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欲孽续红楼，隔江犹唱后廷花》听荷观雨

13、13.深宫绿苔

　　渐渐进入腊月，宫里的喜庆之气越发多了起来，一来旧例年将至，照例是要大庆一番；二来四边的折子俱到，均奏边疆太平，国泰民安，自然是吉祥之照，故圣心甚喜，特特下了旨意，赶在腊八前设宴两日，一日君臣和乐，一日后宫天伦。
　　慈宁宫亦是一番喜气，苏茉尔新剪一枝澄黄的菊花，浅浅地插在太皇太后的鬓上，一身福寿全彩绣的衣衫，太皇太后站起身来，左右转着，“苏茉尔，还是你的手艺好，瞧瞧，我自个儿都觉得年轻了几岁。”
　　苏茉尔一笑，“倒不是我的手艺好，倒是这朵菊花的功劳。今儿冬这暖炉烧得旺，老祖宗养的这花儿竟一个赛一个儿的，不比那江南的差呢。”
　　太皇太后点头应着，“你这话说得极好，这宫里旺连带着国家也旺盛，瞧瞧今儿这日子，多好！”
　　苏茉尔扶了太皇太后坐下，瞧着她的面色，方低低说了句，“老祖宗，近来的记档您可细细瞧了？我瞧皇上还是那个脾性，这后宫啊断然不会有什么事情。”
　　点头，却是一声低低的叹息，“咱们啊，且看着就是了，上月是元嫔，这月又成了淑嫔，连连两个月晋了两个嫔，看着是没什么，只是我瞧着啊，怕是皇上的心思在动。”冷笑一声，看向苏茉尔，“他啊，这一点像极了他的皇阿玛，一个痴字，唉！”
　　苏茉尔悄声，“老祖宗是说皇上还记着当年的心结？不会吧，仁孝皇后也去了好几年，这宫里花朵似的美人多得是，怕早就撂下了。”
　　“但愿如你所说吧。”太皇太后站起身来，“走，咱们前殿去吧，怕是她们都到了。” 苏茉尔应了一声，替她理了理朝珠，又带上那镶满青金石的熏貂，带了使唤宫女，方一齐簇拥着太皇太后前去。
　　宴席设在启祥宫的体元殿，殿中甚为宽敞，后有抱厦三间，两侧却是暖阁，新换的三羊开泰青花炉正旺，惠妃佟妃淑嫔聚在东暖阁，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自来冷清的云妃早早便来到西暖阁，手里一本太白诗，看着正出神。元春搭着画梅的手进来，左右瞧了瞧，顿了顿，方踱进西暖阁。
　　“云姐姐好。”一眼瞧见云妃的恬淡与宁静，突觉这宫内的奢华亦被比了下去，想起昔日在家时所见的那副姑母画像，颇有几分同样的韵味，只是如今她反倒去了，不知祖母提起的那黛玉，可有着同她娘一样的神韵？元春思绪泛起，便把那原到嘴边的客气话便咽了下去，只静静地坐下。
　　云妃却抬起头来，苍白的面容越发消瘦，“李太白的诗，你最喜欢哪一句？”
　　元春一顿，却答：“太白之风，原写意得紧，我倒觉金陵西楼月下吟中的‘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生动活泛，真真写活了月色。”
　　云妃面上扫过一抹淡淡的惊讶，点点头，却低低地道：“我却极喜欢那句‘六帝没幽草，深宫冥绿苔’，幽草绿苔，皆为岁月蹉跎之故，堪比眼下……”云妃似心有所触，忽觉眼前元春在此，方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元春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这后半句的意味，瞅着云妃，心底竟涌起一丝怜意，原来她并不是真正的冷清，她又为何进宫来却又为何苦守着尊严不争不抢不闹，闲来看书，从不与人相交，亦不与人多事。
　　二人正无话，容常在带着一个宫女进来，面上还是那温和的笑，让人瞧着就是舒坦，解了大衣裳，竟露出一身对领蓝缎绣雀服，领口袖口缀着的却是火红的狐狸毛，与她素日的素净相比，自是大大地不同了。
　　元春扑哧一笑，瞧着容常在，“容姐姐，莫非一会子你要扮戏子不成？”
　　容常在却拉着元春，悄声道：“快别多说话，这衣裳是老祖宗前儿给我的，今儿这好日子，我若不穿来，自然不给老祖宗脸面，何苦来着！”
　　原来是这，元春暗悔失言，细细听去，东暖阁那边亦是隐隐的说话声，怕是那边不会听到吧。容常在对着云妃行了礼，方告了坐，只挨着元春低低说些言语。
　　忽听外头几个宫女齐齐奔了进来，回着各自的主子，“太皇太后来了。”
　　这东西暖阁的嫔妃全都迎出来，惠妃极有眼色，赶忙上前扶着太皇太后，亲自伺候坐在塌间。“老祖宗，今儿是个好日子，一会子可要多吃几杯。”惠妃的笑脸如花，声音亦如画。
　　“就你嘴巧，偏席没开，就给我立下了规矩。”太皇太后只笑，瞧着满屋子的珠翠环绕，眼神掠过元春和淑嫔，却又极快地散开，“适才皇上使人来说，一会子他也来凑凑热闹，倒也好，咱们虽是皇家，却有些日子没凑在一起了。正好，国泰安康，你们姊妹亦是和乐，皇上的福分，本朝的福分。”说着便招呼这些个珠翠一一围坐。
　　少时，便有御膳房太监并传膳宫女捧上各色菜肴，山珍海味，说不出的美味，果色菜香，道不出的极品。惠妃佟妃分坐太皇太后左右，接下来便是云妃淑嫔元嫔容常在，莺莺燕燕，配着这各色佳肴，亦是别有一番趣味。
　　众人正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却听外头执事太监来报：“圣上驾到！”自然又是起身，叩头相迎。有谁会知这一众嫔妃竟各有各的心思，久未见的自然巴不得趁此机会套热一番，未得宠幸的更是想大展一番，独元春低了头，只暗暗想着这肚中骨肉，不知圣意如何，它的未来又在何方呢？心下一声长叹，却瞧见那双金丝飞绣的靴子在自己面前顿了顿，走向身旁的淑嫔，不由丝丝苦涩涌上心头，果真如人所言，恩宠亦不过是一时，只想不到这“一时”竟如此短暂，短暂得让自己竟毫无喘息时机，短暂得让自己还没有好好回味便顿然消失，那么争有何用？斗又有何益？