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欲孽续红楼，隔江犹唱后廷花》听荷观雨

12、12.和风细雨

　　“元妹妹，是我的不是，我不该与她逞口舌之利！”容常在温婉的声音，一个劲儿地陪着不是。
　　梅枝疏浅，落红斑斑，“容姐姐，你说这梅花为何总在乍冷的天才开？风雪愈大，花红愈甚，瞧它，经了昨夜一宿的风，今儿竟越发水灵起来。”
　　瞧着元春嘴角的笑意，容常在有些不解，却见元春淡淡一笑，轻嗅着一枝梅花，“既是来了，我们又何必自苦，或许做一枝傲雪红梅总比老死在宫里的好。”
　　瞧见容常在诧异的眼神，仍是一笑，“以前的我，只想着安安生生度日，却不由自主被卷了进来，眼下我的身子，却不得不去斗了。”
　　容常在面色一凛，不由想起当日她初得喜脉时的寒意，好在小格格平安生下，她的位分依旧，只是她心早已知足，即便整日里见不到他，亦是此生足矣。自那日佟妃生日上见了元春，二人一见如故，元春看似淡泊的性情与她颇合，只是在宫里多呆了两年的她，亦学会了保护自己的一套盔甲。想不到的是，元春这么快有喜，偏偏圣意难测，如今只有靠她自己了。容常在长叹一声，靠近元春，“兵家常说胜败之言，这里也是如此，若妹妹胜了则一切无碍，只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恐怕……”
　　元春却瞧着隐隐檐壁，幽幽说道：“放心，我不与他人争，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罢了，若有幸能得一骨肉在这偌大的宫里陪伴，自然是极好了。”
　　回首见容常在忧心的神情，元春却扑哧一笑，拉起她的手，“有你这个好榜样在前，我岂会有事？”声音忽又缓缓低了下来，“说真格儿的，我真希望它也是格格。”
　　容常在轻拍着她的手，温和地安慰，“但求上天保佑，一切平平安安。”
　　回至长春宫，已是晌午，容常在要去瞧瞧小格格，元春便一个人用膳，细细瞧了这八碟四碗，似乎少了两样，罢了，定是不知哪个克扣去了，当年帮扶母亲理家，元春深知这其中的猫腻。忽瞧见那碗豌豆黄，想起旧时在家，他曾捧着来，大小姐，瞧瞧这是什么，尝尝吧。粗粗的牛皮纸上闪着一簇簇金黄，透着一股子甜腻。依坐在湖边的自己，窃窃地笑看向他，他的脸却赤红如当午的日头。
　　抱琴见元春瞅着那豌豆黄发愣，想至往日，亦些许懂些，轻轻地唤着元春，“主子，仔细凉了，快些用吧。”
　　轻叹一声，掷起箸来，强进了几口，又放下。画梅端来一碗滚烫的鸡汤，“身子紧要，这是咱们小厨房自个儿弄的，主子尝尝。”
　　感激地看了一眼画梅，她的确伶俐，知道无言地提醒自己何轻何重，是啊，他不过是曾经的一个影子罢了，那时候，除了琴棋书画，唯一的乐趣就是瞧着他红红的脸，那憨憨的神态每每让自己开怀一笑，回想那时的不谙世事，如今看来或许是对的，即便他有心，她却只当他如兄一般。如今的他，必是在江南过着妻子和乐的日子吧。
　　摇头苦笑，接过画梅的鸡汤，“真真不错，画梅，是你的手艺？”
　　画梅亦笑，“主子怎知是我弄的，我不过是搭了把手，备菜下料都是跑去问了姑姑才行的。”
　　“那也是你的心意。”这个丫头，如那一株探出的红梅般让自己感到珍惜。进了大半碗，竟不觉油腻，又瞧见那金丝糕一层一层盘绕在青花瓷盘，不由口舌生津，亦是吃了半个。
　　饭毕，元春见外头日光正好，映着那厚厚的积雪越发晶莹剔透。依靠在榻上，一本《诗经》放在面前，扫了几行，忽觉一阵困顿。眼前竟莫名黑暗起来，摸索着走了半程，方瞧见一丝光亮，竟是一个满栽着梅树的雪洞。落英缤纷，红白相见，如少女的脸一般。元春一时兴起，竟拽着一枝垂至雪间的梅花轻舞起来，忽然脚下一滑，身子便如飞起一般，环顾四周，哪有什么梅树，不过是一个悬崖，而自己正直直向那崖底落去。元春心下大骇，连连叫着：“不！不！我想要一个孩子，我想要！我不要就这样去了！”
　　正心神俱失、满眼痛苦之际，忽听耳边“主子！”的呼唤声，睁开眼来，竟是一场梦，元春却是一额虚汗。攥住画梅的手，连连说着，“还好你在。”
　　画梅轻轻替她拭着汗迹，“主子定是做梦了，必是心思太重的缘故。”
　　元春轻叹一声，坐起身来，瞧着画梅，“你也觉我心思过虑吗？果然如此，只不过我又能如何呢？”
　　“主子何故突然与容常在交好起来？”不明世故的抱琴，捧着热茶走上前来，一心要存些体面的她，如今对得了圣宠的元春，有着强烈的维护，满心盼着主子新的升迁。
　　“你也该向画梅学些，这几日倒越发沉不住气了。”元春接过茶来，却说了几句抱琴。抱琴却笑，她自来是个直爽的性子，她亦知晓主子的脾性，“好姑娘，我历来藏不住话，不过是心里想不开，白问问罢了。难道我还不想着主子的好吗？”
　　一席话绕得元春亦笑，放下茶杯，却忽长叹一声，瞧了静静的画梅一眼，又是一声叹息，“画梅，你心里一定有和抱琴一样的疑问吧，只是你却不说，我知道，你定是瞧不上我这样的手段了，何苦去利用她呢？只是眼下看来，她却是最好的棋子。瞧着吧，她断然不会仅仅是一个常在。”
　　画梅却低了头，只说着：“奴才不敢那样想，只是却想，凭着容常在的位分，不过是能替主子多说几句话罢了，旁的又有什么呢？”
　　元春面上却正了色，“她是一个常在，她却有一个深得太皇太后和圣上恩宠的格格；她是来自汉家，却是正正经经的主子小姐出身，她的身后有着几十万汉军都统的势力，单凭这些，她足可以依靠，单凭这些，我一个包衣奴才家出来的便已比不了，要知道，一旦有事，透过她和小格格，或许能得到些意外之讯。”
　　画梅仍旧低着头，扫过元春那双嫩白的柔荑，正不停地在指端绕着宫裙上的穗子，如同将自己卷入一场涟漪之中，不，说是风雨或许更为恰当。这位颇通文采的主子，头脑如此清晰，赛过当年的兰嫔，或许亦盖过现下的惠主，她，难道仅仅是为了保住腹中的骨肉吗？她，还是真的已身不由己？瞧着那张清纯中多了一丝精明的脸，画梅心下暗叹，却不出言，只盼着她能如愿，亦好借机讨了恩典，早日出宫找寻妹妹，一起过外头的自在日子，那一天，会是何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