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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孰善孰恶 元春却听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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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妃的生日席面摆在了自己宫里,偏殿小厨房,十几个宫女忙活着,一大早,御赐的师傅便到了这里掌勺,八凉八热十六道菜,样数少了些,却极为精致,佟佳一门,莫说本就有圣旨恩赐,若在平时,亦是宫里各房各宫各太监各宫女巴结的对象,听说佟妃宫里的一个宫女前年放了出去,竟然配了一个七品道员,这样的高攀,谁不想要呢?大师傅使出了做御膳的浑身解数,十六道菜用料极精,再加上八碟细点、四季果香,中间金碧围炉,溢着丝丝暖气。
第一个来的自然是淑贵人,她今日特特装扮了一番,镶粉边貂皮袖长衫,外加一件桃红色大云头背心,眉目间描画得甚是俏丽,见了佟妃,直要磕头拜寿,佟妃笑着拦住,“咱们自家姐妹,不必拘礼。”淑贵人自然不去客气,只悄拿出一个檀木盒来,“表姐,这是我的贺礼,你莫要嫌弃!”
佟妃听她言语间有些不舍,打开那盒子细看,竟是一枝雕工精细的黄澄澄的凤钗,掂那分量,显然是上品,不由笑道:“你我至亲姐妹,真真客气了。”却并不推辞,使个眼色,贴身宫女便来收下。淑贵人虽是有些心疼,终觉如今内外皆要仰仗这位佟妃表姐,由不得不割爱了。
其他的几个贵人答应亦随着进来,照旧是送了礼,除了大毛衣裳,便在那桌前坐下,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一身团花绿衣浅红裙的元春进来,将这闲聊打断,几个贵人常在答应自然站了起来,齐齐向元春行礼。元春回礼,方福向佟妃,“佟姐姐见谅,妹妹来迟了。”
佟妃一脸温和,嘴角绽开,亲热地拉着元春,“妹妹快坐,瞧这件白狐狸毛衣裳穿在你身上,真真如那画上的人儿一般。”
淑贵人听了却把脸扭向一边,那其余众人亦是淡淡,独那容常在拿眼瞧着元春,见她面目精致,透着一股清雅,亦笑道:“元妹妹面色好,白里透红,配这衣裳最好不过的。”元春亦喜她这份平和,挨着她刚刚坐下,忽听外头一阵笑声,果然是惠妃!
“好妹妹,姐姐迟了,先向你拜个寿,回头四凉四碟好酒好菜只管再送一桌来。”惠妃笑得花枝乱颤,那一身的黑领金线团花纹擦出沙沙之声,由不得人不瞩目。
先是淑贵人凑上前,“惠姐姐身上这块缎子,真真少见,倒不像是内务府的东西。”
惠妃有意无意地扫了佟妃一眼,见她隐隐带着愠怒,知定是为淑贵人不知礼数而不悦,心下喜翻,直直坐向主位,凤眼中透着精光,面上却笑,“这不值什么,原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料子,前些天收拾出来觉得可惜,这才孝敬了老祖宗一块,剩下的一块怕姐妹们嫌弃,索性自己裁了件。”眼波四看间,瞧见抱琴手里的白狐狸毛大氅,见那毛色雪白,纯正之极,微微一怔。
忽见那后头桌上密密麻麻的礼盒,见中间几匹石青色寿缎,绣着高山流水,翠竹却隐隐穿插其中,看似杂乱无章,细细瞧来,竟是名家手笔,心下暗暗赞叹,不知谁花这样的心思,给佟妃送这样的礼。笑着站起身来,轻轻地哎呀一声,“瞧我这记性,昨儿老祖宗说想着做一顶暖帽正月里戴,寻摸来没找着什么好料子,咱们倒是快快吃了酒,拜了寿,我要紧赶着办差呢。”
惠妃清脆的笑,眼睛的余光轻轻地扫向那寿缎,却又很快回转过来,瞧着那桌佳肴,“今儿这桌酒菜做的妙,御膳房真真用了心思了。”
佟妃依旧和气,亲自执起箸来为惠妃布菜,“好姐姐,固然老祖宗的差事要紧,可这酒总得吃一杯。”长长的一个声音吐出,“姐姐放心,老祖宗做暖帽的料子,妹妹这儿若有瞧得上眼的,姐姐只管拿去就是。”
惠妃眼神一亮,喜笑颜开,“此话当真?”佟妃亦笑,“自然是实言。”
惠妃闻听此言却并不落座,直直走向那寿缎,“既是妹妹对老祖宗的孝心,姐姐我不得不夺你所爱了。”
佟妃一怔,却又笑着,“我当姐姐说的是哪块料子,原是这啊,适才元嫔妹妹拿了来,我就说要送给老祖宗使,这不真真巧了!”说罢抚掌而笑。
元春只觉缕缕冷意射来,隐隐听得惠妃的一声冷笑,拿眼瞧去,却是一脸笑意,“怪道人说元妹妹出身大家,单凭这块料子亦可见当年祖上之贵。”言语平和之极,元春却听出其中的讥讽和嘲弄,惠妃此言,不过是嘲讽如今家里借祖上萌阴,讥弄自己的包衣奴才出身罢了。
高傲的心性顿起,元春缓缓地站起身,昂着头,福向惠妃,“惠姐姐谬赞了,万岁爷曾言天下一家,不论是包衣世家还是旗人子弟,不论是位极人臣还是奴才仆役,都是为万岁爷效力,效命于朝廷罢了。”
此言一出,倒教众人均是一怔,谁会料到平时看似软软弱弱的元嫔竟敢出言还击惠妃。淑贵人等无不冷眼瞧着,心下甚喜,都道这元嫔得罪了惠妃,还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佟妃却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独坐在下首的容常在悄悄拽了拽元春的衣袖,元春警觉,方知自己鲁莽,又何苦呢?
见惠妃面上有些气恼,只闷闷地吃着茶,不由有些心惊。不过是一块料子,既是佟妃不肯出头,自己又何必逞一时之快呢?唉,这样的心性,又如何在宫里安生度日呢?
见宫女提过滚烫的水来,元春心下低叹一声,少不得亲手提过那壶来,替惠妃满上,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惠姐姐请用茶,说真格儿的,惠姐姐的娘家才是真正的大家呢,我们自然是比不上的。”
佟妃亦过来圆场,“就是就是,谁不知道本朝的明珠中堂,谁不知道惠姐姐的纳兰娘家,说句俗话,惠姐姐拔一根毫毛,只怕比我们腰还粗呢。”
惠妃听了,那紧绷的脸上方有了笑意,直推着佟妃,“瞧瞧,你这样水葱似的人,也能说出这样的粗话来!”
众人亦是跟着笑,顿时满堂和气,珠翠环绕,美酒佳肴,倒真真如春日一般。独元春忽觉丝丝冷意从心下升起,再瞧那桌上佳肴,不由一阵恶心,因怕再生事端只得强压着,不想一道烂烂的鹿尾上来,那股子膻味激得元春一阵干呕。这一呕,竟使人人侧目,狐疑、愤恨、平淡无不看向元春,此时,竟如时钟停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