有着一道窟窿还再往外咕噜咕噜的冒血……伤重至此本该神魂消散，可龙惜体内却有一股庞大的仙泽之气牢牢护住龙惜散溢的神魂。

　　先前，他们曾想过龙惜久久不归该是遇到了什么劫难，可什么样的劫难和经历可以让一介修为低下的龙惜突然拥有着比拟上神的仙泽气息。

　　龙惜上半身悬浮于蓄龙池上下半身则以龙身垂落在池子中……

　　龙毅等人颇为诧异的看着眼前的龙惜，心中不由大撼动。

　　龙惜与龙腾不同，她生来便是蛇形，蛇修炼成龙极为艰难。

　　百年成虺。

　　千年成蛟。

　　万年成龙。

　　龙惜未满两千岁却半身成龙……

　　龙毅望着龙惜心下深感不安，不知此番变故与龙惜而言是福是祸。

　　她昏迷数月，醒来之时身上的外伤皆被仙药灵髓治愈的七七八八已然好了大半，眼睛被浊气伤了，虽然清除了浊气但到底伤了根本如今也只能勉强视物。只是爆掉的龙丹，到底伤了本源，体内根骨筋脉断了七七八八，虽然命保住了，但此生再也无缘蜕皮化龙……而剥掉的皮骨和鳞片也大多重生了……只是鳞片颇为柔软，尖锐之物轻轻一碰便是一道口子，而新长的皮也是易裂如薄冰毫无弹性。

　　“惜儿，你告诉爹爹，可是天界之人将你伤重至此。”龙毅站在床畔，大概是诸天还未回归体内故而身带肃杀之气。

　　龙惜闻言默然闭上双眼。

　　此事，她说不得！

　　身为上古神龙后裔，她毫无尊严的被囚禁与形塔千年，日日受着剥皮拔鳞之苦，此事宣扬出去，龙族颜面将荡然无存！

　　即使霍出去不要了那所谓的颜面，父亲携着疼惜自己的凤凰叔叔二人打上天去，出了这口气，可如今到底是天族执掌三界，与天族交恶，其余的龙族非上古神族后裔他们又该如何生存！

　　千年一梦，好在终是醒了过来！

　　只是流的泪滴过的血，爱过的人都深深的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轻易碰触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