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欲孽续红楼，隔江犹唱后廷花》听荷观雨

19、19.东日西雨 这宫里的日

　　宫女们都是一人一身淡绿裙外加青缎灰鼠褂，抱琴因是第一次在宫里过年，倒还透着几分新鲜，直抓着衣裳瞧，因扭头见元春扶着画梅到了院里，便悄声道：“这绣工倒是好的，只这缎子竟连官用的还不如，可叫人怎么穿？”
　　“姐姐说得是，听说惠主子宫里的上上下下都是极好的缎子，唉，真是。”
　　“就是，主子若是早些产下小阿哥，明年咱们也能有好衣裳上身了。”
　　一时，这七嘴八舌，竟把这话头越论越远。偏此时画梅进来与元春拿暖炉，听了她们的言语，忙道：“眼看就是年下了，还这么着说话，不怕给主子惹祸？”又见抱琴抱着那衣裳不放的样子，由不得扑哧一笑，“亏你还是大家子出来的，竟稀罕起这来！”
　　抱琴亦扔了衣裳，跟着笑，“好姐姐，我不过是顺嘴说说，才提起头来的，你可千万别告诉主子。”
　　“咱们这里，就数你与主子最近便，倒说起这话来了。快来吧，主子一个人在那廊下靠着呢。”说着拉了抱琴，拿了暖炉出去。又回头吩咐那些个宫女，快把衣裳收了，好生做事去。众人均知适才有些话多，故亦都各自散去。
　　独那绫子待画梅从廊下回来，一边往柜里撒着熏香，一边悄悄拽了拽画梅的衣裳，“梅姐姐，怎么没有主子的衣裳？听说各宫主子的早就送过去了呢。”
　　“你小点声，我也正纳闷呢。”画梅拉了绫子，二人只缩到屏风后说话。绫子就是那日抱琴被拿，去给元春报讯的丫头，若非因为出身下五旗，凭她的聪明劲儿，只怕早到了御前做使唤宫女，只是这丫头却心憨得紧，来了长春宫亦觉无碍，反而更觉自由自在。自打伺候了元春，见她虽是汉家包衣家的女儿，文采品貌竟较旗人家的千金好上百倍，自然高看一眼，那日抱琴被吴良拿了去，若非她私自给吴良的那几两银子，只怕那板子早就上身了。元春回来知晓此事后，亦越发看待她，抱琴自不必说，虽她一向心直口快，又仗着跟着元春进来的，本就比别人多些体面，少不得有时张狂些，谁想经了那日的事后，性子竟绵软多了，又见绫子如此，自然与她更为亲近。
　　这绫子本就是个实心眼的，见元春抱琴待她好，自然一个心眼里也只知道向着元春。这不，适才瞧了包袱里的衣裳，不见主子的，自然就生出许多疑窦来。
　　“姐姐说，会不会是惠主子捣的鬼？”绫子的声音极低。
　　画梅忙掩了她的口，“我的小祖宗，即便心里明白也别说出来啊，这宫里，哪是说话的地儿。”低头想了想，又道：“依我看，或许是，或许亦不是。且等着看吧，离三十不是还有两天吗？莫急。”
　　“姐姐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姐姐容我再多句嘴，我瞧着，倒不是咱们主子争不过那些娘娘，不过是不屑斗罢了。”
　　画梅一笑，伸了手欲打绫子，早被她躲开，跳到内间忙活去了。独画梅却被绫子的话勾起心思，这宫里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元主子如今这状况，自然早成了人家的靶头了。唉！忽想起素锦那日说的话来，倒是该趁机打听打听去。只是，若能在宫里找着妹子，姐妹二人同时在此，该是喜呢还是悲呢？
　　岂料至晚间，竟来了两个内务府的公公，领头的是一个积年的老太监，见了元春便是叩头，又奉上三个青绸包袱，“元主子，您的衣裳得了，万岁爷使奴才送来。”
　　元春听了，亦是一丝诧异，万岁爷何曾管过这衣裳的事？心知必有缘故，却并不打开包袱，只吩咐画梅抓了一把碎银赏了这些个太监们，待他们去了，方把包袱拿到里间来瞧。
　　抱琴挑亮了灯烛，又擦了擦灯罩子，仔细解开，竟是一件荔色妆缎狐坎褶子裙，一件羽纱面猞猁皮鹤氅，外加一件织锦缎面的白狐坎背。“这却是极好的皮子了。”抱琴叹着，喜滋滋地拿给主子瞧，“怨不得送晚了，必是赶工得来的。”
　　元春耳边却只回响着那“万岁爷”三字，这到底是他特特为她所做还是人人皆是如此？这心下正不知是暖是冷之际，却听帘子一响，画梅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身上扑了一层雪粉。
　　抱琴忙替她扫扫，又接了包袱，瞧着画梅的红鼻头直笑，“我说使个人去领就行，偏姐姐要去，不过几斤灰炭，这不，弄脏了衣裳不说，这大冷的天，偏冻成个红鼻头来。”
　　“以后，这样的事，何必你去呢？”元春瞧着画梅一身的冷气，亦觉她不该走这一趟。
　　画梅却笑笑，打开拿回来的包袱，“主子瞧瞧这是什么？”一张黄笺，上书“长春宫元嫔照旧例新衣三件”，内里是几件连官用缎子都不如的衣裳，瞧那领口袖口的毛色，就连宫女日常穿的灰鼠坎肩亦比不上。
　　“我知道了，这才是照例分给主子的衣裳呢。”抱琴瞧了，吐出这么一句，又愤愤起来，“这样的料子，也能造出衣裳来，真真不知个深浅。”
　　元春却止了她的话，“别说了，我知晓其中的缘故。唉！说到底，谁又真指望这几件衣裳穿？不过是借机瞧瞧自个儿在宫里的地位罢了。”说着，竟是两行清泪滚了下来。
　　“主子莫急，这不万岁爷给您送的新衣裳吗？万岁爷心里有你，不就够了吗？”抱琴忙劝。
　　画梅此时方瞅见那榻上的衣裳，心下亦明了，亦上前扶了元春，“抱琴说得是呢，这样的恩典，画梅自打进了宫，从未瞧见过呢。”
　　不论是真言还是假话，这就够了。不自觉抚向那软缎细毛，心内有如春日一般，或许自己真的在他心里吧，红烛涟涟，映起那面颊上泛起的点点红晕，此时的元春，那一股子心思早已全转了过来，那个昔日替自己收起梅花雪的他，似乎已想不起，何况那样的心绪，本就是一个如兄如弟的情意。此时的元春，心里只盘旋着初初见到皇上的一情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