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欲孽续红楼，隔江犹唱后廷花》听荷观雨

20、20. 香茶苦沁

　　除夕守岁，晚间的家宴摆在了乾清宫，这些个嫔妃，如果不得宣召，唯有今夜方得以进入到乾清宫。照例，诸皇子、皇女皆陪宴，自未正时分开宴，先是热膳，再是酒馔，最后方是果桌。
　　照旧皇子皇女敬酒、嫔妃敬献。太皇太后见奶嬷嬷亦抱着蓝心格格上前叩头，早乐得合不拢嘴，一叠声地让苏茉尔赶紧着抱上来。又紧着让皇上瞧，“这小模样儿，越长越俊了。”见太皇太后高兴，皇上亦颇有兴致，竟破例赏了那几个伺候格格的宫女嬷嬷。
　　“抬出一桌席去，使她们暖阁里闹去。”太皇太后一句话，自然许多太监宫女忙忙地去忙活。
　　又有佟妃上来，亲为太皇太后布菜，惠妃自然亦是口舌生花，特特地带了大阿哥上来，与老祖宗、皇上敬酒，一时，这一番和乐温馨，竟不比那平常百姓家差多少。
　　元春仍穿了一身八成新的旧服，并未将御赐的衣裳上身，并非她不爱，而是这场合，她不愿过多生事，那份例包袱里的必然是被人早动过手脚了，至于是哪宫的，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这情势，她的有喜，早已被人视作眼中钉了。
　　本想着能和容常在说说话，却因蓝心格格在老祖宗那里，她这个额娘自然要亲去伺候。一时，坐在这偌大的席上，元春竟生出一股子冷意，虽然满耳丝竹之声，满目皆是花红柳绿，却似乎皆与自己无干。独那隐隐透过来的一缕目光，让自己心下一定，他，终是顾念自己的，不是吗？
　　想起昔日祖母曾叹，“这样的命格儿，不知将来会有个什么样的夫婿来配？”满面羞红，却亦忍不住去想，那棵落红梅，那捧梅花雪，倒教府里人传了不少她与他的是非之言，只是谁又知晓，她不过是喜欢他的憨厚、他的耿直，喜欢他如兄般的情意罢了，她是长女，却在这个家里有着不亚于长子的重担，她何曾不想有一个兄长来呵护？
　　苦笑着摇摇头，往昔的一切，竟如远去的梦境一般，伴着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似乎已不再清晰。
　　“元主子，元主子。”回过神来，竟是一个小太监弓着身子在耳边轻唤。
　　眼熟得紧，似乎是在御前伺候，定了定心神，“何事？”嗓子有些干，必是楞了半日的神，滴水未进的缘故。
　　“回主子，万岁爷起驾养心殿了，吩咐奴才过一刻钟，带着主子悄悄过去。”说着竟掏出一只西洋怀表来，得意地晃了晃，却又极快地收入怀里。
　　嗯了一声，瞧着那小太监隐在人群中，元春执着筷子的手竟有些抖，心在跳，这是恩宠吗？还是别有深意？扫了一眼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的她们，似乎没人觉察出这边的动静来。强定下心，回首唤画梅，“一会子你且留在这里，若有人问起来，只说我身子不爽，先去歇了。若问你为何还在，你该知道怎么说话。”
　　画梅低了头，“我只说，主子怕失了礼，才留奴才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元春一笑，“你是极聪明的。”瞧着画梅，她今儿一身新衣，竟也颇有几分风采，昔日竟是略了。
　　养心殿的暖阁，因着守岁之故，那地炕亦烧得格外暖和，元春一进来，便觉一阵晕眩，似乎被一阵热气扑了脸，站了站，方瞧见李德全掀了帘子，轻轻地进去，却见皇上正靠在炕几上看书。
　　“你来了，天冷，快上来坐。”极其温和的语气，元春却不由忐忑。
　　自行解了羽纱，缓缓地坐到榻上，抬头看他手里的书，竟是一本宋词，不由一诧，他亦喜好这吗？
　　见元春愣愣地瞧着书，不由一笑，“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你必然知晓，这是谁的词了？”
　　“自然是易安居士，想不到万岁爷竟然也喜欢她的句子。”元春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惊讶，一丝欣喜，那被暖气熏得微红的面庞，如初绽的石榴花般，清而不俗。
　　瞧着这样的她，越发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感触，轻轻地拉过她的手，定定地瞧着她，“朕并非爱她的句子，只是觉得此句形象得紧，一如当年朕巡视江南那晚见到的情景，那人，那景，朕铭心刻骨……”声音竟越发低了下来。
　　何曾见过这样的他，带着隐隐的愁思，元春心下不由一痛，反手紧了紧那一袖暖意，“人也罢，景也好，终归是各有各的去处，万岁爷何苦为它而白白叹息？”
　　“你……终不是……”终是自己恍惚了心神，初见她进来时那般清清纯纯，那样的哀怨愁思，尤其是喜爱穿旧衣的她，像极了今晚的元春，只是这样伶俐的眼神，这样看透世间的目光，她从不曾有过，她，终不是她。
　　听得他缓缓地吐出一句，只隐隐一个“你”字，下半句却无声无息。两个人的手已分开，万岁爷又恢复了以前的神采，只是因为今夜酒喝得太多，精神倒不似往日。
　　一声轻咳，早有外间的李德全送上茶来，却是两杯雨前龙井。
　　“朕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请你喝茶。”
　　元春淡淡一笑，“这样的夜晚，或许一杯清茶更容易留住往日的光阴，守岁，守岁，想守住的不过是难忘与回忆罢了。”
　　好聪颖的一个女子！这样的剔透，却是少有！若非汉家文化的滋养，她必然没有这样的见识与气韵。她能让自己实现那个“荒唐”的梦想吗？她能成为“她”吗？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偌大的后宫，恰如这词句一般，或争或惊，或许唯有她，方是这其中的异数吧。只是不知她能否安然？能否一如既往，如此时一般？有谁会知，身为天下人的皇上，他竟爱极了那份平常人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