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欲孽续红楼，隔江犹唱后廷花》听荷观雨

18、18.难解连环 “请万岁爷

　　元春屈了身，却未听见万岁爷叫起的声音，只瞧见那双明黄金丝龙绣靴立在了面前，一只温暖的手，抚向自己的面庞，“是你吗？”声音竟透着一丝沙哑。
　　心下一冷，他唤的是谁？这样的哀怨，这样的深情，怕不是自己吧。屈了身，淡淡一笑，唤了声“皇上。”
　　直直觉出那抚在脸庞的手缓缓收了回去，“这会子，你还没歇着？在做什么？”一眼瞧见那案上的字迹，一手清秀，虽有闺阁之风，却可见临摹颜体多的缘故，透着些刚强之气。
　　“周邦彦的‘解连环’。”一声长叹，“朕记得你当初就念了这首词，正是那样的你，吸引了朕。”这一句，竟恰似那一江春水般暖了元春的心怀，适才那心下的冷意竟然淡去，莫非真真陷进去了吗？
　　“请万岁爷恕罪，臣妾私自泄了有孕一事。”元春低下头，不愿让自己的身心迷离在他的目光中。
　　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光滑柔嫩，一如往昔的清纯，灯烛一晃，似乎隐隐约约觉得那眸子里多了丝不一样的味道，心神一晃却道：“原来你早知道了。”低估了她的聪颖，低估了她的见地。
　　“是，请万岁爷恕罪。”元春又屈了身子。
　　“你且起来。”顿了顿，又道：“朕不过是不想早早下旨意罢了。既如此，就更好了，有老祖宗的懿旨，你安心养着吧。”出了此言，亦暗悔何必多此一解呢？
　　只听得低低嗯了一声，却无遵旨的话，不由看向她，却见那点点泪光，竟泛在白皙的面上，那身石青色刻丝四合如意云纹，裹着那单薄的身子，竟没来由心下一痛，伸出手来，携起她，一起靠在榻上，只觉一股子清香自那袖口涌出，低了声，“你在怕？”
　　索性放纵一把，靠向那温暖的胸膛，“是，怕极了，怕有一日，不能替皇上保有这个孩子。”既然适才他已表明立场，她总要趁热稳住才好，毕竟她极想要这个孩子，不论是阿哥还是格格，好歹自己的后半生，好歹贾家的一切，总有依靠。
　　“莫怕，有朕在。”温和地拍着她的臂膀，让元春恍若有一种在家时偎在老祖母怀里的感觉。
　　皇上深夜驾临长春宫的消息，次日便忽忽啦啦的传开，如那漫天的飞雪一般倾泻。人人皆道，果真如吴谙达所言，风向真真改了！可见皇上是极爱子嗣的，若不然，怎能一下子就对元嫔如此呢！
　　初时养胎的元春，却是兴奋又忐忑的，兴奋的是她的孩子亦能正大光明地降临，忐忑的是这里里外外的冰冷，自己能否替这小东西扛过。皇上那夜的驾临，改观了后宫中人的不理不睬，却换来了暗里的冷言冷眼，她心里极有数，却又无奈，整日里除了去慈宁宫请安，便是躲在长春宫里，容常在倒是极好的，常来陪自己说话，元春时常瞧着她温和的面容，那眸子里竟瞧不出一丝嫉恨与不满，她真真没有别的心思吗？或许吧，在这偌大的宫中，有个这样的姐妹依靠，亦算是一丝慰藉吧。
　　再有两日就是旧例年，宫内诸事繁琐，宫人们亦是出奇地忙碌，各宫竟皆是静寐得很，主事的惠妃更是忙得连片刻的功夫都没有，拟守岁夜菜，使人清扫戏台，又请太皇太后的旨如何共庆，佟妃亦被老祖宗点了名儿去帮衬。这余下的云妃，本就身子不好，又好清静，故无甚大事，更无人去烦，元嫔新怀了身子，更是需要照料的，独剩了一个淑嫔，虽闲来无事，却因见大家忙碌，且即便说几句闲话，亦无人传去，故亦消停下来。
　　农历二十八，内务府一早便差人送了新制的衣裳来，画梅抱琴正伺候元春梳洗，早有宫女将那衣裳抱到了炕上的几子上。
　　抱琴照例拿出那些大红大绿的钗环来，元春瞅了一眼，“今儿咱们不出门子，就戴些素净的吧。”抱琴一笑，抚掌道：“我想起来了，主子从家里带过来的那根粉红玉簪子，来了这大半年一直没带，今儿索性就绾了头，主子戴上给咱们瞧瞧吧。”
　　画梅却不知，亦只跟着笑，“主子家里的东西，必是极好的了。”
　　抱琴等不得元春应承，早溜到榻上翻出一个匣子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粉红玉簪，簪子玉质极为平常，难得的是那式样，簪头并非寻常的凤凰纹样，竟是一朵如鸡蛋大小、细细雕刻而成的石榴花，恰窗子上透过些日光，竟映衬得越发透亮灵逸。
　　“这天下还有粉色的石榴花，今儿奴才亦是开眼了。”画梅瞅着那簪子笑。
　　元春却摇头，笑道：“倒非石榴花有这颜色，只不过这玉质是芙蓉玉，方成了这色。”嘴上如此说着，心下却忽然闪过一念，石榴本红，却非要做成如此，真真有违天意。又想起这簪子乃是幼时一个癞头和尚来拜寿时所送，心下更觉没意思起来。
　　几个宫女见了簪子，却都连连称好，忙七手八脚伺候着元春戴上，又记挂着这新衣裳不知怎样，故较往日竟都利落了不少。元春还是穿了那身石青色旧服，见众人的模样，亦知缘故，故亦掩了心神，只扶着画梅靠在榻上，静静地瞧着这众人翻看过年衣裳。在那袅袅的茶香中，透过那层白白的水烟，瞧着宫女们争相看衣裳的嬉闹，眼前不由闪过在家时与迎春探春试穿新衣的样子，爽利的探春总笑自己：“大姐姐穿上新衣裳，更像个娘娘了。”如今反倒真成了娘娘，却听不到她的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